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锁院

    二月初六,天色尚早,顾明渊、礼部尚书范承礼与几名朝中重臣便被召入宫中。

    西暖阁内,几份履历整齐摆在御案上。

    能够列入其中的,无不是朝中素有文名的重臣。

    有翰林院掌院学士,也有礼部侍郎,还有两位曾经主持过地方乡试的阁臣。

    李承熙将几份履历依次看过,抬头问道:“顾卿以为,何人最为合适?”

    顾明渊站在御案前,闻言并未看向那些履历。

    “陛下,今科会试,犬子亦在其中。”

    他躬身说道:“臣不宜与闻考官人选。”

    李承熙看了他片刻。

    “朕只是问你何人合适。”

    顾明渊语气平静道:“无论臣说出谁的名字,将来若犬子有幸中式,都难免有人借此生事,请陛下另问他人。”

    暖阁内安静下来。

    礼部尚书范承礼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在这个时候开口。

    过了片刻,李承熙才收回目光。

    “既然如此,顾卿先退下吧。”

    “臣告退。”

    顾明渊行礼以后,转身退出西暖阁。

    从始至终,他没有看过御案上的任何一个名字。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承熙重新拿起最上方的一份履历。

    “翰林院掌院学士秦文谦,入仕二十七年,主持过两次乡试,所取士子未有非议。”

    范承礼躬身道:“秦学士为人持重,文章平正,由他主持今科会试,朝野应当无话可说。”

    “副主考呢?”

    “礼部右侍郎程守正熟悉科场旧制,可以为副。”

    李承熙没有立即决定,又将剩余几人的履历看了一遍,最终提笔在两个名字旁各落下一点朱墨。

    “便定他们二人。”

    随着这句话落下,今科会试的主考人选终于确定。

    除了秦文谦与程守正,另有数名同考官分别从翰林院、六部与都察院中选出。

    名单写定以后,立即封入匣中,由内侍与礼部官员分别前往各处宣旨。

    没有提前知会,也不给任何人准备的时间。

    旨意传到翰林院时,秦文谦正在值房中看一份庶吉士呈上来的文章。

    听见内侍宣读圣旨,他放下文章,带领值房官员跪下接旨。

    “着翰林院掌院学士秦文谦为恩科会试主考官,即刻前往礼部,不得延误。”

    秦文谦双手接过圣旨。

    “臣领旨。”

    站起身后,他只来得及将手边几份公文交给副手。

    翰林院外,秦家的马车和长随还在等候。

    长随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老爷,今日几时回府?”

    秦文谦停下脚步。

    “回去告诉夫人,不必等了。”

    长随愣了一下。

    秦文谦没有解释,只登上礼部派来的官轿。

    直到轿子离开翰林院,旁边的书吏才低声提醒道:“老大人被点为今科主考了。”

    长随这才反应过来。

    自秦文谦接下圣旨的这一刻开始,便不能再回家,也不能再与家中传递任何消息。

    与此同时,程守正与其余同考官也先后接旨。

    有人正在衙门议事,有人才刚刚从宫中退出,还有一名同考官收到旨意时,家中仆役恰好送来午饭。

    那些饭菜最终也没能送到主人手中。

    所有接旨之人都被礼部官员直接接走,先在礼部核对身份、领取职牌,随后统一前往贡院。

    不得回府更衣,不得私下会客,也不得让家人送来任何物品。

    各家的长随与轿夫只能站在礼部外面,看着自家老爷随着队伍离开,再各自回去向府中报信。

    午后,贡院外的街道已经被提前封闭。

    礼部官员捧着圣旨走在最前方,秦文谦与程守正并肩而行,数名同考官紧随其后。

    除此之外,还有负责收掌试卷的受卷官、负责誊录的誊录官,以及内外帘各处执事。

    院门前,众人再次核对职牌。

    即便是主考官,随身携带的公文与物品也要逐一查验。

    私人书信留在院外,随行仆役不得跨过院门,连平日惯用的书籍也不能自行带入。

    秦文谦身边只留下一名由礼部统一安排的书吏。

    全部查验结束后,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众官依次进入。

    门内早已打扫干净,至公堂内摆放着整齐的桌案。

    笔墨纸砚皆由礼部统一准备,院中所需的食物、炭火与灯油也已提前运入。

    负责外帘事务的官员止步于第二道门外。

    秦文谦、程守正与数名同考官则继续向内。

    内外帘之间以高墙和院门隔开,考试开始以后,试卷只能按照规定的流程传递。

    外帘负责受卷、弥封与誊录,不得参与文章评阅。

    送入内帘的试卷已经隐去姓名,主考与同考官只见文章,不见考生身份。

    等最后一名官员进入,礼部尚书范承礼站在院门前,展开手中的名册。

    “今科会试,事关朝廷取士。”

    “自今日锁院起,院内诸官不得擅离,不得私递书信,不得与外人通传消息。若有违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按科场之法处置。”

    院中众官齐声应是。

    范承礼合上名册,转身走出贡院。

    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两扇门板合拢以后,门闩被一根根推入铜环。

    礼部与都察院的官员共同验过封条,分别在上面用印。

    贡院外围的兵丁随即换防。

    从这一刻开始,主考、副主考与数名同考官都被关在了贡院之中。

    家中若有人生病,他们不会知道。

    朝中若有什么变化,也不会有人告诉他们。

    直到三场考试结束,阅卷、复阅与填榜诸事告竣以前,谁也不能擅自踏出贡院一步。

    贡院门外,等候消息的人群渐渐散去。

    今科主考人选也随着几顶空轿返回各府,很快传遍了京城。

    “秦文谦?”

    东街的一间书铺里,掌柜听见消息,脸上的神色顿时变了。

    他门前挂着的,还是昨日新制的《许学士礼闱文法》。

    伙计站在旁边,小心问道:“掌柜,这牌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赶紧摘下来!”

    掌柜一边催促,一边让人从库房里翻找秦文谦过去的文章。

    可秦文谦为人低调,公开流传的文章并不算多。

    伙计找了半日,只翻出几篇早年的馆阁文章,其中甚至有两篇只是别人转述,并无完整原文。

    掌柜盯着那几张纸看了一会儿。

    “够了。”

    “什么够了?”

    “找人重新誊一遍,再把旁边几篇相近的文章也放进去。”

    当日傍晚,《许学士礼闱文法》的招牌便被摘了下来。

    第二日清晨,原来的位置已经换成了《秦学士历科佳文》。

    下方还特意添了一行字:“新任主考文章正脉,礼闱取士不二法门。”

    至于里面究竟有几篇文章真正出自秦文谦之手,便只有掌柜自己知道了。

    与此同时,各省会馆也先后得到消息。

    此前在京城流传最广的几个人选里,并没有秦文谦的名字。

    有人忙着寻找他的旧作,有人后悔此前花了几十两银子购买所谓的主考秘卷,还有人连夜召集同乡,打算趁着最后三日重新琢磨秦文谦的文章路数。

    消息传到永宁巷时,已是傍晚。

    方明远从江西会馆回来,将刚刚抄下的主考名单放在桌上。

    “主考秦文谦,副主考程守正。”

    吴夔低头看了一眼。

    “此前那四个人里,一个都没有?”

    “程守正勉强算半个。”

    方明远说道:“有人猜过礼部会出一位副主考,却没有人猜到秦学士。”

    沈文修问道:“会馆那边如何?”

    “已经有人去书铺寻找他的文章了。”

    方明远在旁边坐下。

    “还有几名举子正在商量,最后三日是否按照秦学士过去的文风,再将自己的文章改一遍。”

    时樾皱了皱眉。

    “三日能改出什么?”

    “改不出什么。”

    陈绍安看着那张名单,缓缓说道:“最多让自己连原本会写的文章也不敢写了。”

    他虽然是第一次参加会试,却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下场。

    越是临近入场,越不能因为外面的几句风声便自乱章法。

    吴夔拿起名单看了一会儿。

    “秦学士的文章,我过去读过两篇,确实端正平实。要不然,还是找几篇回来看看?”

    这一次,没人拿他的话开玩笑。

    临近会试,哪怕再微小的一条消息,也可能让人心中动摇。

    顾长安将那张名单拿过来,看完以后,重新压在桌角。

    “不必。”

    吴夔抬头看向他。

    “主考已经确定,知道他的文章路数,总归不是坏事。”

    顾长安摇头道:“看一两篇自然没有坏处,可若是想着用最后三日模仿他的文章,便未必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众人过去几个月写下的文章。

    “我们走到今日,靠的不是猜哪位考官喜欢什么。”

    周崇礼点头道:“况且会试并非秦学士一人阅卷。下面还有同考官,取中的文章最终也要经过复阅。”

    沈文修将名单收起:“那便照旧。”

    众人没有再议论主考的文章,也没有派人去购买秦学士的文章。

    窗外,京城关于今科主考的议论却才刚刚开始。

    一夜之间,秦文谦年轻时的文章、主持乡试时的取士风格,甚至平日与哪些官员交好,都被人翻了出来。

    可真正的秦文谦,此时已经听不见这些消息。

    贡院内,夜色渐深。

    外面的院门已经封锁,至公堂四周灯火通明。

    秦文谦换下身上的官服,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叠尚未落字的白纸。

    程守正与数名同考官分坐两侧。

    院门关闭以后,他们先核对了今科各场考试的规程,又逐一检查出题所需的经史与朝廷档册。

    所有书籍都由礼部提前准备,书页和数量登记在册,不得私自增添。

    一名书吏送上新磨好的墨,随后退到堂外。

    会试三场的题目并非一夜之间全部定下,眼下最先要议定的,是初九首场经义。

    至于后两场,仍会在每场考试之间分别商定。

    秦文谦看着面前的白纸,没有立即落笔。

    院外,仍有无数人在猜测今科究竟会考什么。

    有人押漕运,有人押辽东,也有人花费数十两银子,买下一本所谓的礼部秘题。

    而真正决定今科题目的几个人,此刻才第一次坐在了一起。

    秦文谦抬起头,看向堂内众人。

    “诸位。”

    “今科取士,当为何先?”

    至公堂内安静下来。

    片刻后,程守正率先开口。

    夜色笼罩着整座贡院,院外的灯火与喧闹都被高墙隔绝。

    二月初六,考官锁院。

    距离会试入场,还有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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