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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这句话接得上吗?

    倒计时只剩三十秒。

    星穹艺术中心里,三千名购票者仍坐在原位。

    舞台上的台灯亮着,暖光落在书桌、搪瓷杯和那张太师椅上。

    老者低头翻过一页讲义,继续讲课。

    “人物真正的转折,往往发生在无人注意的地方。”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尾音也维持着长辈式的从容。

    只有侧幕后的工作人员知道,提词器上的内容已经连续换了三版。

    每一版都围绕“追寻”“回忆”“失去”打转。

    他们始终没有拿到《追风筝的人》正文。

    台下,后排有人抬起手机。

    “十五秒。”

    报数声很轻,还是传到了附近几排的耳朵里。

    老者指腹压住讲义边缘,微笑着接下去:

    “所以,作者落笔之前,必须先想清楚人物要走向哪里。”

    “十秒。”

    台下开始有人低头确认网络。

    老者的目光掠过镜片边缘,扫向侧幕。

    没有新的提示。

    他只能把语气放得更慢:

    “一部作品的结尾,早在开篇埋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方向。”

    “三、二、一。”

    新潮APP准时刷新。

    暗金色封面从所有屏幕上消失,目录页同时跳出。

    会场里先响起一阵椅脚摩擦声。

    紧接着,前排、中段、后排的听众陆续低下头。

    手机屏幕一块接一块亮起,三千个人开始翻阅同一部新作。

    老者仍站在台灯下。

    他看见台下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迅速移开,依旧强撑着继续讲课。

    “写作需要耐心。读者看到的每一个答案,都应当经过足够长的铺垫……”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前排已经没人抬头。

    中间区域只剩下翻页声。

    老者抿了抿唇,接着讲了半句:

    “当人物终于走到命运面前……”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

    他把讲义合上,手掌放在桌边。

    话筒里留下短暂的电流声。

    三千部手机正在阅读。

    舞台上,三千名听众的头颅一排排垂下,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正文给出答案。

    前排第三个座位,蓝色外套女生的指尖停住了。

    她刚看到第一章开头。

    故事把时间推回1975年的喀布尔。

    街道上全是尘土,远处的土墙留下了弹孔。

    墙根蹲着两个男孩,一个坐在父亲的车里,一个弯腰用弹弓击打空罐头。

    阿米尔和哈桑。

    富家少爷与仆人家的孩子。

    作者没有先替他们解释身份,只写哈桑脚下的塑料拖鞋。

    左脚鞋底磨开了口,沙土顺着破洞钻进脚趾缝。

    车里的阿米尔看见哈桑击中了第三个罐头。

    他伸手按下车窗按钮。

    车窗上升了半寸。

    那点距离落在蓝色外套女生眼里,沉得让她呼吸一滞。

    书里没有直接喊出阶层差距。

    那道车窗已经把差距写完了。

    她往回翻了一页,又看了一遍,指甲慢慢扣住笔记本封皮。

    台上,老者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搁在桌面,仿佛仍然掌控着整场课程。

    蓝色外套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者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盯着台灯下面那只搪瓷杯。

    第九排,程嫣的阅读速度慢了下来。

    她看到了哈桑追风筝的那一段。

    风筝比赛结束后,孩子们冲下屋顶,追逐那些被割断的风筝。

    哈桑追上了其中一只。

    他的膝盖撞在碎石路面上,裤腿磨破。

    那双本就破旧的拖鞋掉了一只,风筝线随后勒进了他的掌心。

    他仍然把风筝举过头顶,朝巷子另一头喊:

    “阿米尔少爷,给你!”

    掌心的皮肉被细线挤出一道白痕,血还留在里面,没有立刻渗出。

    程嫣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想起新潮研修班里,见深老师讲过物件叙事。

    “人物的尊严,常常压在一件不起眼的东西上。东西写准了,人物就有了重量。”

    哈桑掌心的勒痕,就是那件东西。

    它写出奔跑,也写出服从。

    它让读者看见一个孩子如何把身体交给另一个人,也让两个人之间的身份差距彻底显形。

    程嫣抬起头。

    台上的老者正在讲“追寻”。

    他说了几句“记忆”“遗憾”“归途”,每个词都安全、完整、适合放进提纲。

    他没有提那道勒痕。

    程嫣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字:

    “对不上。”

    她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只记住了理论名词。”

    右侧隔着五排,何冰已经读到风筝比赛的后半段。

    冬天的喀布尔,孩子们把玻璃粉涂在风筝线上。

    线与线交错,稍有不慎便会割伤手指。

    风筝被割断后,追逐才真正开始。

    哈桑跑过第二条巷子时,右脚的拖鞋脱落了。

    他踩着碎石继续向前,脚底被石子硌破,仍然没有停下。

    屋顶上,阿米尔一直俯视着他。

    何冰的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

    他想起见深老师曾经讲过人物关系。

    人物之间的距离,常常藏在视线里。

    谁站在高处,谁拥有先看见对方的权力。

    阿米尔从屋顶看向巷子,哈桑抬头追着风筝奔跑。

    一个在等待结果。

    一个在替别人追赶结果。

    何冰把手机放到膝盖上,闭了一秒眼。

    台上的老者还在继续。

    “好的作品,应当给读者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

    这句话说得完整,语气也很稳。

    何冰却已经确认,眼前这个人只掌握了见深课程里的框架。

    他读过那些课件,背下了那些观点,却没有真正写过这部新书。

    几排之外,一个黑色连帽卫衣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手里的《摆渡人》已经翻得卷边,书页之间夹着一张写满问题的纸。

    旁边的女生拉了他一下。

    “你真要问?”

    年轻人没有回头。

    他把手机屏幕朝向前方,页面上正是《追风筝的人》第一章。

    “见深老师。”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附近的交谈迅速停了下来。

    前排的人回头。

    中段的人抬起头。

    台灯下,老者终于看向他。

    “我刚看完第一章。”

    年轻人按住手机边缘,继续说道:

    “故事从1975年的喀布尔写起。哈桑替阿米尔追风筝,拖鞋掉了,脚底受了伤,手掌也被风筝线勒出血。”

    台下有人低声吸气。

    “您刚才把这本书概括成追寻、记忆和失去后的回望。”

    他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问的内容。

    “可我读到的第一章,最先出现的是两个孩子的身份差距,是哈桑脚上的拖鞋,是那堵留下弹孔的土墙,还有涂满玻璃粉的风筝线。”

    会场安静下来。

    老者的手指扣在杯柄上。

    镜片边缘闪过一行提示。

    提示框空白。

    后台操控室里,策划组组长盯着屏幕,额角迅速冒出汗珠。

    “韦总,正文没有进入资料库。”

    韦方荣站在控台后面,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继续搜书名相关话术。”

    “没有能对应的答案。现场读者已经读到人物细节了。”

    台上的黑衣青年还在发问:

    “我有一点没想明白。”

    “书名里的‘追’,究竟对应什么?”

    “如果只是追寻记忆,为什么要把阶层、族群和战争写得这么重?

    哈桑掌心那道勒痕,和您刚才说的‘回望’之间,究竟该怎么接上?”

    最后一句落下。

    前排蓝色外套女生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向台上的老者。

    程嫣握紧了笔。

    何冰则盯着那副方框眼镜。

    镜片再次闪动。

    依旧没有文字。

    老者缓缓抬起手,似乎想端起搪瓷杯。

    杯柄被他的指节扣住,发出一声轻响。

    台下三千名听众没有催促。

    他们在等一个真正写过这部书的人回答。

    韦方荣看着提词器上空白的输入框,第一次没有办法用“记忆”“遗憾”或“归途”把问题绕开。

    舞台上的老者张了张嘴。

    耳机里没有声音。

    台下的黑衣青年又问了一遍:

    “这句话,接得上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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