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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该省省,该花花

    这天气就像女人脸似的,说变就变。

    昨天还阳光明媚,今天就灰蒙蒙的,看不见日头。

    细碎的小雪花在天上慢悠悠地飘着,落在窗玻璃上,刚沾上去就化了,留下一道道蜿蜒水痕。

    张景辰和孙久波坐在小吃部里,面前摆着刚端上来的豆腐脑,卤汁油亮,撒着葱花和辣椒油,旁边是两个烤得焦脆的芝麻烧饼,面香四溢。

    昨晚俩人在道外附近找了个国营招待所对付了一宿,奈何隔断实在太薄了,吵得俩人都没睡太踏实。

    隔壁的呼噜声,一度让张景辰感觉自己好像钻进了对方被窝。

    这会儿一口热豆腐脑下肚,张景辰身上那股虚弱感被驱散不少。

    孙久波喝了一大口豆腐脑,辣得嘶嘶抽气,擡头往窗外瞅了一眼,皱着眉抱怨:

    「这都开春了,又飘上雪花了...」

    「东北的天,没个准头,倒春寒,下雪也正常。」

    张景辰咬了一口烧饼,酥脆掉渣,「等中午装完货,咱就直接一口气干到家,免得雪下大了路不好走。」

    「那咱现在干啥去?」孙久波立马来了精神。

    「先去道外的南十六批发市场,再看看衣服的行情。」张景辰说。

    「走走走,赶紧的!」孙久波乐了,三两口把剩下的烧饼塞进嘴里,就跟要去逛大观园似的。

    他就喜欢跟着二哥到处长见识。

    俩人吃完了饭,张景辰掏出钱递给老板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爷,擦着桌子,头也不擡地说:「两碗豆腐脑,四个烧饼,八毛钱,外加四两粮票。」

    张景辰笑着说:「大爷,走议价吧,没带粮票。」

    老板也不意外,点点头:「议价九毛。」

    张景辰直接掏出一块钱递过去,大爷找了一毛钱,他揣兜里,二人就往外走。

    张景辰家里的粮证额度早就都换成大米了,他也懒得找人倒粮票。

    现在私下里一斤地方粮票也就值一毛二,这顿饭就算有粮票也才省个五六分钱,还不够费事的,不如直接走议价省心。

    旁边桌坐着吃饭的老头,看着他俩的背影,咂咂嘴:「现在的小夥子真有钱哦,吃饭都不走粮本,花议价。」

    另一个老太太撇撇嘴:「不就一毛钱的事吗,至於小题大做的?」

    「一毛钱不是钱啊?」

    老头不乐意了,「积少成多!一个月顿顿这麽花,得多花多少钱?过日子哪能这麽大手大脚的!」

    「你这话说的,谁家天天出来吃啊?」老太太不乐意了。

    张景辰听见了,也没往心里去。

    虽然国内正式取消粮票制度是在 1993年。

    但从1985、1986年开始,民间的习惯已经悄悄发生了改变。

    大家兜里虽然还揣着粮票,可已经渐渐觉得这东西碍事了,赶时间、嫌麻烦的时候,宁愿多掏个一毛两毛的,也懒得翻兜找那几张薄纸片。

    等再过个三四年,到了 89、90年,受到市场经济和相关政策的影响,粮票会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粮票也从吃饭的命根子,变成了能随便交换的玩意儿,购买力也是一落千丈。

    到那时候老百姓才真正反应过来,原来只要有钱,没票也能吃饱饭了,粮票再也不是出门必备的通行证了。

    这也导致很多反应慢的人家,手里的粮票都发霉了也没花出去。

    俩人上了卡车,张景辰发动车子往道外开。没一会儿就开到了南十六批发市场。

    这地方跟昨天的透笼商厦完全是两个样子,没有装修精致的档口,就是一排排连成一片的平房门市,一眼望不到头,地方大得很,路也宽,卡车都能随便停,不像透笼那边挤得转不开身。

    街道两边也全是批发衣服的,一家挨一家,门口堆满了货物,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三轮车拉着大包小包在街上快速穿行,也不避人,有人扯着嗓子喊价,有人蹲在路边抽菸等活儿,场面闹哄哄的。

    一股子市场经济的鲜活劲儿扑面而来。

    孙久波隔着车窗,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市场,眼睛到处乱扫,嘴里不停念叨:

    「我的妈呀,这地方也太大了!比咱县里的大集大十倍都不止!这麽多卖衣服的?」

    「这是省城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全省的小贩都来这儿拿货,能不大吗?」

    张景辰把车停在路边的空地上,熄了火,拔了钥匙,

    「你在这儿看着车,我进去问问价。」

    「啊?不带我去啊?」

    孙久波立马垮了脸,「二哥,我也想进去长长见识,你就带我进去呗!」

    「车没人看不行,这地方人杂,丢点东西都没处找去。」

    张景辰无视了他的碎碎念,推开车门,憋着笑说:「好好看着车,别乱走,我去给你买点儿橘子。」

    孙久波看着张景辰走进市场的背影,撇了撇嘴,只能认命地靠在车门上,嘴里还不停嘟囔:

    「二哥真能骗人,以为我不知道现在没有卖橘子的?」

    也许史鹏在这里能告诉他答案....

    张景辰走进市场,轻车熟路。

    他对这地方熟得不能再熟了,上一世做服装生意,他大半的货都是从这儿拿的,哪家的东西好、哪家的价格低、哪家的款式新,他门儿清。

    他先是挨着门市一家家问,然後又去几个有印象的店铺询问价格。

    同样的蝙蝠衫,昨天透笼商厦拿货要十八块一件,这儿只要十二块,就是拿货量要求大,单款最少要拿二十件以上。

    这对张景辰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多拿几个款式、几个颜色,凑够量是轻轻松松。

    这里跟昨天透笼的价格对比下来,一件就差了七块钱,这要是拿回县里卖,利润空间又大很多。

    他又问了高腰喇叭裤、风衣、男士夹克,价格都比透笼低了一大截,甚至有些还比他预想的还要便宜。

    张景辰心里清楚,要是去盛京的五爱市场拿货,在这基础上价格还能再低个两三块。

    可那儿太远了,来回要多耽搁三四天,为了这两三块钱也没啥必要,在这里拿货足够了。

    两个钟头後,张景辰把所有款式的价格都摸得清清楚楚,记在了小本子上,才从市场里走出来。

    刚走到车边,就看见孙久波蹲在地上,脚边扔了一地的菸头。

    他正警惕地盯着市场门口的方向。

    「这是抽了多少烟啊?等急了?」张景辰笑着问。

    孙久波一看见他回来,立马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皱着眉说:「二哥,这地方也太乱了!!

    就你走那一小会儿,这附近就有三四波打架的!

    刚才还有一帮小子拿钢管打群架,都打到咱车这边来了,我都回驾驶室把枪拿出来了,好在没波及到咱的车。」

    张景辰挑了挑眉,一点都不意外。

    道外这地方向来就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就属混混最多,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可架不住这儿的东西便宜、美食也多,本地人都爱往这儿跑。

    「正常,这地方就这样。」

    张景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拉开车门,跳上去,说:「走,带你去吃点儿好的。」

    「真的?咱们去哪儿吃啊?」

    孙久波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紧张劲儿一扫而空,「这顿必须我请,说啥也得我请!」

    张景辰没说话,发动了卡车,开了二十来分钟,停在一条街边。

    眼前是一栋三层楼,门脸很大,挂着个招牌:国营·香庆回民饭店。

    小楼挺气派,三层六七百平的样子,窗户擦得鋥亮,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进出的人不多,毕竟这会儿不是饭口。

    「这也太高级了吧?」孙久波有点发怵,「咱兜里没带粮票,能让进不?」

    「先进去再说。」张景辰推开车门,带着他走了进去。

    屋里挺宽敞,摆着几十张桌子,大部分空着。

    柜台後头站着个女服务员,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正跟旁边的人聊天。

    孙久波走到柜台前,问:「同志,咱这要粮票麽?」

    女服务员瞥他一眼,语气平平:「国营饭店吃饭必须要粮票,不知道?」

    孙久波回头看看张景辰,小声说:「二哥,要不咱换个地方吧?」

    张景辰没动,笑着对服务员说:「我们不点主食,是不是就不用粮票了?」

    女服务员应该是新来的,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显然她还没遇到过这种问题。

    在现在这个时段,去国营饭店吃饭必须出示粮票。(私营饭店可以走议价)

    没有粮票,一碗米饭、一个馒头都买不到,这是全国通行的死规矩,执行得非常严格。

    但这里面也有个漏洞:一些不直接消耗计划内粮食的小吃,比如烤地瓜、煮玉米、茶鸡蛋这类,或者纯粹的菜肴(如溜肉段、地三鲜),这些本身是不收粮票的。

    但只要你点的是「饭」,哪怕是一碗粥、一个烧饼,就绕不开粮票这道关。

    所以上次他请於江那帮人在县里北国饭店吃饭,就没用到粮票,因为只喝酒了,没吃饭.....

    这算是不怎麽体面的办法吧,毕竟有本事的人,用的都是全国通用粮票。

    不像张景辰这样,吃个饭还跟做贼似的,得绞尽脑汁。

    但是为了这口吃的,张景辰愿意这麽做!!

    女服务员这会儿拿不准,不知道该咋接话,转身进了後头。

    没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穿着白大褂,戴着高帽子,一看就是经理。

    经理过来问了两句,张景辰这做法虽然怪,可确实没违反规定,而且也有人这麽做过。

    经理看着这会儿饭店里人也不多,摆了摆手,对着服务员说:「让他们点吧。」

    孙久波在旁边看着张景辰一脸自信的样子,眼里满是佩服。

    张景辰笑了笑,扫了一眼菜牌,直接点了四个菜:焦烧肉条、水爆肚、溜胸口与肚领双拚,都是这家店的招牌菜,四个菜花了六块二毛钱。

    张景辰没等孙久波掏钱,直接把钱交了,换了四个塑料牌子。

    「二哥不是说好了....」孙久波急了。

    张景辰塞给他一个牌子,说:「赶紧的吧,下次你请。」

    孙久波这才拿着牌子去凉菜窗口取水爆肚。

    香庆这种大国营饭店,取饭都是分窗口的,溜炒菜一个窗口,凉菜一个窗口,主食一个窗口,得拿着对应的牌子,挨个窗口去取。

    张景辰拿着牌子,去溜炒菜窗口递了牌子,没一会儿,大师傅就把三个菜端了出来,装在白瓷盘子里,油亮鲜香,香味挠挠往鼻子里钻。

    俩人找地方坐下後,孙久波看着桌上的菜,咽了口唾沫。

    溜胸口是这家的招牌菜,选用的是牛胸口最肥嫩的部位,切得薄厚均匀,溜出来油亮软烂,颤颤巍巍的,看着就香。

    肚领双拚是两种肚,切得薄薄的,浇着浓油赤酱,汁收得恰到好处。

    金黄色的肉条堆在盘子里,外头裹着一层薄薄的糊,上面撒了一些芝麻。

    水爆肚装在白瓷碗里,配着一碗麻酱料。

    张景辰看着那盘溜胸口,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孙久波更是不堪,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流下来。

    「还等菜呢?没了!快吃吧。」张景辰笑着对他说。

    孙久波赶紧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溜胸口,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瞪着眼说:

    「我去,咋这麽好吃?又脆又嫩,入口就化了,一点都不腻!」

    张景辰也夹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他不抽菸不喝酒,对穿衣打扮也没有什麽兴趣,现在更是连牌都不玩了。

    现在就剩喜欢美食这一个爱好,偶尔满足一下自己,也不算过分吧?

    俩人埋头吃了起来,焦烧肉条炸得稀酥崩脆,咬一口直掉渣,孙久波连掉在桌子上的肉渣都用手指摁一下,粘起来放进嘴里,一点都舍不得浪费。

    水爆肚脆嫩爽口,裹着香浓的麻酱,一口下去大脑疯狂分泌多巴胺。

    每道菜都很好吃,唯一的缺点就是菜太油了,多吃几口就腻得慌。

    张景辰从包里掏出家里带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孙久波:「给,就着吃。」

    孙久波接过馒头,就着菜大口吃了起来,越吃越香。

    张景辰吃了两口,被馒头噎得直伸脖子,对着刚才的女服务员喊:「同志,麻烦给来壶水。」

    女服务员过来看着二人手里的馒头,撇了撇嘴:「茶水三毛一壶,是茉莉花茶。」

    「白开水免费不?」张景辰问。

    服务员被他问得一愣,半天憋出一句:「免费。」

    「那来一壶白开水。」张景辰又问:「对了,蒜免费不?」

    「免费.....」

    张景辰摆摆手:「那来一辫子蒜,再来点免费的咸菜。你这还有什麽免费的东西,都给我来点儿。」

    这话直接给服务员整不会了,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半天,一时分不清俩人到底是什麽成分。

    要说没钱吧,他们却敢来香庆这种大饭店,点四个硬菜,六块二也是说掏就掏。

    但要说有钱吧,这俩人连粮票和三毛钱的茶水都舍不得花,抠抠搜搜的就要免费白开水。这出好像活不起了似的。

    她心里腹诽了半天,也不敢多说什麽,只能转身的时候,狠狠白了俩人一眼,大腚扭得咯噔咯噔的走了。

    张景辰要是知道她心里的想法,指定得怼一句:你懂个屁?这叫蹬自行车去酒吧,该省省该花花。

    白开水端上来,俩人就着热水和馒头,把四个菜吃了个乾乾净净,盘子都被孙久波用馒头蹭的抛光了。

    吃饱喝足後,张景辰往窗外一看,脸色一变,立马站起身:「赶紧走!」

    「咋了二哥?」孙久波愣了一下,连忙跟着站起来。

    俩人快步走到饭店门口,天上已经飘起了密密麻麻的鹅毛大雪,就二人吃饭的这半个多钟头,路面上已经积了一层雪。

    自行车从二人面前骑过,轧出两道黑印子。

    俩人连忙跑上车,张景辰发动车子,往省农机厂赶。

    孙久波看着外头越下越大的雪,心存侥幸地问:「二哥,这雪不能下大吧?」

    张景辰握着方向盘,盯着前头的路,沉声道:「不好说。」

    路上积雪越来越厚,车子开得慢,轮子轧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雨刷器飞快地刮着,还是刮不乾净,挡风玻璃上糊了一层雪。

    十几分钟後,卡车开到了省农机厂院里。

    张景辰把车停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灵芝烟,递给孙久波,又把提货单给他:「这俩东西你拿着。」

    孙久波接过烟,一脸茫然:「啥意思啊?」

    「你去找仓库姓周的管事。」张景辰说,「听说这人脾气臭,你去了先递烟,然後说点好话,让他先给咱们装货。」

    孙久波接过烟和单子,张了张嘴,想说什麽。

    张景辰无视他的表情,接着催促道:「快点去,这雪越下越大,你再墨迹一会儿,咱们今晚就回不了家了。」

    「哎!我知道了!」孙久波点点头,推开车门,顶着风雪就往厂区里跑。

    没一会儿,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跟着孙久波走了出来,客客气气地对着张景辰喊:

    「师傅,把车开到三号仓库门口,就停那儿,我马上找人来给你们装车。」

    张景辰点点头,「好的,麻烦同志了。」然後他把车开到了指定位置停好。

    车刚停稳,他跳下来对着孙久波问道:「这个姓周的挺好说话啊?」

    孙久波撇撇嘴,小声说:「啥好说话啊?刚才出来的这个不是老周,是他手下的人。

    那老周见了我递的灵芝烟,嫌烟不好,直接给扔一边了,故意找茬说咱们来早了,前面还有好几辆车等着装,让咱排到下午去。

    我偷偷给他塞了两块钱,他才改了口风,让咱们先装。」

    张景辰看着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拍拍他肩膀:「行啊你小子,现在办事儿挺灵活。这钱我给你报。」

    孙久波嘿嘿一笑,神色充满骄傲。

    二人说话的功夫,装卸工已经推着装货的小车过来了,一捆捆的农用拖拉机轮胎顺着传送带往车斗里送。

    一共六十条轮胎,装得很快,半个多钟头就装完了。

    张景辰看了看车斗的高度,还好没超高,不然路上被查到是要罚款的。

    装卸工们装完,张景辰和孙久波爬上爬下,用绳子把轮胎一道道勒紧,在关键的受力点打了死结。

    苫布罩上,四个角用绳子牢牢绑在车斗的挂钩上。

    弄完这一切,俩人拍了拍身上的雪,钻进了驾驶室。

    卡车发动起来,缓缓驶离了农机厂,开上往回走的省道。

    孙久波看着外面的大雪,心里发慌:「二哥,这雪也太邪门了?要不咱今晚先在省城住一宿,等明天雪停了再走?」

    张景辰没说话,盯着天上那漫天大雪,心里犹豫了一下。

    雪下的这麽大,路上肯定不好走。

    但要是现在不走,万一封了路,困在省城几天,那就肯定赶不上於兰生孩子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瞬间做出了决断,沉声道:「慢点开,路上要是实在走不了,再找地方休息。」

    「听你的二哥,就是这路况....还是你来开吧,我不太敢开。」孙久波犹豫的说。

    张景辰点点头说:「行!」

    只是看着窗外丝毫没有停歇迹象的大雪,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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