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0.何其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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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门主峰之外，云海翻涌，山风裹着淡淡的灵果余香拂过石径，令狐青苒走在前方，步履不疾不徐，她身后的冷施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化的冰霜面容，垂着眼睫，一言不发地跟着，只是脚步比平日略重了些许，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闷。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令狐青苒忽然放缓了脚步，偏过头来，目光落在自己这位最亲近的弟子身上，眉梢微微扬起，
“冷施，我见你这一路上兴致都不太高。平日里你虽然话少，却也不至于这般心事重重的样子。怎么，是因为那个轩辕登还在纠缠于你？”
冷施闻言，连忙抬起头来，面色微微一红，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急切地摇了摇头，截断了师父的话头，
“不是的，师父，不是因为轩辕登。弟子只是在想……今日比试之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低声开口，
“弟子觉得，中研师妹与那长孙吴明其实才是门当户对、般配得很的。无论是出身还是丹道造诣，长孙吴明都算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了。至于那个洛豪……”
她说到这里，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弟子总觉得他看起来不够稳重，说话举止间都透着一股浮滑之气，赢得也太过侥幸。中研师妹这般好的姑娘，若是跟了他，未免……有些可惜了。”
她终究还是把“配不上”三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委婉许多的表达，但那语气里的不以为然，却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令狐青苒将冷施这番话说在耳里，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微微眯起眼，用一种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弟子，她这个弟子素来寡言少语，对旁人的事极少置喙，今日却一反常态地发了这么一大通感慨，实在有些古怪。
令狐青苒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一时也说不上来，她当然不知道，冷施之所以对洛豪有这般抵触，是因为那日她亲眼撞见了洛豪与澹台伊伊衣衫不整地从同一间屋子里走出来——那一幕画面至今仍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并不想多嘴去揭别人的短处，可一想到萧中研那样明媚张扬的姑娘，若是日后与澹台伊伊因为同一个男子生出龃龉，那场面光是想想便让她觉得不妥，然而这些话她终究没法对师父明说，只能在心底暗暗叹息。
师徒二人沿着石径又走了数十步，令狐青苒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耐人寻味的意味深长，
“冷施，你以为……那个洛豪，当真是侥幸赢了长孙吴明的？”
冷施脚步一顿，抬起头来，面上满是不解，
“难道……不是么？弟子亲眼所见，他整场比试动作迟缓，丹诀生涩，每一步都像是临时抱佛脚，最后能成丹已是不易，更遑论赢了。若非运气使然，弟子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解释。”
令狐青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冷施，神色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淡然，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
“你说他运气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他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一些。偏偏只多出一枚中等丹药，偏偏只少了一枚下等丹药，偏偏在品质上刚好压过长孙吴明一线，而不多不少。这种恰到好处的差距，比压倒性的胜利要难得多。你再看他的时间——他前面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对丹炉毫无把握，可最后收丹的时候，却只比长孙吴明慢了十几个呼吸。若是把他前面故意拖延的那些时间扣除，他的实际炼丹速度，甚至还比长孙吴明快上几分。这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你还能用‘巧合’二字来解释吗？”
冷施被师父这一连串的反问噎得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是师父……如果说他当真能够将一炉三品仙丹的品级分布控制到这般精细入微的程度，那他的丹道造诣，岂不是已经达到了顶尖仙丹大师、甚至仙丹宗师的水准？可他看上去才多大年纪？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令狐青苒微微皱起眉头，目光投向远处金刀门山门外那片苍茫的云海，声音低了几分，
“其实，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就算是我见过的几位成名已久的仙丹大师，也未必能做到这种精准到一枚丹药的品级调控。如果这一切都是洛豪刻意为之，那此人的可怕程度，远超你我所能想象。”
冷施还是有些不甘心，追问了出来，
“可他当时明明当着众人的面说过，那炉丹药是他炼制得最艰难的一炉了。这不正说明他平日里水平一般，这次只是运气爆发、超常发挥么？”
令狐青苒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傻丫头，那句话你也可以换一个角度去听。他说的‘最艰难’，未必是指‘我平时炼不出这么好的丹’，也有可能是在说——‘我要费尽心力，才能把一炉丹药的品质控制到刚好只比长孙吴明高出那么一线’。你想想，要刻意压制自己的真实水平，又不能压得太低以免输掉，还不能压得太高以免露馅，这种分寸之间的拿捏，比全力发挥要艰难百倍。以我对洛豪那几面之缘的观察，他说话做事处处留着三分余地，惯于藏拙，反倒是我说的这种理解，更贴合他的性子。”
她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还有一件事，你恐怕没有注意到。长孙吴明收丹的那一瞬，洛豪的神识曾经极其短暂地扫过那些丹药。那速度快得几乎难以捕捉，若非我恰好留了心，也险些错过。他是在确认长孙吴明的丹药品质，然后再决定自己这炉丹要拿出什么样的品级来。”
“啊？”
冷施猛地睁大了眼睛，那张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痕般的惊愕，
“这……这怎么可能？师父，他若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一边炼丹一边精准地衡量对方丹药的品级，还能据此反过来调控自己的成丹品质，那他的神识强度和控丹能力，岂不是……”
“所以说，我才疑惑。”
令狐青苒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消化的震动，
“万一我这些猜测全都属实，那洛豪便不是侥幸取胜的幸运儿，而是一个深藏不露、韬光养晦的惊天之才。这样的人，不是你口中‘配不上中研’的轻浮之辈，恰恰相反——是萧中研那丫头，未必配得上他。”
冷施沉默了，她低着头，沿着石径慢慢走了几步，鞋尖踢开一颗小石子，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
“可是师父……修仙之人最重心性沉稳，那个洛豪处处表现得急躁轻浮，说话间连口头上的便宜都要占几分，连句稳当话都不肯好好说。这种性子的人，怎么可能有那种深不可测的底蕴？就算他当真有些本事，弟子也不觉得中研师妹就配不上他。中研师妹出身金刀门，资质出众，相貌性情在年轻一辈中都算上乘，怎么就配不上一个来路不明的散修仙丹师了？”
她这番话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显然对洛豪的成见已经根深蒂固，令狐青苒听完，并没有立即反驳，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山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吹动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良久，令狐青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浓重的思索之意，
“你说得对，心性浮躁之人，确实不该有这等精微的丹道控制力。可偏偏他表现出来的诸多细节，又处处透着矛盾。我方才也在想，除非……”
她顿住了，眉心的蹙纹更深了几分，像是沿着一条极窄的路径往深处走去。
冷施忍不住追问，
“除非什么，师父？”
令狐青苒抬起眼来，目光深远，像是在看那云海尽头某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除非他当时表现出来的那些急躁和轻浮，统统都是故意的。他既要赢下比试，让萧承釜对他生出几分认可，从而接受他成为萧中研的伴侣人选；可与此同时，他又要刻意在萧承釜和众人面前留下‘不稳重’的印象，让人对他不会太过看重、不会刨根问底。赢了，却不招人嫉妒；露了锋芒，却又未露根底——既达到了目的，又保全了自己。这两件事同时做到，何其矛盾，又何其高明。”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被自己这番推测惊到了一般，她望着远处云海翻涌的天际线，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算好的……那他这个人，心思之深、城府之重，恐怕连我都要重新掂量一番了。”
令狐青苒这一番抽丝剥茧般的剖析，其实已经不知不觉地触及了洛豪心思中最为核心的那一层算计，她虽未亲眼见证洛豪与萧中研之间的交易始末，却凭借那寥寥数面之缘和今日比试中的种种细微破绽，硬是将洛豪的盘算拼凑出了七七八八的轮廓。
事实也确实如此——洛豪与萧中研之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他必须赢过长孙吴明，这是约定中雷打不动的铁律，可与此同时，洛豪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客串登场、临时顶替的过客，今日之事一了，他与金刀门之间便再无任何瓜葛，更不会成为萧承釜眼中的“准女婿”。
他之所以刻意表现得急躁轻浮、言语油滑，甚至在举手投足间故意留下几分不稳重的痕迹，正是为了让萧承釜在心底对他生出几分保留与疑虑。
这样一来，等他抽身离去之后，萧中研便有了更充分的理由在父亲面前为那个真正的心上人诸葛骄才铺路说话——“父亲您看，那个洛豪终究不是靠谱之人，女儿心里真正属意的，其实是骄才。”
洛豪甚至已经替萧中研想好了说辞的模本，他自认这番苦心安排算得上滴水不漏，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萧承釜这个老江湖，竟然偏偏将那些“不稳重的小毛病”直接忽略了，反倒对他的炼丹本事生出了实实在在的认可。
这一着棋落空，倒是让洛豪的如意算盘稍微偏离了预期的轨道，好在他人已经走了，剩下的事，便只能交给萧中研自己去周旋了。
冷施垂手立在师父身后，沉默了许久，她那张素来冰冷如霜的面孔上，此刻却像是被冬日的暖阳照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露出一丝罕见的动摇与迷茫。
如果师父方才的猜测全然正确——如果洛豪当真是故意将那炉丹药控制在“只胜一线”的微妙分寸上，如果他当真是用自己的神识在一瞬间精准评估了长孙吴明的成果后再反手调控自己的成丹品质——那这个人所展现出来的天赋，已然远远超出了“天才”二字所能涵盖的范畴。
那是一种近乎妖孽般的洞察力与掌控力，是在无数日夜里淬炼出来的恐怖本能，是他那副轻浮皮囊底下深藏不露的真实底色。
然而，越是这般细想，冷施心底的困惑便越是翻涌如潮，她忍不住在心底暗暗自问，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天才人物，为何偏偏在初到金刀仙门的第一天，就和澹台伊伊搅合到了一起？
那日她从回廊转角经过，亲眼看见澹台伊伊衣衫不整地从洛豪的房中出来，面色潮红、鬓发散乱，那画面她至今想起都觉得刺目，澹台伊伊虽谈不上冰清玉洁，可平日里也算端庄知礼，从未听闻她与哪个男修有过不清不楚的牵扯。
为何偏偏是洛豪？难道说，澹台伊伊也察觉到了洛豪身上的那份非同寻常，所以才会那般失态主动？还是说，洛豪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冷施越想越乱，只觉得脑海中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来。
她想要开口将这些疑惑向师父和盘托出，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那毕竟涉及澹台伊伊的名节，在真相未明之前，她不愿做一个背后传话的长舌之人。
令狐青苒察觉到弟子的沉默与心绪不宁，却并未点破，她只是缓步走到石径旁一棵苍劲的古松之下，抬手轻轻拂过那粗糙的树皮，目光悠远地望着山门之外层层叠叠的云海，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与感慨，
“冷施，你要记住一句话——永远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修士。今日你看到的，或许只是他愿意让你看到的那一面；你没看到的，才是他真正的底牌。我金刀仙门虽是这一方大极仙门，在太始天内也算得上高高在上的存在，可你须得明白，太始天……终究只是下天域之一。这浩瀚仙界，远不止你眼前这一片天地。下天域之下尚有中十一天，中十一天之上还有上十一天，层叠而上，如登天梯。每一重天域之中的天才仙人，都是在那残酷的淘汰中淬炼出来的精金。你今日觉得洛豪出类拔萃，可若将你放到那中十一天去，放在那些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天之骄子面前，或许你才会真正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句话从来都不是虚言。”
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冷施身上，带着一种温和而沉静的期许，
“为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有一日能带你走出太始天，到那中十一天去走一走、看一看。让你亲眼见识见识，那里的年轻仙人是怎么修炼的，那里的丹道传承又是何等博大精深。眼界一旦打开了，你的道心才能真正的辽阔起来。”
冷施听着师父这番话，胸口那股压抑已久的沉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拨开了几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缕杂乱的心绪压入心底最深处，随即后退半步，双手抱拳，躬身一礼，声音虽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分沉稳与坚定，
“师父的话，弟子谨记在心。其实……弟子也早有此意。弟子打算向宗门告假，外出历练一番。宗门之内虽然安逸稳妥，却终究少了真正的磨砺。弟子想等自己在外头走够了、闯够了，待到修为水到渠成、晋级大仙之时，再回来向师父复命。”
令狐青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她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过来人才有的感慨与了然，
“也好。仙界本就是一片残酷之地，优胜劣汰、弱肉强食，从来不会因为你是女子、是晚辈便对你手下留情。你若不能在这种环境里靠自己站稳脚跟，一味躲在宗门这棵大树底下乘凉，终究无法攀上更高处的枝头。当年为师……也是因为困于瓶颈，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大仙之境，才不得已离开了师门，独自一人踏上那条茫茫无尽的游历之路。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枚储物袋和一颗不服输的心。可正是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才让我在生死边缘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机缘，最终破茧而出，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她说到这里，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冷施的肩膀，那触感带着几分母亲般的温厚，
“你既然已经有了这份决心，为师便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记住一句话——无论你走到哪里，遇到什么，都不要忘了你为何出发。你的路，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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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令狐青苒忽然放缓了脚步，偏过头来，目光落在自己这位最亲近的弟子身上，眉梢微微扬起，
“冷施，我见你这一路上兴致都不太高。平日里你虽然话少，却也不至于这般心事重重的样子。怎么，是因为那个轩辕登还在纠缠于你？”
冷施闻言，连忙抬起头来，面色微微一红，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急切地摇了摇头，截断了师父的话头，
“不是的，师父，不是因为轩辕登。弟子只是在想……今日比试之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低声开口，
“弟子觉得，中研师妹与那长孙吴明其实才是门当户对、般配得很的。无论是出身还是丹道造诣，长孙吴明都算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了。至于那个洛豪……”
她说到这里，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弟子总觉得他看起来不够稳重，说话举止间都透着一股浮滑之气，赢得也太过侥幸。中研师妹这般好的姑娘，若是跟了他，未免……有些可惜了。”
她终究还是把“配不上”三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委婉许多的表达，但那语气里的不以为然，却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令狐青苒将冷施这番话说在耳里，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微微眯起眼，用一种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弟子，她这个弟子素来寡言少语，对旁人的事极少置喙，今日却一反常态地发了这么一大通感慨，实在有些古怪。
令狐青苒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一时也说不上来，她当然不知道，冷施之所以对洛豪有这般抵触，是因为那日她亲眼撞见了洛豪与澹台伊伊衣衫不整地从同一间屋子里走出来——那一幕画面至今仍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并不想多嘴去揭别人的短处，可一想到萧中研那样明媚张扬的姑娘，若是日后与澹台伊伊因为同一个男子生出龃龉，那场面光是想想便让她觉得不妥，然而这些话她终究没法对师父明说，只能在心底暗暗叹息。
师徒二人沿着石径又走了数十步，令狐青苒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耐人寻味的意味深长，
“冷施，你以为……那个洛豪，当真是侥幸赢了长孙吴明的？”
冷施脚步一顿，抬起头来，面上满是不解，
“难道……不是么？弟子亲眼所见，他整场比试动作迟缓，丹诀生涩，每一步都像是临时抱佛脚，最后能成丹已是不易，更遑论赢了。若非运气使然，弟子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解释。”
令狐青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冷施，神色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淡然，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
“你说他运气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他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一些。偏偏只多出一枚中等丹药，偏偏只少了一枚下等丹药，偏偏在品质上刚好压过长孙吴明一线，而不多不少。这种恰到好处的差距，比压倒性的胜利要难得多。你再看他的时间——他前面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对丹炉毫无把握，可最后收丹的时候，却只比长孙吴明慢了十几个呼吸。若是把他前面故意拖延的那些时间扣除，他的实际炼丹速度，甚至还比长孙吴明快上几分。这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你还能用‘巧合’二字来解释吗？”
冷施被师父这一连串的反问噎得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是师父……如果说他当真能够将一炉三品仙丹的品级分布控制到这般精细入微的程度，那他的丹道造诣，岂不是已经达到了顶尖仙丹大师、甚至仙丹宗师的水准？可他看上去才多大年纪？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令狐青苒微微皱起眉头，目光投向远处金刀门山门外那片苍茫的云海，声音低了几分，
“其实，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就算是我见过的几位成名已久的仙丹大师，也未必能做到这种精准到一枚丹药的品级调控。如果这一切都是洛豪刻意为之，那此人的可怕程度，远超你我所能想象。”
冷施还是有些不甘心，追问了出来，
“可他当时明明当着众人的面说过，那炉丹药是他炼制得最艰难的一炉了。这不正说明他平日里水平一般，这次只是运气爆发、超常发挥么？”
令狐青苒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傻丫头，那句话你也可以换一个角度去听。他说的‘最艰难’，未必是指‘我平时炼不出这么好的丹’，也有可能是在说——‘我要费尽心力，才能把一炉丹药的品质控制到刚好只比长孙吴明高出那么一线’。你想想，要刻意压制自己的真实水平，又不能压得太低以免输掉，还不能压得太高以免露馅，这种分寸之间的拿捏，比全力发挥要艰难百倍。以我对洛豪那几面之缘的观察，他说话做事处处留着三分余地，惯于藏拙，反倒是我说的这种理解，更贴合他的性子。”
她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还有一件事，你恐怕没有注意到。长孙吴明收丹的那一瞬，洛豪的神识曾经极其短暂地扫过那些丹药。那速度快得几乎难以捕捉，若非我恰好留了心，也险些错过。他是在确认长孙吴明的丹药品质，然后再决定自己这炉丹要拿出什么样的品级来。”
“啊？”
冷施猛地睁大了眼睛，那张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痕般的惊愕，
“这……这怎么可能？师父，他若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一边炼丹一边精准地衡量对方丹药的品级，还能据此反过来调控自己的成丹品质，那他的神识强度和控丹能力，岂不是……”
“所以说，我才疑惑。”
令狐青苒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消化的震动，
“万一我这些猜测全都属实，那洛豪便不是侥幸取胜的幸运儿，而是一个深藏不露、韬光养晦的惊天之才。这样的人，不是你口中‘配不上中研’的轻浮之辈，恰恰相反——是萧中研那丫头，未必配得上他。”
冷施沉默了，她低着头，沿着石径慢慢走了几步，鞋尖踢开一颗小石子，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
“可是师父……修仙之人最重心性沉稳，那个洛豪处处表现得急躁轻浮，说话间连口头上的便宜都要占几分，连句稳当话都不肯好好说。这种性子的人，怎么可能有那种深不可测的底蕴？就算他当真有些本事，弟子也不觉得中研师妹就配不上他。中研师妹出身金刀门，资质出众，相貌性情在年轻一辈中都算上乘，怎么就配不上一个来路不明的散修仙丹师了？”
她这番话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显然对洛豪的成见已经根深蒂固，令狐青苒听完，并没有立即反驳，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山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吹动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良久，令狐青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浓重的思索之意，
“你说得对，心性浮躁之人，确实不该有这等精微的丹道控制力。可偏偏他表现出来的诸多细节，又处处透着矛盾。我方才也在想，除非……”
她顿住了，眉心的蹙纹更深了几分，像是沿着一条极窄的路径往深处走去。
冷施忍不住追问，
“除非什么，师父？”
令狐青苒抬起眼来，目光深远，像是在看那云海尽头某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除非他当时表现出来的那些急躁和轻浮，统统都是故意的。他既要赢下比试，让萧承釜对他生出几分认可，从而接受他成为萧中研的伴侣人选；可与此同时，他又要刻意在萧承釜和众人面前留下‘不稳重’的印象，让人对他不会太过看重、不会刨根问底。赢了，却不招人嫉妒；露了锋芒，却又未露根底——既达到了目的，又保全了自己。这两件事同时做到，何其矛盾，又何其高明。”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被自己这番推测惊到了一般，她望着远处云海翻涌的天际线，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算好的……那他这个人，心思之深、城府之重，恐怕连我都要重新掂量一番了。”
令狐青苒这一番抽丝剥茧般的剖析，其实已经不知不觉地触及了洛豪心思中最为核心的那一层算计，她虽未亲眼见证洛豪与萧中研之间的交易始末，却凭借那寥寥数面之缘和今日比试中的种种细微破绽，硬是将洛豪的盘算拼凑出了七七八八的轮廓。
事实也确实如此——洛豪与萧中研之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他必须赢过长孙吴明，这是约定中雷打不动的铁律，可与此同时，洛豪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客串登场、临时顶替的过客，今日之事一了，他与金刀门之间便再无任何瓜葛，更不会成为萧承釜眼中的“准女婿”。
他之所以刻意表现得急躁轻浮、言语油滑，甚至在举手投足间故意留下几分不稳重的痕迹，正是为了让萧承釜在心底对他生出几分保留与疑虑。
这样一来，等他抽身离去之后，萧中研便有了更充分的理由在父亲面前为那个真正的心上人诸葛骄才铺路说话——“父亲您看，那个洛豪终究不是靠谱之人，女儿心里真正属意的，其实是骄才。”
洛豪甚至已经替萧中研想好了说辞的模本，他自认这番苦心安排算得上滴水不漏，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萧承釜这个老江湖，竟然偏偏将那些“不稳重的小毛病”直接忽略了，反倒对他的炼丹本事生出了实实在在的认可。
这一着棋落空，倒是让洛豪的如意算盘稍微偏离了预期的轨道，好在他人已经走了，剩下的事，便只能交给萧中研自己去周旋了。
冷施垂手立在师父身后，沉默了许久，她那张素来冰冷如霜的面孔上，此刻却像是被冬日的暖阳照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露出一丝罕见的动摇与迷茫。
如果师父方才的猜测全然正确——如果洛豪当真是故意将那炉丹药控制在“只胜一线”的微妙分寸上，如果他当真是用自己的神识在一瞬间精准评估了长孙吴明的成果后再反手调控自己的成丹品质——那这个人所展现出来的天赋，已然远远超出了“天才”二字所能涵盖的范畴。
那是一种近乎妖孽般的洞察力与掌控力，是在无数日夜里淬炼出来的恐怖本能，是他那副轻浮皮囊底下深藏不露的真实底色。
然而，越是这般细想，冷施心底的困惑便越是翻涌如潮，她忍不住在心底暗暗自问，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天才人物，为何偏偏在初到金刀仙门的第一天，就和澹台伊伊搅合到了一起？
那日她从回廊转角经过，亲眼看见澹台伊伊衣衫不整地从洛豪的房中出来，面色潮红、鬓发散乱，那画面她至今想起都觉得刺目，澹台伊伊虽谈不上冰清玉洁，可平日里也算端庄知礼，从未听闻她与哪个男修有过不清不楚的牵扯。
为何偏偏是洛豪？难道说，澹台伊伊也察觉到了洛豪身上的那份非同寻常，所以才会那般失态主动？还是说，洛豪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冷施越想越乱，只觉得脑海中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来。
她想要开口将这些疑惑向师父和盘托出，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那毕竟涉及澹台伊伊的名节，在真相未明之前，她不愿做一个背后传话的长舌之人。
令狐青苒察觉到弟子的沉默与心绪不宁，却并未点破，她只是缓步走到石径旁一棵苍劲的古松之下，抬手轻轻拂过那粗糙的树皮，目光悠远地望着山门之外层层叠叠的云海，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与感慨，
“冷施，你要记住一句话——永远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修士。今日你看到的，或许只是他愿意让你看到的那一面；你没看到的，才是他真正的底牌。我金刀仙门虽是这一方大极仙门，在太始天内也算得上高高在上的存在，可你须得明白，太始天……终究只是下天域之一。这浩瀚仙界，远不止你眼前这一片天地。下天域之下尚有中十一天，中十一天之上还有上十一天，层叠而上，如登天梯。每一重天域之中的天才仙人，都是在那残酷的淘汰中淬炼出来的精金。你今日觉得洛豪出类拔萃，可若将你放到那中十一天去，放在那些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天之骄子面前，或许你才会真正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句话从来都不是虚言。”
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冷施身上，带着一种温和而沉静的期许，
“为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有一日能带你走出太始天，到那中十一天去走一走、看一看。让你亲眼见识见识，那里的年轻仙人是怎么修炼的，那里的丹道传承又是何等博大精深。眼界一旦打开了，你的道心才能真正的辽阔起来。”
冷施听着师父这番话，胸口那股压抑已久的沉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拨开了几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缕杂乱的心绪压入心底最深处，随即后退半步，双手抱拳，躬身一礼，声音虽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分沉稳与坚定，
“师父的话，弟子谨记在心。其实……弟子也早有此意。弟子打算向宗门告假，外出历练一番。宗门之内虽然安逸稳妥，却终究少了真正的磨砺。弟子想等自己在外头走够了、闯够了，待到修为水到渠成、晋级大仙之时，再回来向师父复命。”
令狐青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她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过来人才有的感慨与了然，
“也好。仙界本就是一片残酷之地，优胜劣汰、弱肉强食，从来不会因为你是女子、是晚辈便对你手下留情。你若不能在这种环境里靠自己站稳脚跟，一味躲在宗门这棵大树底下乘凉，终究无法攀上更高处的枝头。当年为师……也是因为困于瓶颈，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大仙之境，才不得已离开了师门，独自一人踏上那条茫茫无尽的游历之路。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枚储物袋和一颗不服输的心。可正是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才让我在生死边缘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机缘，最终破茧而出，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她说到这里，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冷施的肩膀，那触感带着几分母亲般的温厚，
“你既然已经有了这份决心，为师便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记住一句话——无论你走到哪里，遇到什么，都不要忘了你为何出发。你的路，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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