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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狂野的时代

    ……听说没有?前头牛家店那一段,又出事儿了。」

    「咋的了?」

    「有拦路的,抢了一辆拉猪的车,连车带货都给弄走了。」

    「我操,这麽狠?」

    「可不。那司机报警了,派出所说查,查个屁,那帮人早跑没影了。」

    「这他妈什麽世道……」

    孙久波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等旁边的人唠完了,才凑到张景辰耳边,小声说:

    「二哥,真这样麽?」

    张景辰吃了口菜,语气平淡:「不然你以为运费为啥比上班高那麽多?

    这多出来的钱,就是用辛苦和风险换的。往後跑的多了,你就知道了,跑车的眼睛得时刻睁着,不管车上还是车下,半点都不能马虎。」

    孙久波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摸到这个行业的脉络。

    他原本以为只要会开车就能赚到钱,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简直就是半只脚踩在鬼门关里一样。

    二人吃完饭,一个人去厕所,另一个在屋里看着东西。

    厕所在後院,就是个四面透风的茅房,蹲坑下头是个大粪坑,摞的都冒尖了,冻得邦邦硬。

    只要你敢往下蹲,它就敢戳你腚眼子。

    孙久波只能打开门,脚往前挪,门一开,冷风嗖嗖的往里灌,吹得蛋皮都缩缩了。

    「我操,这也太冷了。」孙久波缩着脖子从厕所里出来,手抖得差点系不上裤腰带。

    等换到张景辰出来,看到这厕所里的草莓塔也是一阵皱眉,他没吭声,速战速决。

    等二人都洗漱完了,回到通铺边上,孙久波拎起一床被褥闻了闻,脸顿时皱成一团:

    「二哥,这被子一股酸味儿,咋盖啊?」

    张景辰也闻了闻,确实酸,还有点臭味儿。

    「凑合吧,出门在外,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

    张景辰把棉袄叠起来当枕头,「咱轮流守夜,我前半夜睡,你眼睛多往车那边瞟着点。」

    「行,二哥你放心睡,我盯着。」

    孙久波苦着脸,把被子抖了抖,只把脚伸了进去。

    张景辰跑了一天,也确实累了,刚躺下没一会儿,听着屋里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梦话声,慢慢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张景辰被尿憋醒了,屋里的鼾声更响了,屋内黑沉沉的,只有炉子亮着一点微光。

    他轻手轻脚地起来,怕吵醒别人,没开灯,摸着黑往门口走,想去後院的厕所。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哢哢」声,还有人压低了嗓子说话的声音。

    张景辰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脚步一下停住,屏住呼吸,贴着门缝往外看。

    就着门口灯笼的光,隐约能看见几个黑影蹲在他的大解放卡车旁边,正拿着撬棍,一下一下地撬他特意焊死的油箱护板。

    有人嘴里还小声骂着:「妈的,这孙子焊这麽结实,撬都撬不开。」

    「快点,别磨蹭,一会儿屋里人醒了!」

    是油耗子。

    张景辰没贸然喊出声,悄悄退了回来,快步走到铺位边,伸手捂住了孙久波的嘴,把他捅醒了。

    孙久波猛地睁开眼,刚要喊,就看见张景辰凑在他耳边,用只有俩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出声,外面有油耗子,撬咱油箱呢。」

    孙久波的眼睛一下瞪圆了,瞬间清醒过来。

    张景辰伸手就去摸枪袋子,俩人轻手轻脚地走到柜台边,叫醒了在小床上睡觉的店老板。

    那老头一听有油耗子,眼睛都没多眨一下,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伸手就抄起了一旁的土枪。

    他嘴里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这帮兔崽子,天天来我这儿偷油,真是活腻歪了。」

    那模样分明是见怪不怪了。

    张景辰把袋子里的枪拉开了保险,对着老板和孙久波比了个手势。

    三人对视一眼,偷偷拉开大门,往出走。

    然而门刚打开——就被望风的小贼发现了。

    「有人!」那人喊了一声。

    那两个油耗子正撬得专心,冷不丁听见这一声喊,吓得一哆嗦。

    回头一看,张景辰三个人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枪和镐把,顿时魂都吓飞了,撬棍扔在了地上,桶都没拿,转身就往院外的荒甸子里跑,一眨眼就钻进黑夜里没影了。

    老头拿着土枪追出去几十米,然後才骂骂咧咧的回来了。

    张景辰走到车跟前,蹲下看了看油箱——护板上多了几道新划痕,但没撬开。

    他那个加固做得结实,不是几下就能撬开的。

    老头走过来,拿手电照了照,点点头:「你这油箱弄得挺结实啊。」

    张景辰站起来,笑了笑:「吃这碗饭的,总得防着点。谢了老板。」

    「谢啥,住我店里,出事儿我也有责任。」

    老头摆了摆手,「你们回去睡吧,後半夜我给你们盯着,这帮兔崽子应该是不敢再来了。」

    俩人谢过老板,回到屋里,孙久波後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坐在铺位上,小声说:

    「真他妈险啊,要不是你醒了,咱这箱油就没了。」

    张景辰坐到铺上,无语地问他:「你睡之前咋不喊我?」

    孙久波不好意思地说:「我寻思让你多睡会儿,不知道咋就睡着了。」

    「这下知道为啥要守夜了吧?」

    张景辰把枪收起来,「行了,你睡吧,後半夜我盯着。」

    这一夜,再没出什麽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俩人早饭都没顾上吃,就开着车去了县里的建材商店。

    收货的老板验完货,就喊来了几个装卸工,他们这可没有吊装设备,只能靠人力一捆一捆往下扛。

    油毡纸沉,还沾着沥青,装卸工扛得满头大汗,趁着工人歇气儿的功夫,张景辰掏出烟挨个给递了一根。

    「几位老哥,辛苦了。」

    张景辰笑着给他们点上火,「我跟你们打听个事,咱县里最近哪个厂子往外发货多啊?我们哥俩刚卸完货,想再找个活儿往回走。」

    一个装卸工抽了口烟,立马就说:「那还用问?肯定是化肥厂啊。

    这开春了都要种地了,化肥都抢疯了,化肥厂天天往外发车,周边各县都要,现在正缺车呢。

    我们几个昨天还在化肥厂扛了一天袋子,那队排的可不短。」

    张景辰眼睛一亮:「化肥厂?在哪儿?」

    「县城北边,顺着大路一直走,看见大烟囱就是。」瘦高个说。

    张景辰记在心里,又递了根烟过去:「谢了大哥。」

    他转头跟孙久波说:「你在这盯着卸货,看着点车,我去化肥厂一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活儿。」

    「行,你去吧,我盯着,保证出不了岔子。」孙久波拍着胸脯说。

    化肥厂离得不算远,走了一刻钟就到了。

    张景辰就看见两个大烟囱冒着白烟,厂门口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卡车一辆接一辆。

    张景辰走到门口,跟门卫说了来意,又掏出介绍信。

    门卫看了看,放他进去。

    他找到供销科,敲了敲门。

    屋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写着什麽。

    「同志您好,我是大河县来的车,想问问有没有要往大河县发的货。」张景辰递上介绍信。

    中年男人接过来看了看,又擡头打量了他一眼,说:

    「有是有,现在去大河县的有一趟,价格是一百四。」

    张景辰心里一动,立马说:「可以,这单我接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个痛快的,不嫌道近。」

    张景辰也笑了:「不挑不挑,这大过节的能回家就行。」

    中年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填了几笔,递给他:「行,中午来装货,三吨化肥,送到大河县农资站。」

    张景辰接过单子,道了谢,快步往回走。

    回到建材商店,车上的货已经卸完了。孙久波正蹲在车旁边,把苫布叠好往工具箱里塞。

    「二哥,啥情况啊?」看见他回来,孙久波赶紧问。

    张景辰晃了晃手里的单子:「接了个去大河县的活儿,三吨,运费一百四。」

    「三吨,一百四?」孙久波愣了一下,「这个价格是不是少了点?」

    「要啥自行车?」

    张景辰说,「赶紧收拾收拾,我先去算帐,买点吃的在车上对付一口吧。咱们得快点去化肥厂排队,不然且等呢。」

    孙久波点点头,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收拾好。

    张景辰进店找建材商店老板结了运费,俩人上车,先去路边买了几个烧饼,又买了壶热水,然後直奔化肥厂。

    等到了地方,情况果然跟装卸工说的一样,化肥厂门口拉货的卡车排了老长的队,尽管俩人提前到了,但还是排了快三个小时,才轮到他们进厂区装货。

    张景辰把车开进厂区,停在装货区。

    到了装货台,张景辰赶紧给管传送带的师傅和几个装卸工塞了烟,笑着说:

    「老哥,麻烦你们给快点装,我们哥俩赶时间,辛苦各位了。」

    拿了好处,师傅们立马乾劲十足,笑着说:「放心吧,我在这一片儿是出了名的快!」

    传送带呼呼地转了起来,一麻袋一麻袋的化肥顺着传送带,「砰砰」地掉进车厢里。

    四个装卸工在车厢里,手脚麻利地把化肥袋码得整整齐齐,每层都摞得十分严实。

    不到一个小时,一整车化肥就装完了。

    俩人不敢耽搁,赶紧跳下车,扯过苫布,仔仔细细把整个车厢罩住,绳子勒得紧紧的。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俩人上了车,张景辰发动了老解放,哼着小曲就往厂外开。

    此刻太阳已经偏西,但离天黑还有一阵子。

    「二哥,你说咱今天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孙久波笑着说,「上午刚卸完货,立马就找着回家的活儿,还能赶上晚上吃元宵,完美!」

    张景辰点点头,嘴角也带着笑:「嗯,赶得上,不急。」

    出来跑了这几天,赚了钱,路子也趟出来了,而且马上就能回家见於兰了。他心里感觉很满足。

    老解放顺着县道往大河县开,出了县城没几公里,路两边就没了人家,全是光秃秃的田野,风刮得呜呜响,路上连个过路的车都没有。

    张景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的路。

    忽然,他眯了眯眼。

    前头路中间,站着几个人。

    「二哥,前头那几个人是不是要搞事情?」孙久波也看见了。

    等车离近後,张景辰往前一看,只见路中间站着四个流里流气的青年,留着长头发,穿着喇叭裤,叼着烟,敞着怀,正伸手拦车,嘴里喊着什麽。

    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一眼就看见最前面那个青年,棉袄袖子上补着个蓝布补丁,正是昨晚撬他油箱的那个油耗子。

    「二哥,这帮逼是拦路的?」孙久波赶紧弯腰,捡起脚下的撬棍,想起了昨晚那帮司机的谈话。

    「别说话。」张景辰沉声说,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几个人,脚轻轻往下踩了踩刹车,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那几个青年一看车要停,立马来了精神,都围了过来,嘴里喊着:

    「停车,停车。大哥,搭个便车呗?我们去前面乡里。」

    眼瞅着车离他们只有十几米了,那几个人都快贴到车头了,张景辰突然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

    老解放的发动机发出一声震耳的轰鸣,车头猛地往前一窜,直接冲了过去!

    那几个青年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往路边跳,差点就被车轮碾到。

    「操你妈的!」几个人瞬间就炸了,捡起路边的石头和手里的家夥事儿,疯了似的往车上甩。

    「哐!哐!哐!」

    石头和木棍接连砸在风挡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景辰早给风挡做了加固,这会儿一点事都没有。

    可一块石头斜着飞过来,「哢嚓」一声,直接把副驾驶的倒车镜砸得粉碎,碎片擦着孙久波的脸飞了过去。吓了他一跳。

    「操,我新新的车啊!」

    孙久波火腾地就上来了,转身就要往座後摸枪,「二哥,停车。我下去崩了他们!」

    张景辰一把按住他的手,眼睛盯着前头的路,脚下油门没松。

    车速越来越快,那几个人很快被甩在後头,越来越远,最後变成几个小黑点,消失在尘土里。

    孙久波扭头看着张景辰,问道:「二哥,为啥不停车?咱们有家夥啊。」

    张景辰没看他,眼睛还是盯着前头的路,声音平静得像什麽事都没发生一样:「将军赶路,不追野兔。」

    孙久波愣了一下。

    张景辰看着後视镜里越来越小的那几个身影,说道:

    「咱们是跑车赚钱的,不是出来跟人拚命的。停车下去打死两个,然後呢?咱们带着屍体去公安局领奖麽?」

    「呃....」孙久波属於心怀利器,杀心自起。

    等他这会儿想明白了,也松开了抓着枪袋的手,挠挠头,没在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太阳越来越低,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张景辰握着方向盘,心里算着路程——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能进大河县地界,再开一个来钟头,就能到家了。

    家里,於兰会给他做什麽好吃的呢?

    十五的月亮,肯定是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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