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苏州的算计（3）
三月十二，辰时六刻，苏州。
张氏新宅，前院后堂，坐满了人。
前院都是武官，为首的是苏州镇总兵杨承祖。
再往后，则是苏州卫指挥使鲁之玙、苏州卫指挥同知包有星、杭州前卫指挥佥事傅启历、杭州右卫指挥使刘应兆、浙江都指挥使司参将徐宗麟、杭州右卫都指挥佥事邵志道、苏州卫世袭千户陈一阵、苏州卫千户陶镶……
苏杭两地，除了应天巡抚驻苏州标兵及浙江巡抚驻杭州标兵参将外，几乎其余所有指挥使都都到了!
后堂是文官，杭州知府石万程、苏州府同知王尚贤、苏州府推官周之夔、苏州府通判樊从周，杭州府推官黄端伯...
除了正在重病的苏州府陈师泰，苏杭两府，所有穿官袍的人，也几乎都已经全了！
张采坐在二楼书房，一身青布长袍，慢慢抿着浓茶，脸上还带着一丝倦意。
前夜张溥死了，骆养性杀的，至少苏杭两府的人都是这么以为的。
可骆养性代表的是朝廷，那也就是在说，杀张溥是朝廷的意思，这些有官身的人，本来不会前来吊唁。
可张采却是以私人身份请他们来的，说的是‘共商大事’，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过就是给吊唁张溥换个说法而已。
为了将这些人聚起来，他特意选了早上。
因为早上人来不及商量，来不及串门；一旦来了，就没有退路！
而身在苏杭两地，复社核心利益区，张采的邀请他们不敢不来！
除非他们不想穿这身官袍！
张采抿了口浓茶，啐出嘴里的茶叶，眯起了眼睛。
昨夜他将苏杭两地的绅士拉到了一起，签了反书，为了防止那些人报信，现在还都软禁着。
而今天早上，当他把所有事情做完后，整个苏杭两府，将举起江南反对暴政的义旗！
许久之后，他轻声开了口。
“到了多少了？”
“回二爷，苏杭两地，穿官袍的，到了九成了...”
张采这才轻轻点了点头，迈步往楼下走去。
来的人，跟他预计的差不多。
只是刚站起身子时，旁边的亲卫就小声加了一句，“周之夔也来了。”
张采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人，他没请！
周之夔是苏州推官，跟张溥是死仇！他上月刚还了折子，说复社“把持计典，恐有反心”，要不是张溥半路把折子拦了，只怕现在这封折子已经摆在天子御案上了！
他来做什么，看笑话，还是来探虚实？
不过只是稍稍愣了愣神，张采就轻笑了一声，“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当张采迈进门槛时，堂上堂下同时静了。
他的目光扫过前院那些武官，又扫过后堂那些文官，然后在满堂安静中，他深吸了一口气。
“诸位，家兄故去，江南群龙无首；张采今日请诸位大人前来，有一件事要请教。”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拔高了声音。
“天子新政，要钱要粮！江南是天下财赋之地，苏杭是江南财赋之地！”
“小子请问，苏杭两府钱粮，是否足以支撑天子新政？若为新政饿死苏杭两府百姓，诸位大人做还是不做？”
堂下一片安静。
有人在沉思，有人在皱眉，有人在冷笑，有人咧起嘴角，看向张采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
就在这时，前院里一道冷笑声突兀地响起。
“张先生不妨直说！我们都是粗人，听不懂这文绉绉的话！”
说话的是苏州卫指挥使鲁之玙！
鲁之玙出身世袭千户，因战功擢升为苏州卫指挥使，苏州卫是苏杭两府所有卫所中，为数不多还能打仗的卫所之一。
张采看了他一眼，稍微愣了愣，不过很快躬了躬身子，轻笑了一声。
“鲁指挥使快人快语，不愧有名将风范。”
他直起身，声音慢慢重了起来。
“小子要说的，苏杭两府，乃是江南士绅、是天下斯文、是天下税赋所系！”
“可新政之下，朝廷清田、查隐产、废奴，桩桩件件都冲着江南来！诸位都是江南人，家里的田产、铺面、商号，哪一样不在这清田废奴的范围里？”
堂上的气氛猛然变了。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往他们身上戳！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身家都在江南；即便不在江南的，在朝廷这样的逼迫下，怎么跟治下士绅交代？怎么让士绅配合治民？
复社一直在做的事，往上，则代表江南士绅的利益，向朝廷争取减免赋税、延缓清田、维持优免特权。
往下，则在配合着他们的治理，让他们面子上不那么难看！
可现在张溥一死，复社群龙无首，朝廷、他们、以及士绅之间就没了传话的人，就没了撮合的人，以后该怎么办？
更何况，南京的消息已经到了苏杭，他们知道了南京朝堂上的消息，更知道前夜昨日，南京大乱！
天子在南京，南京还能大乱，更别说江南其他地方了！
整个江南，都在对抗新政！
就在这满堂死寂时，张采看着堂下所有人，声音轻了一些，“小子要问的，正是江南如何应对？”
话音落下，无人开口，连那些卫所指挥使们都闭起了眼。
他们的饷，靠的是江南士绅接济！
天子新政真下来了，先不说这么些年贪的田、藏的银，单说下面的士卒没了吃的，还不得把他们皮给扒了！
新政虽说清饷清欠，可到现在为止，他们江南一带，还没见到朝廷一两银子！
就在死寂之时，后堂传来一声冷哼。
“张先生问江南怎么应对？本官是苏州同知，自古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官来告诉你该怎么应对！”
苏州同知王尚贤站起身来，走到后堂门口，看着张采，声音不高，可却让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朝廷新政，是为天下！张先生方才说清田废奴是冲着江南来，本官只想问一句，江南的田，有多少是隐田？有多少是不交税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向堂上所有人。
“本官在苏州五年，办过多少田产纠纷的案子？”
“豪门大户，田连阡陌，鱼鳞图册上却只报三五十亩！就在前日还查出一家士绅，实际田产三千余亩，册上只报八十亩！”
“这样的案子，一年没有三十件也有二十件。”
“若是长此以往，朝廷的税从哪来？朝廷靠什么赈灾，靠什么接济流民，靠什么发饷，靠什么打仗！”
他看向张采，语气平静，像是在给建议，又像是在下最后的通牒。
“张先生是复社领袖，江南士林的表率！张先生若肯带个头，借复社之势宣扬新政之名，本官替张先生上疏朝廷，为张先生求个功名。”
“张先生以为如何？”
堂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没想到王尚贤一开口，就捅穿了那层窗户纸，直接把张采架在了火上。
张采若说‘新政之事自有官府宣扬’，那就等于说复社做不了江南的主！
若说‘复社不便插手’，那复社一直说的，为江南士绅说话的话，就成了放屁！
周之夔坐在前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和复社是死敌，因为复社挡了他的路；可他也不愿意新政，因为新政下来，他的隐田也得交出来！
所以他看着王尚贤和张采对峙，心里暗暗高兴，无论谁捅了谁一刀，他都只会拍手叫好。
张采看着王尚贤，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许久之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王同知说笑了。新政之事，自有天下人在看，张采一个书生，哪里管得了这些？”
说完不等别人再开口，他转身拿起一份公呈，恭恭敬敬地展了开来。
他不害怕和任何人耍嘴皮子，可现在时间紧迫，由不得他慢慢来。
所以，他只能将刀子给这群人亮出来！
“家兄曾拟了一份公呈，请诸位联名，呈请苏州府转呈应天巡抚，请缓新政！”
“家兄生前有言，江南民力已竭，若再新政，恐生民变！新政，对江南来说，便是暴政！”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
“愿意联名的，上来签字；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
整院瞬间死寂，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堂上的张采。
天子就在南京，杀了那么多人，你现在把我拉来说轻缓新政？
说新政是暴政？
脑子坏掉了？
还有，新政和民变之间，有关系吗？
谁不知道民变是你们煽起来的？
有人站起身子，往外走去；有人还在犹豫，被身边的人拽了一把，也跟着起身；有人依旧坐着，只是眼里的玩味神色越来越重。
张采看着起身的那些人，嘴角的弧度刚刚咧起，就听到了杭州知府石万程的冷笑。
“张采呀张采，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请缓新政，把新政说成暴政，这都是抗旨！”
石万程看着张采，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冷喝出口，“张采，你把苏杭两府当什么了？”
“你把朝廷当什么了！”
堂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采脸上的笑猛地收了起来。
他原以为今天的对手是那些卫所指挥使，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杭州知府石万程！
他不知道现在的复社，是自己说了算吗？
他还想不想坐稳这个杭州知府了？
可事已至此，张采还是咬了咬牙，慢慢走到石万程面前，压低着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
“石大人，若想活，就签字！”
石万程看着他，大笑了起来，声音大到让所有人都听得见，“张采，若想活，就乖乖跟我走！”
张采愣住了，许久后，他才咬了咬牙，往身后挥了挥手。
亲卫会意，快步推入偏堂，那里埋伏着三百暗桩！
“石大人，我再说最后一遍。“张采咬着牙，盯着石万程，双眼通红，“若想活，就签字！”
谁知道石万程却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慢慢严肃了下来。
“张采，昨日夜间，六十多家士绅豪强进了张氏祖宅，他们去了哪里？”
张采猛然抬起头，看向石万程，愣住了。
“你这座新宅，能藏多少人？”石万程冷笑着，看着张采，就像是看着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娃娃，“三百，五百？”
“在我踏进这座院子时，太仓卫、镇海卫两千人马就已经赶过来了！”
“现在，只怕已将整个张府围了！”
“张采，真以为你想做什么，本府猜不到吗？”
“你比你哥，差远了...”
堂下有人愣住了，有人眼中的笑意更盛了。
六十多家士绅，进了张氏老宅没有出来，那他张采想做什么？
可毕竟能想明白的，只是极个别人。
大多数人此时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们原以为这只是一场私交的议事，可谁知，这却是一场鸿门宴。
就在无数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张采时，张采的笑声却猛然响起了。
他看着石万程，退后一步，大笑着，“石大人，忘了告诉你。”
“这座院子前后四条街，全是我张氏的产业！十天前我就往里放人了！”
“你说，四条街中，能藏多少暗桩？”
话音落下，上百个暗桩在同一时间从两边厢房、侧房中冲了出去，瞬间将张采护着往后退去。
而越来越多的暗桩冲了出来，朝着这些身穿官袍的人身上砍去。
同一时刻，院外猛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无数人开始惊慌大喊，也有人提刀往外冲去！
张采站在人群中，慢慢往后退去，看着院中已经有人跪下来求饶，轻声笑了起来。
前后四条街，上万暗桩，全是张氏一族三代人的心血，是复社三十年的棋子，是他这次出去用钱砸出来的乡勇亲信！
更何况，除此之外，还有一千闻香教教众，都是见过血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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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新宅，前院后堂，坐满了人。
前院都是武官，为首的是苏州镇总兵杨承祖。
再往后，则是苏州卫指挥使鲁之玙、苏州卫指挥同知包有星、杭州前卫指挥佥事傅启历、杭州右卫指挥使刘应兆、浙江都指挥使司参将徐宗麟、杭州右卫都指挥佥事邵志道、苏州卫世袭千户陈一阵、苏州卫千户陶镶……
苏杭两地，除了应天巡抚驻苏州标兵及浙江巡抚驻杭州标兵参将外，几乎其余所有指挥使都都到了!
后堂是文官，杭州知府石万程、苏州府同知王尚贤、苏州府推官周之夔、苏州府通判樊从周，杭州府推官黄端伯...
除了正在重病的苏州府陈师泰，苏杭两府，所有穿官袍的人，也几乎都已经全了！
张采坐在二楼书房，一身青布长袍，慢慢抿着浓茶，脸上还带着一丝倦意。
前夜张溥死了，骆养性杀的，至少苏杭两府的人都是这么以为的。
可骆养性代表的是朝廷，那也就是在说，杀张溥是朝廷的意思，这些有官身的人，本来不会前来吊唁。
可张采却是以私人身份请他们来的，说的是‘共商大事’，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过就是给吊唁张溥换个说法而已。
为了将这些人聚起来，他特意选了早上。
因为早上人来不及商量，来不及串门；一旦来了，就没有退路！
而身在苏杭两地，复社核心利益区，张采的邀请他们不敢不来！
除非他们不想穿这身官袍！
张采抿了口浓茶，啐出嘴里的茶叶，眯起了眼睛。
昨夜他将苏杭两地的绅士拉到了一起，签了反书，为了防止那些人报信，现在还都软禁着。
而今天早上，当他把所有事情做完后，整个苏杭两府，将举起江南反对暴政的义旗！
许久之后，他轻声开了口。
“到了多少了？”
“回二爷，苏杭两地，穿官袍的，到了九成了...”
张采这才轻轻点了点头，迈步往楼下走去。
来的人，跟他预计的差不多。
只是刚站起身子时，旁边的亲卫就小声加了一句，“周之夔也来了。”
张采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人，他没请！
周之夔是苏州推官，跟张溥是死仇！他上月刚还了折子，说复社“把持计典，恐有反心”，要不是张溥半路把折子拦了，只怕现在这封折子已经摆在天子御案上了！
他来做什么，看笑话，还是来探虚实？
不过只是稍稍愣了愣神，张采就轻笑了一声，“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当张采迈进门槛时，堂上堂下同时静了。
他的目光扫过前院那些武官，又扫过后堂那些文官，然后在满堂安静中，他深吸了一口气。
“诸位，家兄故去，江南群龙无首；张采今日请诸位大人前来，有一件事要请教。”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拔高了声音。
“天子新政，要钱要粮！江南是天下财赋之地，苏杭是江南财赋之地！”
“小子请问，苏杭两府钱粮，是否足以支撑天子新政？若为新政饿死苏杭两府百姓，诸位大人做还是不做？”
堂下一片安静。
有人在沉思，有人在皱眉，有人在冷笑，有人咧起嘴角，看向张采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
就在这时，前院里一道冷笑声突兀地响起。
“张先生不妨直说！我们都是粗人，听不懂这文绉绉的话！”
说话的是苏州卫指挥使鲁之玙！
鲁之玙出身世袭千户，因战功擢升为苏州卫指挥使，苏州卫是苏杭两府所有卫所中，为数不多还能打仗的卫所之一。
张采看了他一眼，稍微愣了愣，不过很快躬了躬身子，轻笑了一声。
“鲁指挥使快人快语，不愧有名将风范。”
他直起身，声音慢慢重了起来。
“小子要说的，苏杭两府，乃是江南士绅、是天下斯文、是天下税赋所系！”
“可新政之下，朝廷清田、查隐产、废奴，桩桩件件都冲着江南来！诸位都是江南人，家里的田产、铺面、商号，哪一样不在这清田废奴的范围里？”
堂上的气氛猛然变了。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往他们身上戳！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身家都在江南；即便不在江南的，在朝廷这样的逼迫下，怎么跟治下士绅交代？怎么让士绅配合治民？
复社一直在做的事，往上，则代表江南士绅的利益，向朝廷争取减免赋税、延缓清田、维持优免特权。
往下，则在配合着他们的治理，让他们面子上不那么难看！
可现在张溥一死，复社群龙无首，朝廷、他们、以及士绅之间就没了传话的人，就没了撮合的人，以后该怎么办？
更何况，南京的消息已经到了苏杭，他们知道了南京朝堂上的消息，更知道前夜昨日，南京大乱！
天子在南京，南京还能大乱，更别说江南其他地方了！
整个江南，都在对抗新政！
就在这满堂死寂时，张采看着堂下所有人，声音轻了一些，“小子要问的，正是江南如何应对？”
话音落下，无人开口，连那些卫所指挥使们都闭起了眼。
他们的饷，靠的是江南士绅接济！
天子新政真下来了，先不说这么些年贪的田、藏的银，单说下面的士卒没了吃的，还不得把他们皮给扒了！
新政虽说清饷清欠，可到现在为止，他们江南一带，还没见到朝廷一两银子！
就在死寂之时，后堂传来一声冷哼。
“张先生问江南怎么应对？本官是苏州同知，自古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官来告诉你该怎么应对！”
苏州同知王尚贤站起身来，走到后堂门口，看着张采，声音不高，可却让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朝廷新政，是为天下！张先生方才说清田废奴是冲着江南来，本官只想问一句，江南的田，有多少是隐田？有多少是不交税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向堂上所有人。
“本官在苏州五年，办过多少田产纠纷的案子？”
“豪门大户，田连阡陌，鱼鳞图册上却只报三五十亩！就在前日还查出一家士绅，实际田产三千余亩，册上只报八十亩！”
“这样的案子，一年没有三十件也有二十件。”
“若是长此以往，朝廷的税从哪来？朝廷靠什么赈灾，靠什么接济流民，靠什么发饷，靠什么打仗！”
他看向张采，语气平静，像是在给建议，又像是在下最后的通牒。
“张先生是复社领袖，江南士林的表率！张先生若肯带个头，借复社之势宣扬新政之名，本官替张先生上疏朝廷，为张先生求个功名。”
“张先生以为如何？”
堂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没想到王尚贤一开口，就捅穿了那层窗户纸，直接把张采架在了火上。
张采若说‘新政之事自有官府宣扬’，那就等于说复社做不了江南的主！
若说‘复社不便插手’，那复社一直说的，为江南士绅说话的话，就成了放屁！
周之夔坐在前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和复社是死敌，因为复社挡了他的路；可他也不愿意新政，因为新政下来，他的隐田也得交出来！
所以他看着王尚贤和张采对峙，心里暗暗高兴，无论谁捅了谁一刀，他都只会拍手叫好。
张采看着王尚贤，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许久之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王同知说笑了。新政之事，自有天下人在看，张采一个书生，哪里管得了这些？”
说完不等别人再开口，他转身拿起一份公呈，恭恭敬敬地展了开来。
他不害怕和任何人耍嘴皮子，可现在时间紧迫，由不得他慢慢来。
所以，他只能将刀子给这群人亮出来！
“家兄曾拟了一份公呈，请诸位联名，呈请苏州府转呈应天巡抚，请缓新政！”
“家兄生前有言，江南民力已竭，若再新政，恐生民变！新政，对江南来说，便是暴政！”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
“愿意联名的，上来签字；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
整院瞬间死寂，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堂上的张采。
天子就在南京，杀了那么多人，你现在把我拉来说轻缓新政？
说新政是暴政？
脑子坏掉了？
还有，新政和民变之间，有关系吗？
谁不知道民变是你们煽起来的？
有人站起身子，往外走去；有人还在犹豫，被身边的人拽了一把，也跟着起身；有人依旧坐着，只是眼里的玩味神色越来越重。
张采看着起身的那些人，嘴角的弧度刚刚咧起，就听到了杭州知府石万程的冷笑。
“张采呀张采，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请缓新政，把新政说成暴政，这都是抗旨！”
石万程看着张采，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冷喝出口，“张采，你把苏杭两府当什么了？”
“你把朝廷当什么了！”
堂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采脸上的笑猛地收了起来。
他原以为今天的对手是那些卫所指挥使，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杭州知府石万程！
他不知道现在的复社，是自己说了算吗？
他还想不想坐稳这个杭州知府了？
可事已至此，张采还是咬了咬牙，慢慢走到石万程面前，压低着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
“石大人，若想活，就签字！”
石万程看着他，大笑了起来，声音大到让所有人都听得见，“张采，若想活，就乖乖跟我走！”
张采愣住了，许久后，他才咬了咬牙，往身后挥了挥手。
亲卫会意，快步推入偏堂，那里埋伏着三百暗桩！
“石大人，我再说最后一遍。“张采咬着牙，盯着石万程，双眼通红，“若想活，就签字！”
谁知道石万程却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慢慢严肃了下来。
“张采，昨日夜间，六十多家士绅豪强进了张氏祖宅，他们去了哪里？”
张采猛然抬起头，看向石万程，愣住了。
“你这座新宅，能藏多少人？”石万程冷笑着，看着张采，就像是看着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娃娃，“三百，五百？”
“在我踏进这座院子时，太仓卫、镇海卫两千人马就已经赶过来了！”
“现在，只怕已将整个张府围了！”
“张采，真以为你想做什么，本府猜不到吗？”
“你比你哥，差远了...”
堂下有人愣住了，有人眼中的笑意更盛了。
六十多家士绅，进了张氏老宅没有出来，那他张采想做什么？
可毕竟能想明白的，只是极个别人。
大多数人此时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们原以为这只是一场私交的议事，可谁知，这却是一场鸿门宴。
就在无数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张采时，张采的笑声却猛然响起了。
他看着石万程，退后一步，大笑着，“石大人，忘了告诉你。”
“这座院子前后四条街，全是我张氏的产业！十天前我就往里放人了！”
“你说，四条街中，能藏多少暗桩？”
话音落下，上百个暗桩在同一时间从两边厢房、侧房中冲了出去，瞬间将张采护着往后退去。
而越来越多的暗桩冲了出来，朝着这些身穿官袍的人身上砍去。
同一时刻，院外猛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无数人开始惊慌大喊，也有人提刀往外冲去！
张采站在人群中，慢慢往后退去，看着院中已经有人跪下来求饶，轻声笑了起来。
前后四条街，上万暗桩，全是张氏一族三代人的心血，是复社三十年的棋子，是他这次出去用钱砸出来的乡勇亲信！
更何况，除此之外，还有一千闻香教教众，都是见过血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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