第293 章 伊藤美芽
这半个月，于扬最近的日子过得不错，他在上海滩也算是有些名号了。
以前他也算是有些名号，不过只是在缉私队和一些军警的小圈子里有些名声。
如今拿下了新亚酒店，让人们看到他和日本人的关系匪浅，各路的牛鬼蛇神全都找上门来了。
于扬的轿车在南京路德兴馆门口停稳。
他还没下车，透过车窗便看见那两扇朱红雕花大门敞得大开，门楣上"德兴馆"三个颜体金字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那是光绪年间的老匾，据说是请松江府最后一位举人题的。
门两边挂着一副黑漆抱柱联，上联"烹鲜调鼎鼐"，下联"治味奉宾朋"，字迹苍劲，落款处钤着朱砂闲章。
于扬甫一推开车门，还没迈上台阶，店里便迎出个人来。
这人五十来岁年纪，穿一件宝蓝团花绸褂，腰间系着条雪白的围裙，围裙上连个油点子都找不见。他生得白白胖胖的圆脸，嘴角天生往上翘，不笑也带着三分喜气，正是德兴馆的掌柜马德成。
马掌柜在南京路上做了二十年的餐饮，从学徒一路做到掌柜，最拿手的就是认人。
不单认面孔，还认身价、认派头、认谁跟谁该坐哪间包间。
"哎哟于爷！"
马德成几步迎下台阶，双手抱拳拱了拱，话音里带着苏北口音却刻意软了几分调子，"于爷可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上回您说那道大煮干丝火候稍欠，我让张师傅练了足足两个月，今日特意给您备了新的，保管您挑不出毛病来。"
于扬笑着拍了拍他肩膀："马掌柜耳朵灵，我随口一句话你都记在心里。今日可不是我一个人来，有贵客，顶要紧的那种。"
马德成精明的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于爷放心，楼上天字号包间给您留着呢，靠窗，望得见整条南京路，又清静。”
“帘子用的是新换的湖绉纱，外头瞧不见里头，里头看外头清清楚楚。”
“您要的席面我亲自盯着张师傅做的。八冷八热四点心，头一道银耳鸽蛋，末一道冰糖湘莲，中间八道大菜按淮扬最高规制排的，水晶肴肉、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炝虎尾、响油鳝糊、砂锅豆腐、拆烩鲢鱼头、蜜汁火方，道道都是张师傅的看家本领。"
他说到"拆烩鲢鱼头"时故意拖长了尾音，朝于扬挤了挤眼。这道菜最费功夫，鲢鱼头要拆得骨肉分离却保持完整形状，汤要用金华火腿、干贝、冬笋、香菇吊出三层鲜味来，没有大半天的准备根本端不上桌。
"辛苦马掌柜了。"于扬从怀里摸出一卷法币，也不数，径直塞进马德成围裙前的小兜里。
"今日的席面我另加五成的赏钱，跑堂的、掌勺的、烧火的都有份。只一样，待会贵客来了，上菜要稳稳当当的，别让我失了面子。"
马德成接过钱时手一掂，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三分，连声道："于爷放心！今儿个我亲自伺候着。"
他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亲自挑开门帘引于扬入内。
德兴馆的一楼大堂此刻正热闹着。四五张八仙桌坐得七七八八，空气里弥漫着猪油、葱花、老抽和胡椒混合的香气，热腾腾的白汽从半开的厨房门里涌出来，裹着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
马德成引着于扬穿过大堂，楼梯铺着暗红地毯，扶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天字号包间在二楼最里侧，推开雕花隔扇门，于扬先看见那扇临街的大窗。窗棂是酸枝木的，镂着缠枝西番莲，窗上糊的果然是崭新的湖绉纱，透光不透影，外头南京路的车马人影都成了朦胧的皮影戏。
屋正中的八仙桌是鸡翅木的，桌面嵌着云石，乳白底子上天然生着几笔水墨似的青灰纹路，像远山又像流云。
"于爷您先坐着，我下去盯着厨房。"马德成替他斟了杯茶，又压低声音道，
"张师傅说了，今日的狮子头里加了剁碎的荸荠，入口更松化，汤底里头搁了一小片陈皮，是五年的新会货，专为去腥增香。"
于扬呷了口茶点点头，马德成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楼下传来马掌柜那带着苏北软腔的招呼声。"二位贵客里面请！于爷在天字号候着了！"
声音拔高了半度，是专门让二楼听见的。于扬搁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刚好看见楼梯转角处露出伊藤健太那张白净的脸，后头跟着一截藕荷色的旗袍下摆。
"伊藤君！"于扬迎出两步，抱拳笑道，"可算把二位盼来了。"
伊藤健太今日换了身藏青哔叽西装，看着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军人的板正，多了些闲散。
他身后跟着的伊藤美芽穿一件黑底杭罗旗袍，领口和袖口镶着极细的银线滚边，她的头发新烫过，额前卷出几个俏皮的小圈，鬓边簪了朵珍珠别针，大小如莲子，光泽温润。
面相长得白皙周正，身段也不算差。就是小腿粗短，这身旗袍在她身上感觉有些糟践。
"于桑客气了。"伊藤健太笑着拱手，侧身将妻子往前让了半步，"这是内子美芽。"
伊藤美芽微微屈膝行了个半礼，开口时声音里含着一丝甜糯："于桑好，让您久等了！”
“总听健太提起您，说您是上海滩少有的聪明人。今日一见，果然年轻又体面。"
于扬与她目光相接一瞬，只觉得这女人的瞳仁颜色比寻常人要浅些，是种琥珀般的褐，里头映着走廊里暖黄的灯光，亮晶晶的，藏着什么都看不真切。
"夫人过奖了，您这样的美人多等等也是应该的。。"
于扬侧身抬手，"快请里面坐，外头风凉。"
三人进得包间落座，马德成亲自端着茶盘跟进来，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计，捧着一只紫砂小炉和一套青花盖碗。
马德成将茶盘搁在八仙桌旁的茶几上，小伙计蹲下来引燃炉中炭火，小小的橘红火苗舔着炉壁，不多时壶中水便起了鱼眼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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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也算是有些名号，不过只是在缉私队和一些军警的小圈子里有些名声。
如今拿下了新亚酒店，让人们看到他和日本人的关系匪浅，各路的牛鬼蛇神全都找上门来了。
于扬的轿车在南京路德兴馆门口停稳。
他还没下车，透过车窗便看见那两扇朱红雕花大门敞得大开，门楣上"德兴馆"三个颜体金字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那是光绪年间的老匾，据说是请松江府最后一位举人题的。
门两边挂着一副黑漆抱柱联，上联"烹鲜调鼎鼐"，下联"治味奉宾朋"，字迹苍劲，落款处钤着朱砂闲章。
于扬甫一推开车门，还没迈上台阶，店里便迎出个人来。
这人五十来岁年纪，穿一件宝蓝团花绸褂，腰间系着条雪白的围裙，围裙上连个油点子都找不见。他生得白白胖胖的圆脸，嘴角天生往上翘，不笑也带着三分喜气，正是德兴馆的掌柜马德成。
马掌柜在南京路上做了二十年的餐饮，从学徒一路做到掌柜，最拿手的就是认人。
不单认面孔，还认身价、认派头、认谁跟谁该坐哪间包间。
"哎哟于爷！"
马德成几步迎下台阶，双手抱拳拱了拱，话音里带着苏北口音却刻意软了几分调子，"于爷可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上回您说那道大煮干丝火候稍欠，我让张师傅练了足足两个月，今日特意给您备了新的，保管您挑不出毛病来。"
于扬笑着拍了拍他肩膀："马掌柜耳朵灵，我随口一句话你都记在心里。今日可不是我一个人来，有贵客，顶要紧的那种。"
马德成精明的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于爷放心，楼上天字号包间给您留着呢，靠窗，望得见整条南京路，又清静。”
“帘子用的是新换的湖绉纱，外头瞧不见里头，里头看外头清清楚楚。”
“您要的席面我亲自盯着张师傅做的。八冷八热四点心，头一道银耳鸽蛋，末一道冰糖湘莲，中间八道大菜按淮扬最高规制排的，水晶肴肉、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炝虎尾、响油鳝糊、砂锅豆腐、拆烩鲢鱼头、蜜汁火方，道道都是张师傅的看家本领。"
他说到"拆烩鲢鱼头"时故意拖长了尾音，朝于扬挤了挤眼。这道菜最费功夫，鲢鱼头要拆得骨肉分离却保持完整形状，汤要用金华火腿、干贝、冬笋、香菇吊出三层鲜味来，没有大半天的准备根本端不上桌。
"辛苦马掌柜了。"于扬从怀里摸出一卷法币，也不数，径直塞进马德成围裙前的小兜里。
"今日的席面我另加五成的赏钱，跑堂的、掌勺的、烧火的都有份。只一样，待会贵客来了，上菜要稳稳当当的，别让我失了面子。"
马德成接过钱时手一掂，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三分，连声道："于爷放心！今儿个我亲自伺候着。"
他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亲自挑开门帘引于扬入内。
德兴馆的一楼大堂此刻正热闹着。四五张八仙桌坐得七七八八，空气里弥漫着猪油、葱花、老抽和胡椒混合的香气，热腾腾的白汽从半开的厨房门里涌出来，裹着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
马德成引着于扬穿过大堂，楼梯铺着暗红地毯，扶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天字号包间在二楼最里侧，推开雕花隔扇门，于扬先看见那扇临街的大窗。窗棂是酸枝木的，镂着缠枝西番莲，窗上糊的果然是崭新的湖绉纱，透光不透影，外头南京路的车马人影都成了朦胧的皮影戏。
屋正中的八仙桌是鸡翅木的，桌面嵌着云石，乳白底子上天然生着几笔水墨似的青灰纹路，像远山又像流云。
"于爷您先坐着，我下去盯着厨房。"马德成替他斟了杯茶，又压低声音道，
"张师傅说了，今日的狮子头里加了剁碎的荸荠，入口更松化，汤底里头搁了一小片陈皮，是五年的新会货，专为去腥增香。"
于扬呷了口茶点点头，马德成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楼下传来马掌柜那带着苏北软腔的招呼声。"二位贵客里面请！于爷在天字号候着了！"
声音拔高了半度，是专门让二楼听见的。于扬搁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刚好看见楼梯转角处露出伊藤健太那张白净的脸，后头跟着一截藕荷色的旗袍下摆。
"伊藤君！"于扬迎出两步，抱拳笑道，"可算把二位盼来了。"
伊藤健太今日换了身藏青哔叽西装，看着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军人的板正，多了些闲散。
他身后跟着的伊藤美芽穿一件黑底杭罗旗袍，领口和袖口镶着极细的银线滚边，她的头发新烫过，额前卷出几个俏皮的小圈，鬓边簪了朵珍珠别针，大小如莲子，光泽温润。
面相长得白皙周正，身段也不算差。就是小腿粗短，这身旗袍在她身上感觉有些糟践。
"于桑客气了。"伊藤健太笑着拱手，侧身将妻子往前让了半步，"这是内子美芽。"
伊藤美芽微微屈膝行了个半礼，开口时声音里含着一丝甜糯："于桑好，让您久等了！”
“总听健太提起您，说您是上海滩少有的聪明人。今日一见，果然年轻又体面。"
于扬与她目光相接一瞬，只觉得这女人的瞳仁颜色比寻常人要浅些，是种琥珀般的褐，里头映着走廊里暖黄的灯光，亮晶晶的，藏着什么都看不真切。
"夫人过奖了，您这样的美人多等等也是应该的。。"
于扬侧身抬手，"快请里面坐，外头风凉。"
三人进得包间落座，马德成亲自端着茶盘跟进来，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计，捧着一只紫砂小炉和一套青花盖碗。
马德成将茶盘搁在八仙桌旁的茶几上，小伙计蹲下来引燃炉中炭火，小小的橘红火苗舔着炉壁，不多时壶中水便起了鱼眼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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