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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对峙

    翠莲和周大勇在灶台边坐了一整夜,就着一盏油灯抄那份备案文书。陈差役给的纸条上写的是格式和措辞,周大勇照着格式一句一句誊在一张新纸上。他不常写字,握笔的姿势有点僵硬,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慢,一个字要停顿好几回才能写完。翠莲坐在旁边看着他把字的最后一笔收住,吹干墨迹递过来,“你看看,有没有写错的地方。”

    翠莲接过纸,她不认字,但认出那些字的走向跟陈差役抄的格式一样,字迹比陈差役的略紧一些,笔画挨得密,像是怕写不下似的。“够了。”她把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放在灶台角落,用那只空碗压住。

    外面天已经亮了。翠莲站起来把灶台收拾了一遍,洗了手正打算开门,院门被人拍响了。拍得急,声音又闷又重,不像是王嫂子也不像是莲花。翠莲擦干手走到门口,“谁?”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喘,“我是顾金贵的闺女,你快开门。”翠莲拉开门闩,顾家闺女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灰褂子,头发乱着,脸被风吹得发红,像是跑了一路。“我爹那个匣子,昨天下午被翻过了。我回家的时候门锁被人撬了,柜子抽屉拉开了,匣子盖子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我没丢别的东西,可匣子里的纸被人动过。我不知道他们找到什么了没有。”翠莲站在门口,把她让进院子里,关好门。“你回家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人?”顾家闺女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攥着衣摆,“没有。但门口的砖地上有几个鞋印,鞋底宽,沾着干泥,不像是镇上的人穿的。”翠莲蹲下来看着她说的鞋印方向,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你先别回那间屋子了。”

    顾家闺女走后翠莲关了院门,在灶台边坐下来。“他们找到了顾金贵闺女家。他们知道那张纸是从她家出去的。”周大勇把灶台上的油灯吹灭了,“他们找到了她家,不一定能找到你手里。可你要是再把那份备案送去县衙,他们就会知道你要动真格的了。”翠莲把信封从碗底抽出来,攥在手里,“那就让他们知道。”

    备案文书送走之后的第三天,镇上开始有人传翠莲在跟孙家打官司,说她要抢孙家布庄的地。那些话在茶馆里、杂货铺前、井台边上传,像灰尘落在衣服上,拍不掉也抖不净。王嫂子来铺子里的时候先关紧了门才说话:“今早王栓来镇上赶集,在茶馆跟人说你在鲁西那边跟人结了梁子,说你要跟一家布庄打官司,说你找了一个姓廖的老头替你作伪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旁边几个喝茶的人都听见了。”翠莲正在裁一块蓝布,剪刀沿走线没有停,“他怎么会知道廖老头的事?”王嫂子压低声音,“王栓说是一个穿灰衣裳的人跟他说的。那人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姓廖的老头,王栓说面熟,那人就给王栓看了廖老头家的方向,让他去认人。王栓真去了,站在巷口远远看了一眼,后来又去茶馆就把这事说了出来。”

    翠莲把裁好的蓝布叠好放在架子上。“他们要让镇上的人都知道我在打官司,好让所有人觉得我是在讹钱。等官司还没开庭,名声先烂了,就算赢了也没人站我这边。”王嫂子看着她,“那你怎么办?”翠莲在案板前面站了一会儿,“状子已经递了,我现在撤回来也晚了。他们要把我的名声搞臭,我得让他们看清楚我在争的那块地本来就是我家的。”

    接下来几天翠莲每天照样开铺子,有人来问她就说是家里的一点旧事。有人当面问她是不是在跟外地人争地,她就点头说是,不多说细节。她越是这样平静地承认,别人反而传得没那么起劲。到了第五天傍晚,翠莲正在院子里收衣裳,院门被人敲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不认识的汉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鞋上全是灰,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你是翠莲?”翠莲说我是。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孙德厚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你看完就知道了。”翠莲接过信,那人没有多留,转身走了,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信纸只有一页,纸面上的字写得端正,笔画收得紧,跟上次在孙家布庄看到的字迹一样。信上写的是:“翠莲,我已经让人去鲁西县衙翻了底册,你手里的地契和备忘都属于无效文件。备案的事我不会拦你,可你要知道,备案之后就是打官司。你付不起状师费,也拖不起时间。我最后一次告诉你——地契换银元,不然你就等着。我不是在吓你。等你扛不住的时候,你身边还能剩下几个撑你的人。你自己算。”信末尾没有署名,只印了一个暗红色的手指印,位置不偏不倚,压在最后一行字的底下,像是盖印章一样盖上去的。

    翠莲把信折好放在灶台上,没有收进柜子里。她弯腰把手伸进灶膛里试了试余温,指尖碰到了微温的炭块,然后在黑暗中把那张叠好的信纸拿起来又放下,没有再看第二遍。那些字没有消失,只是在她把手指从灶膛里抽出来之后,转成了一段无声的声音,留在了指腹上,像余炭的烫意一样慢慢渗进皮肤里。

    翠莲把信折好放在灶台上,没有收进柜子里,也没有烧。她站在灶台边低头看着那页纸,纸面上那个暗红色的手指印在油灯光下微微反光。孙德厚说的那些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嚼过了——他已经去鲁西县衙翻了底册,他没有拦她备案,不是他拦不住,是他知道就算备了案也赢不了。她伸手把信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的。她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火重新生起来,火苗蹿起的时候她把那封信的一角凑近火苗,纸页卷曲变黑,火舌从边角向上蔓延,整个纸张在她的指尖逐渐收缩成灰烬,她松开手指让它落进灶膛里。纸灰落在炭块上,慢慢变白变碎,最后被余火的热气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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