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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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耶律贤的第二日，南边的军报便雪片似的往留守府飞。
白未晞照旧起得早，拎着桶井水泼院子。
彪子卧在槐树下甩尾巴，巷子里却比往日乱了些，脚步声、车马声混作一团，都是往城南去的。
辰时刚过，白未晞带上彪子，往南街走去。
街上早已戒严。兵卒排着队往城头运礌石箭矢，民夫扛着木板往城门洞走，街边的铁匠铺炉火通红，叮叮当当的声响从早到晚没断过。
百姓们神色惶惶，却没乱。衙役们沿街喊话，说粮草充足，城防稳固，各家闭户守着便是。
走到城南门时，白未晞看到韩德让正带着人加固城门，素袍上沾了泥灰，额角渗着汗，正蹲在地上跟民夫比划门后的抵木该怎么架。
旁边的将领指着城外护城河说要再挖深三尺，他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多备油脂柴草，宋人真要填河，一把火烧回去更省事。”
白未晞站在街角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她见过太多守城战了。城坚、粮足、将稳，这三样占了，便不至于一触即溃。
韩德让是沉得住气的人，萧绰在后面撑着，幽州没那么好破。
倒是宋军，刚打完晋阳，千里奔袭而来……
接下来十几日，南边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六月二十，宋军先锋抵涿州，刺史刘原宗开城降了。
萧绰当时正和韩德让在偏厅议事，听完禀报，只淡淡一句：“降便降了。”
六月二十三日，宋军主力兵临幽州城下。
那天白未晞登了南城头。她没往人多的地方凑，只选了敌楼旁一处阴影站着。
往下望去，连营十里，旌旗顺着官道铺到天际，尘土卷得老高，喊杀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城南宝光寺外黄罗伞盖竖起，正是宋主御营所在。
崔彦进、孟玄喆、刘廷翰、潘美四将分攻四门，云梯一架接一架往城墙上搭，砲石砸得城砖簌簌掉渣。
守城的韩德让立在城头正中，皮甲上早已沾了血污。
兵卒来报西南角楼被砲石砸裂，他沉声吩咐拆民房取砖石补，记清户数战后加倍偿。
宋军攀上城头数尺，他抽过亲兵的长刀，亲自带人把人捅了下去。
三日后的夜里，耶律学古率部从城下水关潜进来，两人一文一武整肃军纪、修补城堞，原本稍显疲态的守军，竟又重新稳住了阵脚。
流矢擦着敌楼檐角飞过，钉在木柱上嗡鸣。白未晞微微侧过脸，半步没挪。
她不搬石，不挽弓，甚至没往堞口多走一步。
只是看着城下的人攻，城上的人守，看着日头升了又落，看着云梯倒了又架。
宋军打得急，可越急，越容易露破绽。
围到第十二日，城头的滚木礌石耗了近半，守军眼里也添了红血丝。
可白未晞却知道，转机要来了。
这些天她冷眼瞧着，萧绰明着守幽州，暗地里信使就没断过，往北往西山的路一直通着。
上京的援军早该在路上了，算着日子，也就这一两日的光景。
当日午后，她悄无声息退下城头，牵着彪子往城南十里的高粱河去。
河畔土坡生着半人高的野蒿，白未晞和彪子站在了那里。
不多时，北边便扬起尘土。耶律沙的先锋援军到了。
战鼓从未时擂到酉时。
耶律沙的人马虽悍，终究挡不住宋军得胜之师的锐气。
两军在河畔反复冲杀，辽军伤亡渐重，阵型一步步往后退。
日头往西沉时，辽军阵中鸣金声起，耶律沙率部后撤，宋军趁势追击，喊杀声追着背影往北压，尘土卷得老高。
坡上野蒿被风刮得伏倒一片。白未晞望着败退的辽军，神色未动。
暮色四合的刹那，西山脚下忽然亮起无数星火。
不是零星几簇，是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的火把，从山坳里涌出来，顺着高粱河两岸快速推进。
耶律休哥到了。
几乎同时，耶律斜轸的人马从侧翼横插而出，直扑宋军追兵的腰腹。
夜色里望不见辽军首尾，只看见火把漫山遍野，像有数万大军天降。
宋军阵中登时大乱。
原本追得正急的追兵猝不及防，前队压着后队，阵型瞬间散了。
幽州城方向也骤然鼓声大作。
韩德让与耶律学古见援军已到，大开四门，守军倾巢而出，从背后猛攻围城宋营。
三面夹击之下，溃败只在顷刻。
白未晞立在坡顶，看着火光照亮的河面。
刀枪碰撞声、惨叫声、号角声、马蹄声搅作一团，河水被血水染成暗褐，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红。
她看见耶律休哥身披银甲冲在最前，肩头中了箭也不管，长刀挥处血花四溅。
也看见宋军士兵丢盔弃甲往南四散奔逃，自相践踏的死者。
有溃兵慌不择路往坡上跑，与她擦肩而过。有受伤的辽兵从坡下爬过，她也只是垂眸看着。
三更天，宋军全线崩溃。
白未晞策马往南，在官道旁的林子里停住。
没等多久，一队人马仓皇奔来。中间一辆驴车跑得颠簸，车上伏着个穿赭黄袍的男子，肩背佝偻，袍摆渗着暗红的血。
他大腿中了两箭，乘不得马，只能挤在拉粮的驴车里，由近侍护着往涿州逃。
往日灭北汉、毁晋阳的帝王意气，此刻半点不剩，只剩仓皇与狼狈。
驴车从林边疾驰而过，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厉害。
男子闷哼一声，攥着车沿，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白未晞坐在马背上，静静地看着那辆驴车消失在夜色里。
月前晋阳城头，那人还站在高坡上受降，志得意满。今夜便乘着驴车，狼狈南逃。
天蒙蒙亮时，她回到了高粱河畔。
战火歇了，尸横遍野，兵甲丢弃满地，折断的旌旗泡在血水里，被晨风吹得猎猎响。
辽军正在清理战场，救治伤兵、收缴辎重，一队队俘虏被押着往北走，垂头丧气。
耶律休哥被亲兵扶着，肩头箭伤草草包扎过，脸上血污未擦，眼神却亮得惊人。
韩德让从城里赶来，左臂绷带渗着血，两人在河畔见礼，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锐气。
不多时，萧绰也到了。她骑着马，身后跟着亲卫，石青色骑装沾了尘土，眼底却没半分倦意。
这些天她在留守府坐镇，调度援军、安抚城内，几夜没合眼，此刻站在狼藉的战场上，身姿依旧挺拔。
她翻身下马，先扶住要行礼的耶律休哥，又与韩德让微微颔首，三言两语便定下追敌、安民、报捷上京的安排。
她抬眼时，目光扫过远处坡上的白未晞，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收了回去，继续处置军务。
白未晞也没上前。
她站在坡上，看着底下的人论功、疗伤、清点战果。
阳光慢慢爬过河面，把血水的颜色照得越来越淡。
这场仗打完了。辽军胜了，宋军败了，幽州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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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未晞照旧起得早，拎着桶井水泼院子。
彪子卧在槐树下甩尾巴，巷子里却比往日乱了些，脚步声、车马声混作一团，都是往城南去的。
辰时刚过，白未晞带上彪子，往南街走去。
街上早已戒严。兵卒排着队往城头运礌石箭矢，民夫扛着木板往城门洞走，街边的铁匠铺炉火通红，叮叮当当的声响从早到晚没断过。
百姓们神色惶惶，却没乱。衙役们沿街喊话，说粮草充足，城防稳固，各家闭户守着便是。
走到城南门时，白未晞看到韩德让正带着人加固城门，素袍上沾了泥灰，额角渗着汗，正蹲在地上跟民夫比划门后的抵木该怎么架。
旁边的将领指着城外护城河说要再挖深三尺，他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多备油脂柴草，宋人真要填河，一把火烧回去更省事。”
白未晞站在街角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她见过太多守城战了。城坚、粮足、将稳，这三样占了，便不至于一触即溃。
韩德让是沉得住气的人，萧绰在后面撑着，幽州没那么好破。
倒是宋军，刚打完晋阳，千里奔袭而来……
接下来十几日，南边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六月二十，宋军先锋抵涿州，刺史刘原宗开城降了。
萧绰当时正和韩德让在偏厅议事，听完禀报，只淡淡一句：“降便降了。”
六月二十三日，宋军主力兵临幽州城下。
那天白未晞登了南城头。她没往人多的地方凑，只选了敌楼旁一处阴影站着。
往下望去，连营十里，旌旗顺着官道铺到天际，尘土卷得老高，喊杀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城南宝光寺外黄罗伞盖竖起，正是宋主御营所在。
崔彦进、孟玄喆、刘廷翰、潘美四将分攻四门，云梯一架接一架往城墙上搭，砲石砸得城砖簌簌掉渣。
守城的韩德让立在城头正中，皮甲上早已沾了血污。
兵卒来报西南角楼被砲石砸裂，他沉声吩咐拆民房取砖石补，记清户数战后加倍偿。
宋军攀上城头数尺，他抽过亲兵的长刀，亲自带人把人捅了下去。
三日后的夜里，耶律学古率部从城下水关潜进来，两人一文一武整肃军纪、修补城堞，原本稍显疲态的守军，竟又重新稳住了阵脚。
流矢擦着敌楼檐角飞过，钉在木柱上嗡鸣。白未晞微微侧过脸，半步没挪。
她不搬石，不挽弓，甚至没往堞口多走一步。
只是看着城下的人攻，城上的人守，看着日头升了又落，看着云梯倒了又架。
宋军打得急，可越急，越容易露破绽。
围到第十二日，城头的滚木礌石耗了近半，守军眼里也添了红血丝。
可白未晞却知道，转机要来了。
这些天她冷眼瞧着，萧绰明着守幽州，暗地里信使就没断过，往北往西山的路一直通着。
上京的援军早该在路上了，算着日子，也就这一两日的光景。
当日午后，她悄无声息退下城头，牵着彪子往城南十里的高粱河去。
河畔土坡生着半人高的野蒿，白未晞和彪子站在了那里。
不多时，北边便扬起尘土。耶律沙的先锋援军到了。
战鼓从未时擂到酉时。
耶律沙的人马虽悍，终究挡不住宋军得胜之师的锐气。
两军在河畔反复冲杀，辽军伤亡渐重，阵型一步步往后退。
日头往西沉时，辽军阵中鸣金声起，耶律沙率部后撤，宋军趁势追击，喊杀声追着背影往北压，尘土卷得老高。
坡上野蒿被风刮得伏倒一片。白未晞望着败退的辽军，神色未动。
暮色四合的刹那，西山脚下忽然亮起无数星火。
不是零星几簇，是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的火把，从山坳里涌出来，顺着高粱河两岸快速推进。
耶律休哥到了。
几乎同时，耶律斜轸的人马从侧翼横插而出，直扑宋军追兵的腰腹。
夜色里望不见辽军首尾，只看见火把漫山遍野，像有数万大军天降。
宋军阵中登时大乱。
原本追得正急的追兵猝不及防，前队压着后队，阵型瞬间散了。
幽州城方向也骤然鼓声大作。
韩德让与耶律学古见援军已到，大开四门，守军倾巢而出，从背后猛攻围城宋营。
三面夹击之下，溃败只在顷刻。
白未晞立在坡顶，看着火光照亮的河面。
刀枪碰撞声、惨叫声、号角声、马蹄声搅作一团，河水被血水染成暗褐，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红。
她看见耶律休哥身披银甲冲在最前，肩头中了箭也不管，长刀挥处血花四溅。
也看见宋军士兵丢盔弃甲往南四散奔逃，自相践踏的死者。
有溃兵慌不择路往坡上跑，与她擦肩而过。有受伤的辽兵从坡下爬过，她也只是垂眸看着。
三更天，宋军全线崩溃。
白未晞策马往南，在官道旁的林子里停住。
没等多久，一队人马仓皇奔来。中间一辆驴车跑得颠簸，车上伏着个穿赭黄袍的男子，肩背佝偻，袍摆渗着暗红的血。
他大腿中了两箭，乘不得马，只能挤在拉粮的驴车里，由近侍护着往涿州逃。
往日灭北汉、毁晋阳的帝王意气，此刻半点不剩，只剩仓皇与狼狈。
驴车从林边疾驰而过，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厉害。
男子闷哼一声，攥着车沿，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白未晞坐在马背上，静静地看着那辆驴车消失在夜色里。
月前晋阳城头，那人还站在高坡上受降，志得意满。今夜便乘着驴车，狼狈南逃。
天蒙蒙亮时，她回到了高粱河畔。
战火歇了，尸横遍野，兵甲丢弃满地，折断的旌旗泡在血水里，被晨风吹得猎猎响。
辽军正在清理战场，救治伤兵、收缴辎重，一队队俘虏被押着往北走，垂头丧气。
耶律休哥被亲兵扶着，肩头箭伤草草包扎过，脸上血污未擦，眼神却亮得惊人。
韩德让从城里赶来，左臂绷带渗着血，两人在河畔见礼，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锐气。
不多时，萧绰也到了。她骑着马，身后跟着亲卫，石青色骑装沾了尘土，眼底却没半分倦意。
这些天她在留守府坐镇，调度援军、安抚城内，几夜没合眼，此刻站在狼藉的战场上，身姿依旧挺拔。
她翻身下马，先扶住要行礼的耶律休哥，又与韩德让微微颔首，三言两语便定下追敌、安民、报捷上京的安排。
她抬眼时，目光扫过远处坡上的白未晞，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收了回去，继续处置军务。
白未晞也没上前。
她站在坡上，看着底下的人论功、疗伤、清点战果。
阳光慢慢爬过河面，把血水的颜色照得越来越淡。
这场仗打完了。辽军胜了，宋军败了，幽州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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