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8章鉴玉门前真假考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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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上的秘纹亮着。
楼望和的手指悬在那些纹路上方，没有碰，但透玉瞳已经看穿了三寸深。那些纹路的走向、深浅、起笔落笔之间的微妙停顿，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活生生的线索——像是有人用手指蘸着光在石面上写字，写完了，光凝固了，字就成了秘纹。
“鉴玉门。”他又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笃定了几分。
沈清鸢走近，一手抚着弥勒玉佛，借着玉佛散发出的微弱金光察看石门底部的纹路。那些纹路到了靠近地面的地方变得模糊，像是被岁月磨蚀过，但依然能辨认出基本的框架结构。
“跟寻龙秘纹用的是同一种玉文，但断代更早。”沈清鸢抬头看他，“你能读懂多少？”
“一半靠看，一半靠猜。”楼望和实话实说，“但这门上写的很清楚——要通过这扇门，需要在二十四件玉器中选出真正的古玉，不能出错，出错的门就会关闭。上面还写着……这是第一关。”
秦九真靠在一根钟乳石柱上，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腕，嘴里叼着一块硬邦邦的干饼：“选出二十四件里的真玉？听着不难啊。你那双眼睛随便一扫，假的真的一清二楚，这不等于白送？”
楼望和没应声。
沈清鸢摇了摇头：“不会这么简单。上古玉族设下的考验，从来不是单考眼力。”
话音刚落，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像是沉睡多年的机关终于被唤醒，石门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向两侧展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光，幽绿色的，照得影影绰绰。
三人对视一眼。
“进不进？”秦九真把剩的半块干饼塞回怀里。
楼望和迈步就走。
通道不长，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尽头——一片宽阔的石室，穹顶不高，但很开阔，四壁光滑如镜，打磨得像是被水冲过千百年的鹅卵石。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座玉石台。
台上整齐排列着二十四件玉器。
大小不一、形制各异、颜色五花八门。有巴掌大的玉璧，有小指长的玉琮，有雕成瑞兽的玉佩，还有造型古怪的玉管、玉环、玉戈，最边上甚至摆着一只拳头大小的玉碗。每一件都摆在一个凹陷的槽位里，底下垫着一层灰白色的石绒。
石室四面没有窗，但墙壁上嵌着细碎的荧光石，把每件玉器都照得清清楚楚。幽绿色的光落在那些玉面上，反射出或温润或尖锐的光泽。
楼望和眯着眼，透玉瞳缓缓启动。
第一眼看过去，他差点笑出来。
那二十四件玉器里，至少有七八件假得太明显了——一件玉璧颜色深得发闷，底子里的絮状物排列得太整齐，一看就是人工搅拌出来的；一件玉佩的雕工痕迹太新，棱角都带着机器打磨的锋利感；还有一件玉琮的穿孔位置偏了半厘，孔壁上的螺旋纹粗糙得像麻绳勒出来的。
“这一件，假的。”他指着玉璧开口。
“这一件，也是假的。”
“这件，假的。”
“假。”
“假。”
他一口气指了七件，越指越顺手，透玉瞳里金光微闪，那些玉器的内在结构在他视野中一层层剥开，是天然的纹理还是人工的杂质，是岁月浸润的包浆还是做旧的药水痕迹，清清楚楚，无所遁形。
秦九真跟在后头，看得连连点头：“我就说你那双眼睛好使。这叫什么来着？透视？作弊？反正厉害。”
楼望和没接话，手指停在第八件玉器上方。
那是一只青灰色的玉鸟，只有三寸来长，雕成展翅欲飞的形状，线条简练古朴，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皮壳。乍看之下，玉质温润，包浆自然，雕工的刀法也带着老气——怎么看都像是一件年代久远的真品。
但楼望和犹豫了。
他的透玉瞳里，这只玉鸟的内部结构非常奇怪。核心的玉质是天然的，纹理细腻绵密，确实像是上好的青玉料子。但靠近表皮的半厘厚度里，有一层极为细密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气泡层，像是某种液体渗透进玉质后留下的痕迹。
是人工做旧？还是天然风化？
他拿不准。
“怎么了？”沈清鸢注意到他的迟疑，走过来。
楼望和指了指那只玉鸟：“这个，我看不太透。玉芯是真的，但表皮有东西。”
沈清鸢俯下身，借着荧光石的光仔细观察。弥勒玉佛轻轻摆动，一缕金色的微光从玉佛表面溢出，落在玉鸟上。那青灰色的玉鸟被金光一照，表面的灰白色皮壳微微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油光，像是沾了一层薄薄的蜡。
“是‘浸蜡法’。”沈清鸢直起身子，“把真玉用热蜡浸泡，再裹上矿石粉末埋进土里，仿造千年古玉的皮壳。这种做旧手段极刁钻，只改变表皮，不伤玉芯，寻常辨玉法根本看不出来。”
楼望和皱眉：“那它算真算假？”
“算假。”
石室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冰冷的回响。
三人同时转头。
只见石室左侧的墙壁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像是影子，又不完全是影子，通体由玉质的半透明光线构成，眉眼口鼻俱全，但没有任何表情。那轮廓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却纹丝不动，像一尊立在那里的光人。
“通过此门者，须辨二十四玉真伪，错一不可。凡指出真玉者，玉门自开；凡指假为真者，门闭路绝。”光人的声音空洞而悠远，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第一件，玉鸟。”
楼望和看着那只玉鸟，又看看光人。
“我说它是假的，你认不认？”
“我只记录你的选择。”光人道，“不辨真假。”
“那要是选错了呢？”
“门闭路绝。”光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像是重复一道公式。
秦九真忍不住插嘴：“什么叫门闭路绝？不会把我们关死在里面吧？”
光人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默认。
秦九真缩了缩脖子：“楼望和，你可想好了再指。”
楼望和重新把视线落回那只玉鸟上。透玉瞳全力运转，金色的光芒在眼底深处微微翻涌。他能看到玉鸟内部的天然纹理，能看到那层细密的气泡层，能闻到隐隐约约的一丝蜡质气息——老旧蜡质跟天然矿物气息混在一起，像是一盘菜里放了两样不同的盐。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指着那只玉鸟。
“假的。”
石室里安静了三个呼吸。
墙壁上的光人忽然向侧面飘移了一尺，让出身后一块平整的石壁。那石壁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玉鸟：假。过关。”
楼望和吐出一口气。
秦九真猛地拍了他后背一下：“你吓死我了！我刚才还以为你要认栽！”
“你对我有点信心行不行？”
“我对自己有信心，对天下男人都没信心。”
沈清鸢掩口轻笑，但目光并没有放松。她望着台上剩余的十六件玉器，轻声道：“这只是第一件。还有二十三件等着。”
楼望和走到第二件玉器前。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下判断，而是先绕着玉石台走了一圈，把台面上所有的玉器都打量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底。二十四件里面，从外形和雕工来看，绝大部分都是仿品或做旧，真正像是古玉的，不超过三件。
但这恰恰是问题。
如果考验只是单纯分辨真假，他刚才已经证明了能力。可上古玉族布置的关卡，绝不会这么简单。他们大费周章设下三道玉门，如果第一关只是考辨玉眼力，那未免太看不起闯关者了。
——会不会还有别的陷阱？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到台面东侧的一件素面玉环前。那玉环没有任何雕纹，通体浅白色，直径两寸出头，薄厚均匀，表面有一层很温润的包浆，像是被人佩戴了很多年。
透玉瞳看过去，内部全是细密的云絮状纹理，没有气泡、没有杂质、没有做旧痕迹。各种特征都在告诉楼望和——这是一件真品。
但他犹豫了一下。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件教科书上抄下来的标准品。所有的真品特征都摆在明面上，任何一个有点见识的玉匠都能看出它的真。可如果全都能看出来，那这道题的考验意义在哪里？
他转头问沈清鸢：“你看看这件。”
沈清鸢走上来，仙姑玉镯悬在玉环上方不到一寸处。玉镯表面的光晕微微波动，像是在跟那玉环发生某种共鸣。沈清鸢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缓缓睁开。
“玉质很纯净，温养得很好，包浆自然。”她顿了一下，“但我感觉……它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气息。”沈清鸢说，“真古玉跟人待久了，会沾染人气。佩戴者盘了它多少年，那种贴身的气息就会浸透玉质。这件玉环虽然温润，但温润得太干净了，像是没人碰过。”
楼望和心中一亮。
“你是说它可能是刚开出来的好玉料，用某种方法人工做了一层包浆，内芯全是真的，但年份不够？”
“有可能。”
楼望和重新看向那只玉环。透玉瞳穿透包浆层，直达玉质核心。纹理是真的，结构是真的，纯净度也高得不像话——但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细节。
玉环的内壁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打磨痕。那是机器高速旋转留下的，均匀、平行、间距一致。手工雕琢的玉器不会留下这种痕迹，只有现代机械打磨才会。
他暗暗吸了口气。
第三件。
他又走到第三件玉器前——一只雕着瑞兽的玉佩，纹饰繁复、线条流畅，雕工非常老到，瑞兽的鬃毛都用细线条一丝丝勾出来了。单从雕工看，做这玉的人绝对是大师级的手艺。
但透玉瞳一照，他差点没绷住。
玉佩内部，有一小块指甲盖大的区域，颜色比周围暗了一截，密度也略低。那是典型的“贴皮料”——用两块玉料拼接而成，外面看不出接缝，但内部的玉质结构骗不过透玉瞳。
“假的。”他说。
第四件、第五件、第六件……
他一路指下去，越指越快，越指越顺。那些赝品在他眼中像是被剥了壳的鸡蛋，里里外外全都暴露无遗。渗透法、贴皮法、烧色法、注蜡法、做旧浸染，每一种造假手段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到后来他几乎不需要细看，透玉瞳一扫就知道哪个有问题。
秦九真在旁边帮他数着：“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
台面上只剩下两件玉器了。
一件是巴掌大的方形玉印，印面刻着几个认不出的玉文，四壁素净。另一件是一枚圆形玉佩，雕着云纹，边沿有一小块缺损，像是磕碰留下的旧伤。
楼望和先看玉印。
透玉瞳穿透进去——里面纹理细密绵长，结构紧实均匀，没有任何拼接或填补的痕迹。包浆很厚，厚得有些发黑，那是真真正正被无数人的手反复摩挲才能形成的沁色。所有特征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真品。
他没有犹豫：“真的。”
再看最后一件玉佩。
那玉佩的云纹雕得精细，线条流畅舒展，边缘那一小块缺损的断口也带着岁月侵蚀的圆润感，不像是新磕的。透玉瞳看进去，玉质细腻温润，是上好的和田料子。
但楼望和皱起了眉。
他在那块缺损的断口处，看到了几个极其微小的气泡。不是浸蜡那种整齐排列的细密气泡，而是零星的、大小不一的气泡，分布在不规则的位置上——像是熔铸过程中混入的空气。
熔铸。
这两个字让他后背一紧。
“是琉璃。”他脱口而出，“这不是玉，是高仿玉质的琉璃。烧制的时候混了玉粉进去，看起来跟玉一样，透玉瞳看玉质结构也看不出破绽，但断口处的气泡暴露了。”
秦九真瞪大眼睛：“琉璃能做到这个程度？”
“不是普通的琉璃。”楼望和摇头，“上古玉族的工艺，远比你想象的高明。他们把玉料磨成粉，掺进琉璃液里重新烧制，冷却之后打磨抛光，出来的东西既有玉的质感，又有琉璃的透光性。寻常人拿在手里，一辈子都辨不出真假。”
他伸出手，指着那件云纹玉佩。
“假的。”
石室角落里，光人的轮廓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激起了细碎的波纹。片刻后，它用那个空洞悠远的声音开口：
“二十四玉，尽辨无误。鉴玉门，开。”
石室正前方的整面墙壁开始向上缓缓升起，露出后面一条宽阔的甬道。甬道两侧有柔和的光芒透出，不再是幽绿色的荧光，而是一种带着暖意的金色光晕。
楼望和站在玉石台前，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回头看了沈清鸢一眼，又看了秦九真一眼，忽然笑了一下：“看来我这双眼睛，还能顶得住。”
秦九真走过来，顺手捞起台上那只被他判为真品的方形玉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真的假的？这玩意儿值多少银子？”
“放下。”沈清鸢伸手夺过玉印，轻轻放回原处，“上古玉族的东西，不要乱碰。”
秦九真撇嘴：“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楼望和没理她，迈步向甬道走去。透玉瞳里的金光渐渐收敛，眼眶深处隐隐有些发酸，他知道这是瞳力消耗太多的前兆。火玉髓还没拿到手，前面还有两扇门在等着。
但他心里比方才踏实了不少。
第一关过了。
不管第二关是什么，至少说明走对了路。
三人先后走入甬道，身后那面石壁缓缓落下，将玉石台重新封住。甬道里的暖色光芒包裹上来，温度比熔洞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干燥的、像是陈年檀木的气息。
光人的轮廓没有跟上来，只是留在石室中，渐渐变得模糊，最终融化在幽绿色的荧光里。它消失之前，留下了一句几乎听不清的尾音。
“下一个……护玉门。”
与此同时，远处某条看不见的通道里，那面漆黑铜镜上的赤红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像一只正在追踪猎物的眼睛。
托着镜子的那只手猛地攥紧。
“他们进第一关了。”
“追。”
黑影如潮水般涌入熔洞。
---
有时候真正的考验不是你能不能看穿一件假玉，而是你明知道它是假的，还敢不敢说出口。勇气这东西，眼力给不了你，只有心能给你。
——古龙·楼望和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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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上的秘纹亮着。
楼望和的手指悬在那些纹路上方，没有碰，但透玉瞳已经看穿了三寸深。那些纹路的走向、深浅、起笔落笔之间的微妙停顿，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活生生的线索——像是有人用手指蘸着光在石面上写字，写完了，光凝固了，字就成了秘纹。
“鉴玉门。”他又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笃定了几分。
沈清鸢走近，一手抚着弥勒玉佛，借着玉佛散发出的微弱金光察看石门底部的纹路。那些纹路到了靠近地面的地方变得模糊，像是被岁月磨蚀过，但依然能辨认出基本的框架结构。
“跟寻龙秘纹用的是同一种玉文，但断代更早。”沈清鸢抬头看他，“你能读懂多少？”
“一半靠看，一半靠猜。”楼望和实话实说，“但这门上写的很清楚——要通过这扇门，需要在二十四件玉器中选出真正的古玉，不能出错，出错的门就会关闭。上面还写着……这是第一关。”
秦九真靠在一根钟乳石柱上，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腕，嘴里叼着一块硬邦邦的干饼：“选出二十四件里的真玉？听着不难啊。你那双眼睛随便一扫，假的真的一清二楚，这不等于白送？”
楼望和没应声。
沈清鸢摇了摇头：“不会这么简单。上古玉族设下的考验，从来不是单考眼力。”
话音刚落，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像是沉睡多年的机关终于被唤醒，石门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向两侧展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光，幽绿色的，照得影影绰绰。
三人对视一眼。
“进不进？”秦九真把剩的半块干饼塞回怀里。
楼望和迈步就走。
通道不长，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尽头——一片宽阔的石室，穹顶不高，但很开阔，四壁光滑如镜，打磨得像是被水冲过千百年的鹅卵石。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座玉石台。
台上整齐排列着二十四件玉器。
大小不一、形制各异、颜色五花八门。有巴掌大的玉璧，有小指长的玉琮，有雕成瑞兽的玉佩，还有造型古怪的玉管、玉环、玉戈，最边上甚至摆着一只拳头大小的玉碗。每一件都摆在一个凹陷的槽位里，底下垫着一层灰白色的石绒。
石室四面没有窗，但墙壁上嵌着细碎的荧光石，把每件玉器都照得清清楚楚。幽绿色的光落在那些玉面上，反射出或温润或尖锐的光泽。
楼望和眯着眼，透玉瞳缓缓启动。
第一眼看过去，他差点笑出来。
那二十四件玉器里，至少有七八件假得太明显了——一件玉璧颜色深得发闷，底子里的絮状物排列得太整齐，一看就是人工搅拌出来的；一件玉佩的雕工痕迹太新，棱角都带着机器打磨的锋利感；还有一件玉琮的穿孔位置偏了半厘，孔壁上的螺旋纹粗糙得像麻绳勒出来的。
“这一件，假的。”他指着玉璧开口。
“这一件，也是假的。”
“这件，假的。”
“假。”
“假。”
他一口气指了七件，越指越顺手，透玉瞳里金光微闪，那些玉器的内在结构在他视野中一层层剥开，是天然的纹理还是人工的杂质，是岁月浸润的包浆还是做旧的药水痕迹，清清楚楚，无所遁形。
秦九真跟在后头，看得连连点头：“我就说你那双眼睛好使。这叫什么来着？透视？作弊？反正厉害。”
楼望和没接话，手指停在第八件玉器上方。
那是一只青灰色的玉鸟，只有三寸来长，雕成展翅欲飞的形状，线条简练古朴，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皮壳。乍看之下，玉质温润，包浆自然，雕工的刀法也带着老气——怎么看都像是一件年代久远的真品。
但楼望和犹豫了。
他的透玉瞳里，这只玉鸟的内部结构非常奇怪。核心的玉质是天然的，纹理细腻绵密，确实像是上好的青玉料子。但靠近表皮的半厘厚度里，有一层极为细密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气泡层，像是某种液体渗透进玉质后留下的痕迹。
是人工做旧？还是天然风化？
他拿不准。
“怎么了？”沈清鸢注意到他的迟疑，走过来。
楼望和指了指那只玉鸟：“这个，我看不太透。玉芯是真的，但表皮有东西。”
沈清鸢俯下身，借着荧光石的光仔细观察。弥勒玉佛轻轻摆动，一缕金色的微光从玉佛表面溢出，落在玉鸟上。那青灰色的玉鸟被金光一照，表面的灰白色皮壳微微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油光，像是沾了一层薄薄的蜡。
“是‘浸蜡法’。”沈清鸢直起身子，“把真玉用热蜡浸泡，再裹上矿石粉末埋进土里，仿造千年古玉的皮壳。这种做旧手段极刁钻，只改变表皮，不伤玉芯，寻常辨玉法根本看不出来。”
楼望和皱眉：“那它算真算假？”
“算假。”
石室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冰冷的回响。
三人同时转头。
只见石室左侧的墙壁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像是影子，又不完全是影子，通体由玉质的半透明光线构成，眉眼口鼻俱全，但没有任何表情。那轮廓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却纹丝不动，像一尊立在那里的光人。
“通过此门者，须辨二十四玉真伪，错一不可。凡指出真玉者，玉门自开；凡指假为真者，门闭路绝。”光人的声音空洞而悠远，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第一件，玉鸟。”
楼望和看着那只玉鸟，又看看光人。
“我说它是假的，你认不认？”
“我只记录你的选择。”光人道，“不辨真假。”
“那要是选错了呢？”
“门闭路绝。”光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像是重复一道公式。
秦九真忍不住插嘴：“什么叫门闭路绝？不会把我们关死在里面吧？”
光人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默认。
秦九真缩了缩脖子：“楼望和，你可想好了再指。”
楼望和重新把视线落回那只玉鸟上。透玉瞳全力运转，金色的光芒在眼底深处微微翻涌。他能看到玉鸟内部的天然纹理，能看到那层细密的气泡层，能闻到隐隐约约的一丝蜡质气息——老旧蜡质跟天然矿物气息混在一起，像是一盘菜里放了两样不同的盐。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指着那只玉鸟。
“假的。”
石室里安静了三个呼吸。
墙壁上的光人忽然向侧面飘移了一尺，让出身后一块平整的石壁。那石壁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玉鸟：假。过关。”
楼望和吐出一口气。
秦九真猛地拍了他后背一下：“你吓死我了！我刚才还以为你要认栽！”
“你对我有点信心行不行？”
“我对自己有信心，对天下男人都没信心。”
沈清鸢掩口轻笑，但目光并没有放松。她望着台上剩余的十六件玉器，轻声道：“这只是第一件。还有二十三件等着。”
楼望和走到第二件玉器前。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下判断，而是先绕着玉石台走了一圈，把台面上所有的玉器都打量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底。二十四件里面，从外形和雕工来看，绝大部分都是仿品或做旧，真正像是古玉的，不超过三件。
但这恰恰是问题。
如果考验只是单纯分辨真假，他刚才已经证明了能力。可上古玉族布置的关卡，绝不会这么简单。他们大费周章设下三道玉门，如果第一关只是考辨玉眼力，那未免太看不起闯关者了。
——会不会还有别的陷阱？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到台面东侧的一件素面玉环前。那玉环没有任何雕纹，通体浅白色，直径两寸出头，薄厚均匀，表面有一层很温润的包浆，像是被人佩戴了很多年。
透玉瞳看过去，内部全是细密的云絮状纹理，没有气泡、没有杂质、没有做旧痕迹。各种特征都在告诉楼望和——这是一件真品。
但他犹豫了一下。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件教科书上抄下来的标准品。所有的真品特征都摆在明面上，任何一个有点见识的玉匠都能看出它的真。可如果全都能看出来，那这道题的考验意义在哪里？
他转头问沈清鸢：“你看看这件。”
沈清鸢走上来，仙姑玉镯悬在玉环上方不到一寸处。玉镯表面的光晕微微波动，像是在跟那玉环发生某种共鸣。沈清鸢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缓缓睁开。
“玉质很纯净，温养得很好，包浆自然。”她顿了一下，“但我感觉……它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气息。”沈清鸢说，“真古玉跟人待久了，会沾染人气。佩戴者盘了它多少年，那种贴身的气息就会浸透玉质。这件玉环虽然温润，但温润得太干净了，像是没人碰过。”
楼望和心中一亮。
“你是说它可能是刚开出来的好玉料，用某种方法人工做了一层包浆，内芯全是真的，但年份不够？”
“有可能。”
楼望和重新看向那只玉环。透玉瞳穿透包浆层，直达玉质核心。纹理是真的，结构是真的，纯净度也高得不像话——但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细节。
玉环的内壁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打磨痕。那是机器高速旋转留下的，均匀、平行、间距一致。手工雕琢的玉器不会留下这种痕迹，只有现代机械打磨才会。
他暗暗吸了口气。
第三件。
他又走到第三件玉器前——一只雕着瑞兽的玉佩，纹饰繁复、线条流畅，雕工非常老到，瑞兽的鬃毛都用细线条一丝丝勾出来了。单从雕工看，做这玉的人绝对是大师级的手艺。
但透玉瞳一照，他差点没绷住。
玉佩内部，有一小块指甲盖大的区域，颜色比周围暗了一截，密度也略低。那是典型的“贴皮料”——用两块玉料拼接而成，外面看不出接缝，但内部的玉质结构骗不过透玉瞳。
“假的。”他说。
第四件、第五件、第六件……
他一路指下去，越指越快，越指越顺。那些赝品在他眼中像是被剥了壳的鸡蛋，里里外外全都暴露无遗。渗透法、贴皮法、烧色法、注蜡法、做旧浸染，每一种造假手段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到后来他几乎不需要细看，透玉瞳一扫就知道哪个有问题。
秦九真在旁边帮他数着：“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
台面上只剩下两件玉器了。
一件是巴掌大的方形玉印，印面刻着几个认不出的玉文，四壁素净。另一件是一枚圆形玉佩，雕着云纹，边沿有一小块缺损，像是磕碰留下的旧伤。
楼望和先看玉印。
透玉瞳穿透进去——里面纹理细密绵长，结构紧实均匀，没有任何拼接或填补的痕迹。包浆很厚，厚得有些发黑，那是真真正正被无数人的手反复摩挲才能形成的沁色。所有特征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真品。
他没有犹豫：“真的。”
再看最后一件玉佩。
那玉佩的云纹雕得精细，线条流畅舒展，边缘那一小块缺损的断口也带着岁月侵蚀的圆润感，不像是新磕的。透玉瞳看进去，玉质细腻温润，是上好的和田料子。
但楼望和皱起了眉。
他在那块缺损的断口处，看到了几个极其微小的气泡。不是浸蜡那种整齐排列的细密气泡，而是零星的、大小不一的气泡，分布在不规则的位置上——像是熔铸过程中混入的空气。
熔铸。
这两个字让他后背一紧。
“是琉璃。”他脱口而出，“这不是玉，是高仿玉质的琉璃。烧制的时候混了玉粉进去，看起来跟玉一样，透玉瞳看玉质结构也看不出破绽，但断口处的气泡暴露了。”
秦九真瞪大眼睛：“琉璃能做到这个程度？”
“不是普通的琉璃。”楼望和摇头，“上古玉族的工艺，远比你想象的高明。他们把玉料磨成粉，掺进琉璃液里重新烧制，冷却之后打磨抛光，出来的东西既有玉的质感，又有琉璃的透光性。寻常人拿在手里，一辈子都辨不出真假。”
他伸出手，指着那件云纹玉佩。
“假的。”
石室角落里，光人的轮廓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激起了细碎的波纹。片刻后，它用那个空洞悠远的声音开口：
“二十四玉，尽辨无误。鉴玉门，开。”
石室正前方的整面墙壁开始向上缓缓升起，露出后面一条宽阔的甬道。甬道两侧有柔和的光芒透出，不再是幽绿色的荧光，而是一种带着暖意的金色光晕。
楼望和站在玉石台前，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回头看了沈清鸢一眼，又看了秦九真一眼，忽然笑了一下：“看来我这双眼睛，还能顶得住。”
秦九真走过来，顺手捞起台上那只被他判为真品的方形玉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真的假的？这玩意儿值多少银子？”
“放下。”沈清鸢伸手夺过玉印，轻轻放回原处，“上古玉族的东西，不要乱碰。”
秦九真撇嘴：“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楼望和没理她，迈步向甬道走去。透玉瞳里的金光渐渐收敛，眼眶深处隐隐有些发酸，他知道这是瞳力消耗太多的前兆。火玉髓还没拿到手，前面还有两扇门在等着。
但他心里比方才踏实了不少。
第一关过了。
不管第二关是什么，至少说明走对了路。
三人先后走入甬道，身后那面石壁缓缓落下，将玉石台重新封住。甬道里的暖色光芒包裹上来，温度比熔洞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干燥的、像是陈年檀木的气息。
光人的轮廓没有跟上来，只是留在石室中，渐渐变得模糊，最终融化在幽绿色的荧光里。它消失之前，留下了一句几乎听不清的尾音。
“下一个……护玉门。”
与此同时，远处某条看不见的通道里，那面漆黑铜镜上的赤红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像一只正在追踪猎物的眼睛。
托着镜子的那只手猛地攥紧。
“他们进第一关了。”
“追。”
黑影如潮水般涌入熔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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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真正的考验不是你能不能看穿一件假玉，而是你明知道它是假的，还敢不敢说出口。勇气这东西，眼力给不了你，只有心能给你。
——古龙·楼望和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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