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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愿卑劣者赢得荣耀(5K)

    顾希一步越过了两道密集声波之间的间隙,消失在了洛伦佐陷入黑暗后,凭着波峦构建的苍白世界里。

    甚至说,在顾希发动的那一刻,洛伦佐的世界的一片区域坍塌了。稳定传导回来的波形被干扰,在激荡中从稳定的次声波转变为波峰高挑的音频。

    随之而来的,是被撩拨到难以压制的憎恨与杀意。

    所有负面情绪一口气彻底喷涌了出来,像火山所吐出的漫天飞灰,遮蔽了洛伦佐名为“理性”的心智。

    嫉妒、憎恨、恶念、绝望与杀意粗暴地撕裂了他的身心灵,鲜血从本就不稳的身体结构里崩裂。

    可以说,在顾希的那一拳打中洛伦佐之前,后者的身体就已然在全面飙血。它流出的是紫黑色的毒涎、是终不得报的恨怨、是报丧哀泣的声线。

    当顾希披甲戴鳞、燃烧着漆黑火焰的拳头捣入洛伦佐那颗本就突出、肿胀的眼球时,二人正式签署了仅能一人存活下来的死斗契约。

    冢讼夺人神智的光经由黑血深入灵魂,洛伦佐格外突出的猩红大眼在顾希全力一击下爆裂,伥鬼贪婪又强硬的掠夺化作了对报丧鸮源质的饕餮。

    应和这份贪婪的,是近在咫尺的鸟喙。

    它在憎恨与愤怒中发出了鸣叫,尖啸蔓延在红色的城市中尽情喧嚣。

    这一声撕碎了顾希早已无用的耳膜,他又被带回了安静无比的世界。

    此时,洛伦佐另一颗快要突出眼眶的猩红球体转向了顾希,在密布的眼球血管里流动的不是鲜血而是仇恨。

    它死死盯着顾希。

    死死盯着顾希。

    顾希七孔流血,包裹着头部、粗粝金属质感的盔被完全掀翻。

    身上厚重、浓烈的黑炎在顷刻间被彻底吹散,暴露出浑身是伤,毫无防备的躯壳。

    他的两颗眼球无规律地在翻滚着,被喉咙里布露的黑火一遍遍拨回正轨。

    身体凭着预设好的神经指令在发力。

    灵魂,几近离体。

    凭着本能,洛伦佐用化作鸟爪的脚蹬向顾希。而任由“天赋”在身体里游走的顾希,则直接用手抓住了洛伦佐眼球里恶心的神经作为支点,撬动了自己的身形。

    四道锋利尖刀没有铡断顾希的身体,却将利爪深深嵌入了他的大腿里,要不是大腿骨足够坚硬,顾希这一下就要成为哈尔庇厄——鹰身女妖爪下争夺、染尘的尸块。

    战斗没有因为二人受伤便停息,这里不是回合制的游戏。

    顾希一把撤出了眼球里的神经,借助被利爪钳住的大腿维系身形,另一个拳头又砸在了洛伦佐的鸟喙之上。

    砰!

    这一击有了三分鼓手的韵味,顾希全力以赴地一击,以付出左手第五、第四、第三掌骨粉碎性断裂,尾指、食指丢失、数十根细长的骨刺捅烂了小鱼际——半只左手作为代价,砸凹了洛伦佐那硕大尖锐的钩喙,剪断了那吐出灾厄气息的蛇舌。

    洛伦佐下意识为维持身形而煽动的蝠翼停止了动作,化作不顾一切反击的爆裂。它用翅膀盖在顾希身上,将其拥入怀里,竖起了一排排足以用作凌迟的刀羽、咧开了那一张张报丧与哭嚎的嘴角。

    尖刀带着劫灰般苦涩刺进顾希身体,利齿尖牙撕咬着顾希的血肉,畸形肿胀的漆黑灾厄将嫉妒疯狂的伥鬼一同拖入了尖刀地狱。

    被包裹在其中的顾希,作出了一个连地狱恶魔都难以置信的动作。顾希将自己的头颅伸进了他所制造出的巨大血洞里,将不温不冷、塑造金属的烈火直接喷进洛伦佐和猫头鹰一样结构的脑袋里。

    旧事重提一句:

    “金属修复身体,香薰益补灵魂。”

    在这个世界里,金属与躯壳具有着不可辩驳的共性。因此,漆黑火焰一口气将洛伦佐头部的的孔隙烧得胶着在了一起。

    伴随着“漆黑将一切感知所剥夺”这具有强烈反讽意味的事情发生,

    重力,开始生效。

    如流星带着焰尾坠入大地,被焚烧得冒火、体内还不断发出砰砰巨响的报丧鸮陨落在了路面上。

    在它身旁,本该有两家相得益彰的连锁快餐店中门对狙,如今的画面则更像是被摧残得七零八落的二者,共同合力端出了一份烧鸡。

    覆盖住顾希的翼被一把掀翻,他一根根掰断了洛伦佐剪入自己大腿内的利刃,以一种疆暴的姿势骑在了洛伦佐的肩膀之上。

    永暗伯劳凶恶的源质被洛伦佐强烈的情绪所裹挟,被顾希夺取。

    他以此强化自己的力量与修复身体。

    这场短暂的空中斗牛,暂时以顾希偷走了洛伦佐的油箱作为胜利而告终。

    顾希举起了两只残破不堪,甚至看不出拳头形状的手砸在了洛伦佐的头上。

    势如暴雨。

    洛伦佐也不是省油的灯,被抽走了源质的他,身上的圣痕反而是更为趋于稳定。在神志不清的状态里,他仍发动了能力,将身体化作了紫风与黑雾,缓慢地向后逃离。

    没飘多远,洛伦佐就又需要再次重构身体,之后他才能再次化风离去。

    看着洛伦佐在胯下消失的顾希摇晃着直起身体。洛伦佐逃得不快,他也不急。

    实在是急了没用。他的身体早就千疮百孔了。

    源质重构成钢铁,钢铁被火焰塑形,五根铁条从顾希手臂的尖端伸出,它们拼凑在一起,粗糙得像是铁匠学徒的手笔。

    身上的各处缺口也在打着补丁。强忍着“虚不受补”的恶心,顾希脑中生出了疑惑。

    不应该啊?

    此时,一个东西的出现直接把顾希的疑惑给干碎,更把他干进了沉默里。

    顾希看见了一只手握着权杖与短矛的骷髅正爬在洛伦佐的身上,撅着无肉的黑骨大腚,把头埋进了洛伦佐被打爆的眼球里。

    ‘就算是《天启预报》,这一幕也太地狱了。’

    ‘《天启预报》,你能不能修一下这个恶性bug啊?’

    这一件离谱的事情,离谱就离谱在于自己的圣痕能力,貌似把洛伦佐判定为了伥鬼,属于友军。

    对强者的激怒和对弱者的凌虐在此刻皆失去了效力。

    还好,我还能抽它源质。

    顾希亦步亦趋,追上了洛伦佐。既然事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就该有相应的特殊处理。可以确认的是对方还有战斗力,只不过...

    “喂,”顾希在狗斗之后第一次开口了:“你们想杀掉杜衡,是不是想打开MD地狱。”

    石破天惊。

    洛伦佐身形骤然停驻,刚从极度愤怒与痛苦中走出的他,其神志暂时还处理不了如此爆炸性的消息。

    顾希继续走继续道:“你知道牧场主餐盘里的归净之民也有同样的打算吗?”

    洛伦佐扭曲的鸟喙嗫嚅了一下,发出了铜牛在内部被吹响的声音。

    “啊。听起来像是知道。”

    顾希越走越近,他在仪式框里取出了一把拿来斫铁的宽斧,拖着它继续前行。洛伦佐想要坐起身形,被顾希拥摊开双臂的动作给“摁”了回去。

    在死亡的余晖里,洛伦佐竟感受到了顾希如邻家小男孩一样拙劣的善意。

    “所以,有什么解释吗?”

    顾希像登上阶梯一般自然地踩上了洛伦佐的身体,再次走到他胸膛上。他双手举起斧头,像劈开木桩一样砍断了洛伦佐被粘在一起的鸟喙。

    剧痛袭击了洛伦佐的神经,也让他混沌的神志恢复了清明。他任凭顾希踩踏在自己身体上,用“眼神”迫不及待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他大概是在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废话,当然是因为有挂啊。

    但,话不能这么说。

    “当然是那个叫西泽的家伙死前和我说的——”顾希捕捉到了洛伦佐脸上的微表情,露出一个捉弄式的笑容,立刻话锋一转道:“这样说,你大概是不会相信的。”

    “嘛,放心吧。我们只是你死我活的敌人,不是什么很恶劣的关系。所以,我们都该死得明白,不是吗?”

    顾希的话语幽默感的带着坦然,尤其是他现在还占据着优势的情况下,这一幕这让洛伦佐下意识缩紧起了身体。

    他有点害怕。

    害怕一种他从未想过会在敌人身上感受到的东西。

    啊。

    那种东西他见过,在那些被他招抚的人身上。

    这下,也轮到我了吗?

    洛伦佐如此想着的时候,顾希丢掉了那柄斧头,一屁股跌坐在了洛伦佐的胸口上。他仔细感受着对方此刻的兴趣,过了几秒之后才开口。

    “这就是我们吧。军团的兽化特征和...绿日的常人。”

    “哈,常人,”顾希自我嘲笑道,“绿日里是怎么称呼你们的?”

    沉默。

    良久,洛伦佐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了下去,他仰起头颅,脸上的空洞正对着天空中浓郁到了极致的赤光。

    “人。”

    “绿日里,我们都是人。”

    顾希取出了两罐啤酒,开瓶,自己先将其中一罐一口饮尽。又拍了拍洛伦佐,将另一罐啤酒在手里请问摇晃了一下,像是在问“你要不要”。

    洛伦佐没有回应。

    没有,那就是默认了。

    顾希便直接将一罐啤酒尽数倒进了洛伦佐的嘴巴里。

    又掏出了一包烟,拆盒,点火,自己默默地抽了起来。

    “咳!”洛伦佐咳出了一大坨浓稠的浆,然后说道:“麒麟?”

    “嗯啊,”顾希答道:“来自于丹波的苦涩。”

    如果可以,洛伦佐真的很想翻白眼。面前这个可耻的家伙对绿日也过分地熟悉了。

    熟悉得,就像是他也曾经在里面待过。

    看着洛伦佐的反应,顾希能觉察出洛伦佐产生了某种“不打不相识”的奇妙化学反应。

    真很好啊。

    就这样滑落吧,滑落。

    顾希学着洛伦佐望向了赤天,那光晒在身上,让他恨不得能拔掉自己身上一层皮下来。但现在不行,他还需要维持此刻的气氛。

    所谓审讯,就是打开对方心门的技巧。

    有的时候可以像是对付林时祈异那样,粗暴地拆掉他的心墙。有的时候——就好比现在,就需要将铁条捅进细小的锁眼里,再用细腻的手法精妙地将锁芯给一一挑开。

    “我们都要死了,洛伦佐。”

    “啊...顾希。”

    洛伦佐隔了很久才应和了顾希。和刚才用撕裂后者耳膜的啸叫相比,的确是隔了很久。

    “你的遗憾大概是不能亲手杀了我吧?毕竟你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即便只是暂时性的。”

    “以后的,也会成功的。”洛伦佐这次回应的速度快了许多,又反问道,“你的遗憾呢?”

    “我约了一群没见过面的老战友在明天晚上一起喝酒。我打算喝得醉醺醺的,顶着宿醉在后天去上学。”

    “上学啊洛伦佐,你应该知道我才十八岁,我终于要上学了。”

    可能是因为顾希前后文不搭的表达,座下那庞大、漆黑的身躯像一颗正在泄气的热气球,不停抖动着。不时还发出夜枭啼哭般的笑声。

    “你笑你妈呢。”

    顾希骂道。

    “之后我还要上大学。JL大学,然后是稷下学宫。我要成为文武双全的人才,在社保局与东夏发光发热。”

    “娶一个志趣相投、能共同奋斗的老婆。”

    “孩子就不要了,未来有些危险。”

    顾希向洛伦佐诉说着自己对人生的向往,这些事情在后半程里,全部坍塌向即将死亡的遗憾。

    “你们的未来里,就没有和天文会共存的可能性吗?”

    这是顾希说到最后提出的问题。

    洛伦佐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天文会傲慢而吝啬。他们愿意倾尽、投资现境的一切去换取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国,也不愿意看一眼让大家在地狱里生存下去的可能性。”

    即便高举的伊甸园被付之一炬,天文会也不愿意低下傲慢的头颅看一眼方舟。

    非但如此,它还将迦南视之为禁脔、不肯松手。

    “所以,即便和牧场主合作你们也——”

    “我们没有和牧场主合作!”

    洛伦佐立即反驳。就像他刚才所说,在绿日的叙事里,迦南这块从地狱里打捞出来的特殊边境,这片“应许之地”里承载着的是——

    人。

    只要你依旧如此自诩,就不得与牧场主这种垃圾桶沾上边。

    会发烂发臭。

    “无声的默契、共同利益、各取所需,我管你把这种关系叫做什么。”

    “事实上,不就是合作吗?”

    “人与非人的合作。”

    “伤害人。”

    顾希坐在洛伦佐身上肆意地耻笑着:“我还真没骂错。”

    “和天文会一样虚伪的家伙。”

    洛伦佐几欲发怒,却发现自己再没有力气动作。在回荡的声波里,他似乎看见了一团虚幻、具有人形轮廓的东西在自己身上趴伏着。

    他挣扎着,挣扎着再次坐起了身子,方道:“Dum·spiro·spero。”

    这是他祖母小时候经常会和他说的话。不管在任何场合,是他摔倒了、哭了、闹了,甚至仅仅是出门了,她都会和洛伦佐这样说。

    现在,祖母走了。

    自己也要走了。

    他想表达的是:

    “只要我还喘着气,就还有指望。”

    用在这里,一是某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反唇相讥,二是借此再启战端。

    他可不打算死在卧榻上。

    顾希跳下洛伦佐的身体,摆出军体拳的架势来,吟诵着《埃涅阿斯纪》维吉尔的话语:

    也许有一天,回想这些事情也会觉得高兴。

    “Forsan·et·haec·olim·meminisse·iuvabit.”

    这是故事主人公埃涅阿斯对同伴们说的话。

    之后,他们从特洛伊乘船逃了出来,遇上风暴,船队被打散,众人都掉进了海里。

    米赛努斯淹死在了海里;舵手帕里布鲁斯掉进海里,爬上岸被当地人杀死;

    劳苏斯为了拯救父亲而死;尼苏斯为救同伴欧律阿罗斯而死。

    是个无人生还的好结局。

    也就不知道,JL对于洛伦佐和顾希来说,到底是谁的特洛伊。

    当听见这句话后,洛伦佐的眼角留下了一滴混浊的泪滴。

    看着这一滴泪水,顾希发出了呻吟。

    “终于,”

    “我终于让你这个家伙蠢死在了自己手里。”

    顾希双手抱着头,不去看被骷髅所背弃、开始燃烧成情绪残留的洛伦佐。

    他感受着对方体内凶恶的源质滚入自己的身体,感受着快要斫断他手腕的监控仪带来的勒感。可无论是饕餮的满足感还是袭来的剧痛,都远比不上他痛快赢下胜利的美妙滋味。

    洛伦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身上的源质再度开始流失。

    在茫然的愤怒里,他吞下空气中的恐惧准备振翅而飞,却不料仅一次呼吸,他的胸膛就从中开裂成了两段。

    从食道到胃,洛伦佐的身体正在融化。他此刻才明白顾希在啤酒里加入了东西。是什么洛伦佐不清楚,但他清楚这玩意正在要了自己的命。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抢先一步杀死顾希。

    “你这个卑劣的小人!”

    从洛伦佐含糊的声音里,顾希拼凑出了这样一句话。那是敌人加诸在他身上的荣誉,是至高的赞美。

    挑衅、狗斗、下毒、舌剑、蜜语,这些手段都为且仅为了一个目的。

    胜利。

    完全的、彻底的、唯一的胜利。

    洛伦佐要振翅高飞,顾希就拿步枪打爆了他的翅膀。沾上黑火的子弹像是一枚枚棺材钉,将洛伦佐钉在了泥泞里,再也无法飞翔。

    洛伦佐前进,顾希就回头。

    尝试呼唤刀风,顾希就拿枪射击。

    在这个过程当中他持续将距离控制在五米之内,不断修剪着洛伦佐的身躯。

    顾希最先打烂的是洛伦佐的翅膀。

    当他失去一臂身体不再平衡之后,他打断了洛伦佐那条与之对角的腿。

    躯干、鳞片、羽毛,直到天空的赤光暗淡,那一抹浓黑再次覆盖向大地时,顾希这才踩着地上的阴影走到了洛伦佐的身边。

    顾希吃掉了洛伦佐的源质,动摇了他的心智,击溃了他的灵魂。

    在他所有一切都要逸散的最后一秒,顾希这才宣布了胜利。

    他本想借用凯撒的那句Veni·vidi·vici——“我来、我见、我征服”做结语的。

    仔细想了想,他还是不要沉浸在为了配合洛伦佐而扮演的角色里了。

    最终,顾希选择了朴素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肏你妈的,死吧,狗东西。”

    他举起被丢在地上的斧头,利落地砍掉了洛伦佐的头颅。

    随着那干瘪的头颅在地上滚动,顾希踩着它仔细想了想,还是将其收进了仪式框里。

    这是他狩猎的第一只巨兽。

    他要留下来合影。

    也就在他要潇洒离去的时候,他左手边的六十条街区瞬间化作了深渊的倒影。

    其中几条,就是他刚才和洛伦佐战斗的街区。

    那些建筑悉数融化成了黑色的浓浆,它们鼓胀起了泡沫并迅速破裂。

    顿时,无数的恐惧与绝望涌向了顾希。

    他连一句感言都来不及诉说,他就被反馈而来的情绪给击倒,瞬间晕厥了过去。

    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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