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不会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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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天还没大亮，巷子里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萧绰来得很早。她还穿着昨日那身石青色骑装，显然一夜没怎么睡，眼睛下面泛着一圈淡青。
她也不进门，只在院门口喊了一声：“白未晞，跟我出去走走。”
白未晞起身走了出去。
幽州的清晨也不凉快。
太阳刚从东边城头爬上来，就把街面晒得发白。青石板缝里的苔藓被晒得卷了边，踩上去簌簌地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偶尔有巡街的兵卒经过，按刀行礼。萧绰只略一颔首，脚步不停。
她一路走，一路指给白未晞看：“那是铜马坊，城里铁匠铺子都聚在那一片。这几日炉火没断过，昼夜在赶箭头。再往前是南街鼓楼，戍兵换岗都在那儿。西北角是官仓，韩德让已经把涿州运来的粮草安顿进去了。”
白未晞顺她指的方向一一看过去。
“我昨晚不是说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么？现在怕是不行。他昨夜又发热，天不亮才睡下。”
白未晞没问那人是谁，她心里已有几分明白。
两人穿过南街，拐上一条上坡的路。
越往南走，城头的轮廓就越清楚。幽州城南墙高而厚，外墙包着青砖，箭楼一座挨着一座，垛口后偶有兵卒探头张望。
城外的开阔地上，一些民夫正顶着日头往护城河边扛拒马，用粗麻绳把削尖的木桩一排排捆扎结实。
河水在日头下亮得晃眼，缓缓绕着城墙流过。
萧绰走到一处箭楼前停下，仰起头。守楼的小校忙不迭从上面跑下来行礼。
萧绰问他城防准备如何，那小校声音发紧，答说滚木礌石已备齐，弓手分作三班，夜里也不撤人。
“怕不怕？”萧绰问他。
那小校咧嘴，“回皇后，不怕，我大辽男儿从不知道怕！”
萧绰望着少年紧绷却倔强的眉眼，微微颔首，伸手抚过他冰冷的肩甲：“胆气难得。只是沙场之上，从无全然无畏之人。戒骄戒躁，守好城头，便是报国。”
小校抱拳行礼，高声应诺，转身退下继续布防。
白未晞看了一眼，便朝南边望。
远处的官道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像一条浸了水的灰布。极目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零星的尘头，被风卷起来，又散开。
“你不热吗？”萧绰忽然问。
白未晞摇头。
萧绰看了她一眼。城头日头已毒，守城兵卒个顶个脸色涨红、汗透衣甲，连她自己颈后都沁出了薄汗。
可白未晞立在砖石之间，脸上不见一滴汗，气定神闲得不像活人。
两人在城头站了约莫半个时辰。其间又有几匹快马从南边奔回，都是斥候。
萧绰没下城，就着亲随递上来的水囊喝了两口水，继续把几个千夫长叫到跟前，把南门外几个村子的位置逐一问清。
过了正午，萧绰才从城头下来。两人回到留守府，萧绰去后殿看皇帝，白未晞便仍回她的小院。
她打了一桶井水，把院子泼了一遍。水渗进土里，腾起一股泥土和石头被水激过的气味，好闻得很。
她坐在廊下，看水迹一点点变干，看蚂蚁排着队从墙根下爬过。
不多时，萧绰派来的侍从送来午饭，是冷淘面和半只烧鸡。
白未晞就坐在廊下，把面吃完了。烧鸡撕了一半，剩下的给了彪子。
午后起了风，不大，从南边推来几团灰云。
城里的蝉声被风一压，歇了半刻，旋即又响起来。
白未晞在廊下坐得久了，索性躺下来，听那蝉声。
她不用睡，但也能把眼睛闭起来，让整个院子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动静。
天将黑未黑时，院门被人拍响了。
她去开门，见是萧绰身边那个叫阿鲁的契丹随从。
阿鲁站在门外，用汉话说：“皇后请小娘子过去。”
白未晞没多问，跟着阿鲁出了门。
天边最后一点亮色被城墙遮去，巷子里已经点起了灯笼。阿鲁在前面引路，七拐八拐，进了一处不起眼的侧门。
门内守着一队甲士，见阿鲁亮出腰牌，才放两人进去。
后殿比前院安静得多。廊下两个宫装侍女垂手立着，见白未晞来，轻轻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从屋内涌出来，混着陈年木地板上的蜡气。烛火用纱罩笼着，光线发黄，把里头的陈设照得影影绰绰。
萧绰在床边侧身坐着，听见门响，回过头。
她换了件浅青色的窄袖罗衫，头发只松松拢着，没戴任何簪钗，整个人比白天软了几分。
她朝白未晞点点头，又转过去，对床上的人轻声道：“人来了，就是我同你说过的那个。”
白未晞看到殿内摆着暖炉，耶律贤斜卧榻上，后背盖着厚厚的绒被。
盛夏天气，旁人挥汗，他却要炭火偎着身子。
耶律贤靠在一堆软枕里，身形瘦削，脸色灰白，两颊微微凹进去，只有一双眼睛还带着活气。
他慢慢抬起目光，在白未晞脸上停了一瞬，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你……很好。”他声音很轻，说完这句，便喘了喘气。
白未晞没接话，只微微颔了颔首。
耶律贤也没介意，又对萧绰道：“燕燕，你眼光……总不会差。留在身边也好，这乱糟糟的时候，多个人，多份照应。”
萧绰笑笑，握了握他搁在锦被外的手：“你少操些心，我自是不会走眼。”
耶律贤没再说话，合了合眼，像是又困了。
萧绰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替他把被角掖好，示意白未晞同她出去。
两人走到廊下。夜风从檐下穿过，比白日凉快了许多。
萧绰靠在朱红柱子上，仰头吐出一口长气，像要把满屋子药味都吐干净。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说说见了他就不热了吧。”她低声道。
白未晞站在她身侧，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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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绰来得很早。她还穿着昨日那身石青色骑装，显然一夜没怎么睡，眼睛下面泛着一圈淡青。
她也不进门，只在院门口喊了一声：“白未晞，跟我出去走走。”
白未晞起身走了出去。
幽州的清晨也不凉快。
太阳刚从东边城头爬上来，就把街面晒得发白。青石板缝里的苔藓被晒得卷了边，踩上去簌簌地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偶尔有巡街的兵卒经过，按刀行礼。萧绰只略一颔首，脚步不停。
她一路走，一路指给白未晞看：“那是铜马坊，城里铁匠铺子都聚在那一片。这几日炉火没断过，昼夜在赶箭头。再往前是南街鼓楼，戍兵换岗都在那儿。西北角是官仓，韩德让已经把涿州运来的粮草安顿进去了。”
白未晞顺她指的方向一一看过去。
“我昨晚不是说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么？现在怕是不行。他昨夜又发热，天不亮才睡下。”
白未晞没问那人是谁，她心里已有几分明白。
两人穿过南街，拐上一条上坡的路。
越往南走，城头的轮廓就越清楚。幽州城南墙高而厚，外墙包着青砖，箭楼一座挨着一座，垛口后偶有兵卒探头张望。
城外的开阔地上，一些民夫正顶着日头往护城河边扛拒马，用粗麻绳把削尖的木桩一排排捆扎结实。
河水在日头下亮得晃眼，缓缓绕着城墙流过。
萧绰走到一处箭楼前停下，仰起头。守楼的小校忙不迭从上面跑下来行礼。
萧绰问他城防准备如何，那小校声音发紧，答说滚木礌石已备齐，弓手分作三班，夜里也不撤人。
“怕不怕？”萧绰问他。
那小校咧嘴，“回皇后，不怕，我大辽男儿从不知道怕！”
萧绰望着少年紧绷却倔强的眉眼，微微颔首，伸手抚过他冰冷的肩甲：“胆气难得。只是沙场之上，从无全然无畏之人。戒骄戒躁，守好城头，便是报国。”
小校抱拳行礼，高声应诺，转身退下继续布防。
白未晞看了一眼，便朝南边望。
远处的官道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像一条浸了水的灰布。极目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零星的尘头，被风卷起来，又散开。
“你不热吗？”萧绰忽然问。
白未晞摇头。
萧绰看了她一眼。城头日头已毒，守城兵卒个顶个脸色涨红、汗透衣甲，连她自己颈后都沁出了薄汗。
可白未晞立在砖石之间，脸上不见一滴汗，气定神闲得不像活人。
两人在城头站了约莫半个时辰。其间又有几匹快马从南边奔回，都是斥候。
萧绰没下城，就着亲随递上来的水囊喝了两口水，继续把几个千夫长叫到跟前，把南门外几个村子的位置逐一问清。
过了正午，萧绰才从城头下来。两人回到留守府，萧绰去后殿看皇帝，白未晞便仍回她的小院。
她打了一桶井水，把院子泼了一遍。水渗进土里，腾起一股泥土和石头被水激过的气味，好闻得很。
她坐在廊下，看水迹一点点变干，看蚂蚁排着队从墙根下爬过。
不多时，萧绰派来的侍从送来午饭，是冷淘面和半只烧鸡。
白未晞就坐在廊下，把面吃完了。烧鸡撕了一半，剩下的给了彪子。
午后起了风，不大，从南边推来几团灰云。
城里的蝉声被风一压，歇了半刻，旋即又响起来。
白未晞在廊下坐得久了，索性躺下来，听那蝉声。
她不用睡，但也能把眼睛闭起来，让整个院子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动静。
天将黑未黑时，院门被人拍响了。
她去开门，见是萧绰身边那个叫阿鲁的契丹随从。
阿鲁站在门外，用汉话说：“皇后请小娘子过去。”
白未晞没多问，跟着阿鲁出了门。
天边最后一点亮色被城墙遮去，巷子里已经点起了灯笼。阿鲁在前面引路，七拐八拐，进了一处不起眼的侧门。
门内守着一队甲士，见阿鲁亮出腰牌，才放两人进去。
后殿比前院安静得多。廊下两个宫装侍女垂手立着，见白未晞来，轻轻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从屋内涌出来，混着陈年木地板上的蜡气。烛火用纱罩笼着，光线发黄，把里头的陈设照得影影绰绰。
萧绰在床边侧身坐着，听见门响，回过头。
她换了件浅青色的窄袖罗衫，头发只松松拢着，没戴任何簪钗，整个人比白天软了几分。
她朝白未晞点点头，又转过去，对床上的人轻声道：“人来了，就是我同你说过的那个。”
白未晞看到殿内摆着暖炉，耶律贤斜卧榻上，后背盖着厚厚的绒被。
盛夏天气，旁人挥汗，他却要炭火偎着身子。
耶律贤靠在一堆软枕里，身形瘦削，脸色灰白，两颊微微凹进去，只有一双眼睛还带着活气。
他慢慢抬起目光，在白未晞脸上停了一瞬，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你……很好。”他声音很轻，说完这句，便喘了喘气。
白未晞没接话，只微微颔了颔首。
耶律贤也没介意，又对萧绰道：“燕燕，你眼光……总不会差。留在身边也好，这乱糟糟的时候，多个人，多份照应。”
萧绰笑笑，握了握他搁在锦被外的手：“你少操些心，我自是不会走眼。”
耶律贤没再说话，合了合眼，像是又困了。
萧绰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替他把被角掖好，示意白未晞同她出去。
两人走到廊下。夜风从檐下穿过，比白日凉快了许多。
萧绰靠在朱红柱子上，仰头吐出一口长气，像要把满屋子药味都吐干净。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说说见了他就不热了吧。”她低声道。
白未晞站在她身侧，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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