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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孙久波的怒火(为“Bt笙”盟主加更。)

    大河县农资站门口。

    卡车停在路边,发动机还没熄火,轰隆隆地响着。

    张景辰和孙久波从车上跳下来,俩人脸上都带着连日的疲惫眼下挂着青黑,嘴唇也干得起了皮,唯独一双眼睛还算是亮的。

    张景辰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

    他把运费单子叠好揣进怀里,转头冲他喊:「久波,晚上去我那儿吃饭啊?你自己回那空房子,冷锅冷竈的也没啥意思。」

    换做平时,孙久波指定一口就应下了,可今儿他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不去了二哥,今儿过节,我想回家看看,想我妈了...

    张景辰愣了一下,随即就了然地点了点头。

    之前分家是闹得不痛快,可父子哪有隔夜的仇,正月十五团圆的日子,心里头肯定惦记家人。

    「应该的。」

    张景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伸手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往他怀里一扔,然後又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递了过去:「分家是分家,大过节的空手回去可不像话,记得买点东西回去。诺,这大解放也给你开回去充充门面。」

    孙久波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二哥,钱就不用了,我这还有呢。」

    「让你拿着就拿着。」

    张景辰把钱塞进他手里,「给你爸买两瓶酒。再给你妈买点糕点、罐头啥的,整点实的惠儿。」

    孙久波连忙摆手,怎麽都不肯收,「我在大兰县给她俩买衣服了!这钱还是等发工资再给我吧。」

    张景辰无奈地踹了他一脚,「行,不要拉倒。那你就赶紧回去吧,天都黑了,再磨蹭就赶不上晚饭了。路上慢点开,别毛手毛脚的。」

    「哎!二哥,我知道了!」

    孙久波把钥匙攥得紧紧的,用力点了点头,心里头暖暖的。

    他转身爬上驾驶室,发动了大解放,冲张景辰挥了挥手,伴随卡车轰鸣声,拐上了往家去的路。

    虽然已经开春,但是温度还是没有太大的回升。

    西边的太阳刚沉下去,寒气就顺着地皮往上冒,路边的积雪还没化透,变成一层硬邦邦的冰壳子。

    孙久波握着方向盘,手心微微出汗。

    副驾驶座上放着他刚在供销社买的东西:两瓶水果罐头,还有给爹打的十斤散装高梁白酒。

    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又期待又有点发慌。

    当初分家的时候他跟老爹拍了桌子,说再也不回这个家了,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总会想起老妈做的酸菜饺子,想起小时候骑着父亲脖梗的快乐时光。

    今儿是十五,家家户户都团圆,他想回家看看。

    因为他现在不是以前那个没本事的孙老二了。

    他现在是正经的大车司机,有驾驶证,跟着二哥跑运输,一趟活儿就能赚别人一个多月的工资。

    孙久波想让爹妈看看,他孙久波不是没出息的人,也想证明当初他做的并没有错。

    卡车拐进了自家那条街,远远地,孙久波就看见自家门口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骂街声顺着风飘过来,格外刺耳。

    他心里一紧,脚底下猛地踩下油门。

    远光灯「唰」地一下打开,两道雪亮的光柱直直地打在人群上,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只见自家爹妈被隔壁邻居老马家七八口人围在中间,推推搡搡的。

    马家老太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正指着孙母的鼻子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一句接着一句。孙久波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孙父挡在孙母前面,脸涨得通红,手攥着拳头,却被几个马家男人挤得东倒西歪。

    孙久波脑子里「嗡」的一声,热血直冲脑门。

    他猛地按下喇叭——「嘀—!!!」

    刺耳的长鸣划破暮色,震得人耳朵生疼。

    他猛地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瞪得像要吃人,扯着嗓子吼:「马老疙瘩,我操你八辈祖宗!都他妈找死是吧?给我滚开!!」

    马家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卡车和吼声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

    孙久波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又是一脚油门,卡车直直地朝着人群冲了过去!

    刚才还嚣张得不行的马家人,瞬间发出一片惊叫,跟炸了窝的鸡似的,四散奔逃,刚才的骂声全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哐当!咔嚓—

    —」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卡车头狠狠撞上了马家院门口的木杖子。

    碗口粗的木桩子齐根断裂,碎木飞溅,有块木头弹起来,砸在马家老太太脚边,吓得她一屁股坐地上。

    孙久波挂了倒挡,猛打方向盘,卡车「嗡」地一声退回到路上,稳稳停住。

    他「啪」地一下把远光灯开到最亮,两道光柱死死钉在马家人身上,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纷纷擡手挡着脸。

    车门「哐当」一声被拉开,孙久波跳了下来,手里攥着那支健卫20步枪,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车灯的光柱里。

    冷风卷着炮仗纸刮在脸上,他却半点感觉都没有,浑身的戾气压都压不住,像头刚从山林里冲出来的野狼。

    光柱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手里的枪泛着冷光,枪口微微垂着。

    马家人揉着被晃花的眼睛,看清是孙久波,先是一愣,随即刚才被吓回去的嚣张劲又冒了上来。

    马老大捂着胳膊,跳着脚骂:「孙老二,你个傻逼,你他妈疯了?敢开车撞人?」

    孙久波没跟他废话,擡手举枪,对着黑漆漆的天空,「砰!砰!」就是两枪。

    震耳的枪声在空旷的街道炸开,回音顺着街道传出去老远,惊得远处的狗叫成了一片。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现场,瞬间死寂,连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马家人一个个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骂声全憋在了嗓子眼里,下意识地就往後退。

    孙久波枪口平移,对准马家众人,冷冷道:「你再骂一句我听听。」

    现场瞬间死寂。

    刚才还跳得最欢的马老大,嘴张了张,半个字都没吐出来,腿肚子开始转筋。

    这时候孙母才反应过来,她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跟跄着跑向孙久波,」老二?!是老二回来了,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孙久波听见老妈的声音,眼里的戾气瞬间散了点。

    他一手扶住扑过来的母亲,枪口却依旧死死指着对面的马家人,头也没回,低声问:「爸,妈,我大哥和三儿呢?」

    孙父脸色复杂,走过来站在儿子身边,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孙母攥着儿子的胳膊,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哽咽着说:「不提他俩了————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

    孙久波心里一沉,一股火又涌了上来。

    合着爹妈被人堵在家门口欺负,两个兄弟一个都不在跟前。

    他咬了咬牙,没再追问,只是盯着对面:「妈,这到底咋回事?」

    孙母抹了把泪,指着马家,恨声道:「他们家那个挨千刀,天天往咱两家中间的杖子根儿泼脏水。

    那道上结的冰,滑得能摔死人。今儿下午我去抱柴火,踩冰上摔了个大跟头,胯骨轴子现在还疼!」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刚才他们家又往外泼,我就骂了两句,他们一大家子就冲出来了,要打我————」

    孙久波听完,脸上的阴云越积越厚。

    两家其实早有纠纷。

    前些年,马家把旱厕修在两户人家中间,占了自家不少地方,两家因此积怨已久,多年来一直不太和睦。

    以前都是他在家处理这些事情,如今他刚走不久,看来对方又开始了。

    孙久波转头盯着马家那群人,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每个人的脸,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马老疙瘩,你他妈是人吗?那麽大的院子你不倒?就非要往我家倒?

    多走两步能死啊?懒得你皮燕子生蛆,你怎麽不倒你家炕头上呢?

    你是看我爹妈老实?还是欺负我家里没人?」

    马家大儿子被枪指着,腿都软了,可仗着家里人多,嘴还硬喊:「孙老二,你别拿着烧火棍就充大小王!我们家泼到自家院子里的,那水流到你家那边还赖我们?拿个破枪吓唬谁?敢开麽你?」

    孙久波二话不说,手腕往下一沉,枪口对准马老大脚尖前半尺的雪地,「砰!」又是一枪。

    雪沫子混着泥点子瞬间进溅起来,马老大「嗷」一嗓子,吓得直接蹦起来,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在了雪堆里,脸白得跟纸一样,浑身都哆嗦。

    「我不敢?」

    孙久波冷笑一声,转身就要往驾驶室走,「行,今儿我就让你们看看我敢不敢!

    我他妈开着车撞死你们一家王八蛋,大不了一命抵你们一家的命,我看谁他妈值!」

    母亲是孙久波最後底线,母亲受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马家人这下是彻底慌了。

    他们敢动嘴骂街,可真不敢跟这个红了眼、手里还握着枪的愣头青拼命。

    这孙老二现在手里有枪有车,真逼急了,什麽事都干得出来。

    马家大姐,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此刻脸都吓白了,赶紧从人群里跳出来,连连摆着手喊:「大波,大波,别别别。有话好好说。

    婶子,是我们不对,是我们家糊涂,我回去就跟我爹妈说,那脏水再也不倒那儿了,我们换地方倒就是了。

    咱们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低头不见擡头见的,真动刀动枪的,犯不上啊婶子。」

    孙母也一把死死抱住了儿子的胳膊,带着哭音劝:「老二你别冲动。妈没事,妈就是摔了一下,不碍事啊。你可千万不能干傻事啊————

    「」

    孙久波被母亲拽住,喘着粗气,盯着马家大姐,眼神像刀子:「那特麽是倒水的事儿麽?你爹妈啥德行你自己不知道麽?今天我不给你们点教训,你们真以为我怕了你们家了?」

    「别别别,波子,你现在都混起来了,卡车都开上了。好日子马上就来了,可别冲动啊。」

    马家大姐连连摆手,赶紧说道:「错了,我们错了。咱们两家以後好好相处,我保证再也不跟你家闹别扭了。」

    孙久波扫视了一圈马家那群缩头缩脑的人。

    他冷笑一声:「行,你马大姐这说的还算人话!今儿看我妈的面子,这事就先到这儿0

    你们家要是想报警,就随便去,我等着。

    反正我爹妈还有俩儿子,养老送终也轮不着我,我烂命一条,啥都不怕。但是」

    他顿了顿,手里的枪再次举了起来,枪口慢慢划过马家人每个人的脸,声音冷得瘮人:「等我从里面出来,我保证让你们老马家销户。话我撂这,不信咱就试试!」

    现场鸦雀无声。

    马家人个个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没一个人敢接一句话。

    他们看得出来,孙久波不是在吓唬人,他是真敢干。

    孙久波「咔哒」一声关了枪保险,转身扶住母亲:「妈,走,回家。

    他转身回到卡车边,熄了火,把副驾驶座上买的罐头和白酒都拿了下来。

    孙母这才松了口气,看着那辆高大的卡车,好奇地问:「老二,这————这是谁的车啊?」

    「我二哥,张景辰的。」

    孙久波笑着说,扶着妈往院里走,「我现在跟着二哥跑运输呢,我也是正经的大车司机了。」

    「张二的车.....你也成大车司机了?真的麽?」

    孙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喜得直拍大腿,「我的儿啊!你真出息了!」

    「那还有假。」

    孙久波从棉袄内兜里掏出崭新的驾驶证,在妈面前晃了晃,脸上终於露出了点笑模样,」本儿都下来了,国家认的。以後你儿子也是靠手艺吃饭的人了。」

    孙父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的身影,又看着那驾驶证,浑浊的眼睛里是欣慰,又是愧疚,嘴唇动了半天最终只说了一句:「进屋吧,外头冷。」

    一家三口转身进了自家院子,关上了大门。

    院门外,马家人还杵在原地,冷风一吹,有点透心凉。

    几人围着马父,七嘴八舌地吵吵起来。

    马家小儿子年轻气盛,不服气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碎木头,咬着牙说:「爸,咱报警吧。他开枪恐吓咱们,还开车撞咱家杖子。这事儿不能就这麽算了!」

    马父五十多岁,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点了根烟,横了小儿子一眼:「报啥警?谁受伤了?那杖子是他撞的没错,你去让他赔钱吧,你敢去要吗?」

    小儿子一下子就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

    马母心疼自家杖子,嘟囔着:「那咱家杖子就白让他撞了?」

    「不白撞还能咋的?」

    马父叹了口气,擡眼看向孙家门口停着的那辆威风凛凛的大卡车,声音低沉,」拉倒吧。以後别惹老孙家了,尤其是这个孙老二,咱惹不起。」

    「爸!」

    马老大刚从雪地上爬起来,裤子都湿了,冻得直哆嗦,嘴却还不饶人,「咱家这麽多年啥时候让过他们老孙家?一直都是他们让着咱!今儿就这麽认了?」

    马父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刚才咋没见你冲上去跟他碰碰呢?那枪指着你脑门子的时候,你咋就一屁股坐雪地上了?现在又涨能耐了?」

    马老大脸瞬间憋得通红,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马家老二凑过来,压低声音出馊主意:「爸,要不————咱也整把枪?他有枪,咱也有,看他还敢横!」

    马父听完,冷笑一声,看着他说:「行啊,你去整吧。认得他手里那枪不?没个四五百块钱下不来。

    就你那点工资,不吃不喝攒一年差不多能买一把。就算买回来,你敢开吗?」

    他太了解自己这俩儿子了。

    人群再次沉默了。

    冷风刮过,几人都缩了缩脖子,再次看向那辆大卡车,眼里满是忌惮。

    马父最後看了一眼歪七扭八的木杖子,又看了眼完好无损的大解放车头。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往自家院里走,丢下一句话:「都回屋吧。明儿早起把杖子修修。」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俩儿子叮嘱道:「都给我听好了,以後离老孙家远点,更别动那辆大车的歪心思。

    那玩意儿全下来得好几万,赶上咱家几口人命值钱了。弄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马老二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我可不敢碰。」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没人敢再多说一句。

    刚才孙久波那红着眼的样子,还有撞人、开枪的那股狠劲,已经把他们彻底吓住了。

    一家人灰溜溜地进了院,关上了大门。

    孙久波跟着父母推开了屋门他扫了一圈屋里—

    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土豆炖白菜,寡淡的汤水里飘着点油花。一盘咸菜炒肉,肉丝细得跟火柴棍似的。

    旁边是一小筐苞米面饼子,已经凉透了,硬邦邦地戳在那儿。

    屋里竈台冷锅冷竈的,一点节日该有的热乎气都没有。

    孙母有些局促,快步走到桌边,端起那两盘菜就要往厨房端:「老二你等会儿,妈给你热热,再炒个鸡蛋————」

    孙久波一把按住她的手。

    「妈。」

    他看着那两盘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别忙活了。这些就挺好。」

    孙母的手顿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墙上的挂锺滴答滴答响着,在这安静里格外清晰。

    还是孙久波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爸,妈,我大哥和三儿呢?今儿正月十五,咋没回来跟你们一起吃饭?」

    孙父脸色一僵,别过头去,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没点,就那麽捏着。

    孙母勉强笑了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大哥白天来了一趟,送了点肉和酸菜,待一会儿就走了。

    说是你大嫂身子不舒服,害喜呢,得在家歇着。」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嗐,怀孕了,也正常。」

    孙久波心里明白。

    大嫂怀孕不假,但更怕像上次一样,被父亲拉住借钱,大哥两口子是躲着这事儿呢。

    他没戳破这层窗户纸,只是点了点头,又问:「那老三呢?他总没媳妇要照顾吧?」

    这话刚落,孙父的脸「腾」地一下就涨红了,把烟叼进嘴里,摸出火柴划着名,划了两三根,才总算把烟点着。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把脸扭向墙根,一声不吭。烟雾缭绕里,只能看见他紧锁的眉头和鬓角花白的头发。

    孙母看了看老伴儿,又看了看二儿子,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你三弟————出去请人吃饭了。年前倒腾的那批服装,压手里太多了,年後开春了也不好走,没人愿意收。

    这不最近天天出去找人托关系,看看能不能批发出去一些,天天喝得醉醺醺的回来。」

    孙久波呵呵一笑,讽刺道:「他不是说过了年,肯定能回笼资金吗?那上次你们借他那二百块钱,他还了吗?」

    孙母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半天,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孙父抽菸的动作顿了顿。

    屋里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昏黄的灯光下,答案明晃晃地摆在那儿,不用多说一个字。

    孙久波心里那点热乎气儿凉了半截。

    他没再追问下去,再多问不过是让爹妈更难堪。

    他站起身,拿起脚边的帆布包,从里头掏出两件叠得板板正正的衣裳7—

    一件是暗红色的开身针织衫,手感很软,另一件是藏青色的涤卡褂子,笔挺挺的。这两件衣服都是顶体面的好料子。

    他又把罐头和白酒也放在炕上。

    「妈,这我打大兰县给你买的。」他把衣裳递过去,「那边衣服不贵,料子还不错。

    你试试。」

    孙母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的新衣裳,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粗糙布满裂口的手,轻轻地摩挲着顺滑的料子,嘴里念叨着:「哎呀,你这孩子花这冤枉钱干啥。你在外头跑车,风里来雨里去的,多不容易啊——

    「有啥不容易的。」

    孙久波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之前满身的戾气早就散了,只剩下对待亲妈的温和,「二哥对我那是没说的,亏不着我。衣服你穿上试试,我看看合不合身,不合适我回头再去换。」

    孙母擦了擦眼角的泪,把身上的旧花袄脱了,把针织衫披在了身上。

    衣服大小正合适,不松不紧,暗红色衬得她脸色都亮了几分。

    她喜得左看右看,转身对着墙上的碎镜子照了又照,又推了推旁边的老伴儿,笑着说==

    「他爸,你看老二给我买的衣服多合身。你那儿还有一件呢,老二特意给你买的,你也试试!」

    孙父这才转过头。

    他看着那件褂子,又看看站在眼前的二儿子,眼眶猛地一酸。

    他张了张嘴,嗓子发堵,发不出声。

    孙久波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佝偻下去的背。

    他叹了口气,把褂子递过去,「爸,试试吧。」

    孙父用力点点头,哑着嗓子:「哎,好。」

    他站起身,笨手笨脚地套上褂子,扣子都对歪了—一第一个扣进第二个眼儿里,褂子斜吊着。

    孙母笑着帮他正过来,嘴里念叨着:「你看你,越老越不中用,穿个衣裳都穿不好。

    「」

    「谁笑话了。」孙父嘟囔了一句,却没躲开老伴儿的手,穿好褂子,挺了挺腰板,脸上终於露出了点笑模样。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老人穿着新衣裳,互相打量着,脸上带着喜悦。

    孙久波靠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郁气也顺着这温暖的灯光散了不少。

    孙母张罗着:「别愣着了,吃饭吃饭!我再弄两个菜去!」

    竈膛里火苗窜起来,映得她脸上红彤彤的。

    没一会儿,桌上多了两盘热菜—一肉炒白菜,鸡蛋,还有热好的炖白菜和咸菜炒肉。

    苞米面饼子也在锅里馏过,冒着热气。

    三个人围着小桌,吃了一顿不算热闹、却温馨的晚饭。

    孙父话不多,但给孙久波碗里夹了好几回菜,一筷子鸡蛋,一块肉。

    孙母坐在旁边,不停问着他在外头跑车的事,累不累,危不危险絮絮叨叨的,全是儿行千里母担忧的真实写照。

    孙久波一一应着,跟他们说了一些跑车的见闻。

    吃完饭,孙母收拾碗筷,孙父坐在炕上抽菸,孙久波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妈,我得走了。」

    「这就走啊?不在家住一宿?」孙母眼里满是不舍。

    孙久波摇摇头,拿起兜子和枪,说:「不了,明天二哥还有活儿。我得起早把车开过去。」

    老两口把他送到了院门口。

    孙久波站住脚,看了看父母单薄的身影,终究还是问出了憋了一晚上的话:「爸,妈,家里的钱,你们是不是都借给老三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看你们的饭菜都没啥油水。」

    孙父脸色灰败,垂下头。

    孙母勉强笑了笑,声音发虚:「还有————还有点儿。

    ,孙久波盯着她:「开春种地的钱呢?」

    两人都沉默了。

    孙久波没再说话。

    孙久波没再多说,伸手解开棉袄扣子,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十元票子,数了十张,塞进了孙母手里。

    「妈,这钱你收好,谁也不能给。」

    他盯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一百块,是给你和爸吃饭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要是这回你们还把这钱给了老三,那往後我是一分钱都不会再给家里拿了。」

    这话是说给母亲听的,更是说给旁边闷头不语的父亲听的。

    孙母攥着那沓钱,手有些抖,「老二,你那还有钱吗?你自己在外头————」

    「我还有。」

    孙久波按住她的手,把钱往她手里又塞了塞,「我跟着二哥干,亏不着。

    你们俩在家照顾好自己,别总亏着嘴,别什麽都紧着老三。

    他都二十多的人了,自己惹的窟窿,让他自己补去。」

    他转身拉开了卡车的车门,踩上了脚踏板:「行了,爸妈我走了。」

    孙母追到车边,扒着车窗,絮絮叨叨地叮嘱:「慢些开,道上滑。在外头别惹事,跟张二好好干。」

    「知道了妈!」孙久波点了点头,摇下车窗,发动了卡车。

    他摇下车窗,看了父母一眼。

    他踩下油门,卡车轰鸣着驶了出去,後视镜里,那两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里。

    路上,积雪反射着淡淡的月光,把路照得灰白。

    孙久波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脑子里却反覆回想着刚才那一幕—

    母亲穿上新衣裳时的笑脸,父亲那不敢看他的眼神。还有父母对他和以前不一样的态度。

    不是那种客气的疏远,而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他不高兴的讨好。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或许只有一场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才能让人吐尽心中的郁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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