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苏州的算计（1）
三月十一，未时四刻，南京皇城，文华殿偏殿的暖阁里。
朱由检面前摆着四份册子，封皮一样，内容一样，都是新政的条文，废奴、清田、清饷、免租、免五年税、军功改制、忠烈祠、格物院、特开恩科...
薄薄十几页纸，都是今日早上下朝后让人抄的，墨迹还没干透。
此刻阁内，还坐着四个手足无措的人。
顾杲、吴应箕、陈贞慧、沈士柱。
复社的人，昨夜都去安民了，头顶还都是金云！
朱由检看着他们头顶的金云，奈何今日的次数已经没了，除了吴应箕以外，他实在记不清其余三个人的结局。
许久后，朱由检慢慢地收回目光，拿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才轻声开口。
“朕今日叫你们来，是有旨意。”
四人同时起身，却被朱由检轻轻摁了摁手，制止了。
“坐下吧，不必拘谨...朕要你们，回江南。”
四人同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他们昨夜同样参与了安民，但对他们来说，受到的嘉赏和其余人比起来，却有些不够看。
特许入科，而不是特许入仕！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可四人心中都清楚，这次他们入科，必然能中！
毕竟是天子特许的，只要主考官脑子没坏，就知道这是天子扶持的亲信，怎么可能敢不录取！
可他们的头刚抬起，朱由检的声音就再次落了下来。
“这里有四份新政册子，你们四人各带一份。”
“十名操江营精锐，三名朕的亲卫，会随你们同行；你们分别化装成商队贩夫等，分四路回江南。”
朱由检看着四人目瞪口呆的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顾杲去苏州，吴应箕去松江，陈贞慧去常州，沈士柱去杭州...”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新政的事，传给江南的百姓！”
四人瞬间明白了！
江南士绅控制着书院、茶楼、驿站、商路，朝廷的塘报传不下去！
而他们身为江南士绅，身为复社骨干，他们说出去的话，有人信！
甚至很有可能，天子已经在外面传这些事了，而他们四人的作用，不过是以复社骨干的身份，坐实天子新政！
殿内死寂。
顾杲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位消瘦的天子，眼眶慢慢红了。
他是顾宪成的侄子，东林书院是他叔父一手创立的。
他从小受的教育，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天子。
那些说书人说的事，他信！
他信这个天子为了大明，为了天下百姓，把自己的命在赌桌上压了三次！
他把百姓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臣，遵旨！”顾杲第一个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还发着颤。
吴应箕、陈贞慧、沈士柱三人红着眼眶，紧随其后。
“臣等，遵旨！”
朱由检看着面前的四人，将他们一个一个慢慢扶起，然后轻声笑了笑。
“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大明人不用下跪！”朱由检拍着吴应箕的肩膀，“所以，以后别跪了。”
四人再次懵了。
君君臣臣，臣跪君本就理所应当，可天子竟然不让他们跪。
许久后，朱由检才轻轻挥了挥手，“好了，准备一下，就出发吧...朕也有些乏了...”
看着四人还下意识地打算下跪告退，朱由检长叹了一声，这才将四人弯了的膝盖再次叹直。
“对了，张溥死了...”
四人刚直起的腰，又差点被闪了。
张溥那是复社领袖，他一死，群龙无首，复社必定大乱！
可天子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差点惊得连下巴都掉在地上。
“张溥的死，不关朕的事...朕也没想到...”
四人低着头，互相看了眼，眼中都是震撼。
天子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给他们解释？
可让他们震撼的不是天子给四个生员解释，而是在所有人的固有认知里，解释只意味着一件事！
主人只会给心腹解释！
那就是在说，他们四个从此刻开始，就不单单是复社成员了，更是天子心腹！
片刻后，四人躬下身子，深深下拜。
“陛下，臣等此去，纵死无悔！”
朱由检再次将他们一一扶起，然后看向殿外。
殿外的天，从午后就阴了下来，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压得整座南京城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去吧。”
“江南的事，一个月内，会有结果。”
四人领了命，双眼通红地退了出去。
朱由检站在殿中，看着他们消失在甬道尽头，才轻轻叹了口气。
——
同一时刻，苏州城外，运河码头。
张洪站在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上，身上穿着蓑衣，雨水顺着笠沿往下淌。
他是张辅之的儿子，张溥的堂兄，太仓张氏真正的继承者！
太仓张氏，分了两房。
长房张辅之，万历十四年进士，官至南京工部尚书，致仕后掌太仓张氏宗祠，是嫡系血脉；二房张翼之，举人出身，早卒，留下一子，就是张溥。
可张溥是庶出！
“塌蒲屦儿”，太仓城里的士绅，背后都这么叫张溥的，说他是小娘养的，说他连张家的祖坟都进不去正穴！
可偏偏就是这个“塌蒲屦儿”，中了进士，创了复社，把太仓张氏推上了江南士绅之首；风头之盛，连张洪这个嫡长子，在家族祭祖时都只能站他身后。
张溥活着的时候，张洪认了。
可张溥死了，张采今日一早才告诉他的...
至于张溥干的那些事，他知道...
但也仅仅是知道，也只能是知道...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随从，都是他的心腹，一个叫张六，一个叫张福，都是张家家生子，从小跟着他长大的。
张六看着张洪，压低了声音，有些不解，“大爷，咱们去南京，不是自投罗网吗？”
张福也紧跟着点了点头，“天子在南京...咱们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张洪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回到了船舱，轻轻叹了一口气。
张溥是张采杀的，这点张采没瞒他...
今日早时，张采找到了他，拉着他在祠堂里跪了一个时辰。
“堂兄是我杀的！”张采跪在祖宗牌位面前说。
“他不死，张氏就得死！”张采说。
“我会反，你要归顺天子...你要拿我的命，拿江南士族的命，换一个张氏首功！”张采看着他，站了起来，然后将所有的计划都告诉了他。
张溥一死，就死无对证！
‘分江而治’这四个字，就是江南士绅自己写的！
张采会借着这股势，打着‘为张溥报仇、打着天子要杀尽江南士绅’的旗号，召集苏州、杭州、松江、嘉定、昆山的士绅，闹出动静！
朝廷必然会派兵南下！
张洪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站队天子！
他会拿着张采谋反的铁证，拿着所有跟着张采的士绅名单，拿着所有复社的底子，所有捐粮的士绅，所有的乡勇名单，所有粮仓的存粮数字，所有的田地账册，一个不留，全交给朝廷！
全交给天子！
大军一到，这几府的士绅，凡是跟着张采闹的，全部杀绝！
只留一家，举报有功的太仓张氏！
张采会死在乱军里，而张洪，则是江南平乱的首功！
到那时，太仓张氏，才是真真正正从这场旋涡中挣脱出来，更是能一举成为江南第一家族！
张洪当时听完，连眼里都布满了血丝。
张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死路。
可这所有的死路尽头，却是一条通着张家祠堂的活路！
到那时，张家祠堂里牌位还是那些牌位，可祭祖的时候，站在最前面的人，换成了他张洪！
最后，张洪站起身子，迈出了祠堂。
他是张氏嫡长子，张家的担子，本就该他担！
更何况，别人已经铺好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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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面前摆着四份册子，封皮一样，内容一样，都是新政的条文，废奴、清田、清饷、免租、免五年税、军功改制、忠烈祠、格物院、特开恩科...
薄薄十几页纸，都是今日早上下朝后让人抄的，墨迹还没干透。
此刻阁内，还坐着四个手足无措的人。
顾杲、吴应箕、陈贞慧、沈士柱。
复社的人，昨夜都去安民了，头顶还都是金云！
朱由检看着他们头顶的金云，奈何今日的次数已经没了，除了吴应箕以外，他实在记不清其余三个人的结局。
许久后，朱由检慢慢地收回目光，拿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才轻声开口。
“朕今日叫你们来，是有旨意。”
四人同时起身，却被朱由检轻轻摁了摁手，制止了。
“坐下吧，不必拘谨...朕要你们，回江南。”
四人同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他们昨夜同样参与了安民，但对他们来说，受到的嘉赏和其余人比起来，却有些不够看。
特许入科，而不是特许入仕！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可四人心中都清楚，这次他们入科，必然能中！
毕竟是天子特许的，只要主考官脑子没坏，就知道这是天子扶持的亲信，怎么可能敢不录取！
可他们的头刚抬起，朱由检的声音就再次落了下来。
“这里有四份新政册子，你们四人各带一份。”
“十名操江营精锐，三名朕的亲卫，会随你们同行；你们分别化装成商队贩夫等，分四路回江南。”
朱由检看着四人目瞪口呆的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顾杲去苏州，吴应箕去松江，陈贞慧去常州，沈士柱去杭州...”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新政的事，传给江南的百姓！”
四人瞬间明白了！
江南士绅控制着书院、茶楼、驿站、商路，朝廷的塘报传不下去！
而他们身为江南士绅，身为复社骨干，他们说出去的话，有人信！
甚至很有可能，天子已经在外面传这些事了，而他们四人的作用，不过是以复社骨干的身份，坐实天子新政！
殿内死寂。
顾杲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位消瘦的天子，眼眶慢慢红了。
他是顾宪成的侄子，东林书院是他叔父一手创立的。
他从小受的教育，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天子。
那些说书人说的事，他信！
他信这个天子为了大明，为了天下百姓，把自己的命在赌桌上压了三次！
他把百姓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臣，遵旨！”顾杲第一个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还发着颤。
吴应箕、陈贞慧、沈士柱三人红着眼眶，紧随其后。
“臣等，遵旨！”
朱由检看着面前的四人，将他们一个一个慢慢扶起，然后轻声笑了笑。
“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大明人不用下跪！”朱由检拍着吴应箕的肩膀，“所以，以后别跪了。”
四人再次懵了。
君君臣臣，臣跪君本就理所应当，可天子竟然不让他们跪。
许久后，朱由检才轻轻挥了挥手，“好了，准备一下，就出发吧...朕也有些乏了...”
看着四人还下意识地打算下跪告退，朱由检长叹了一声，这才将四人弯了的膝盖再次叹直。
“对了，张溥死了...”
四人刚直起的腰，又差点被闪了。
张溥那是复社领袖，他一死，群龙无首，复社必定大乱！
可天子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差点惊得连下巴都掉在地上。
“张溥的死，不关朕的事...朕也没想到...”
四人低着头，互相看了眼，眼中都是震撼。
天子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给他们解释？
可让他们震撼的不是天子给四个生员解释，而是在所有人的固有认知里，解释只意味着一件事！
主人只会给心腹解释！
那就是在说，他们四个从此刻开始，就不单单是复社成员了，更是天子心腹！
片刻后，四人躬下身子，深深下拜。
“陛下，臣等此去，纵死无悔！”
朱由检再次将他们一一扶起，然后看向殿外。
殿外的天，从午后就阴了下来，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压得整座南京城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去吧。”
“江南的事，一个月内，会有结果。”
四人领了命，双眼通红地退了出去。
朱由检站在殿中，看着他们消失在甬道尽头，才轻轻叹了口气。
——
同一时刻，苏州城外，运河码头。
张洪站在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上，身上穿着蓑衣，雨水顺着笠沿往下淌。
他是张辅之的儿子，张溥的堂兄，太仓张氏真正的继承者！
太仓张氏，分了两房。
长房张辅之，万历十四年进士，官至南京工部尚书，致仕后掌太仓张氏宗祠，是嫡系血脉；二房张翼之，举人出身，早卒，留下一子，就是张溥。
可张溥是庶出！
“塌蒲屦儿”，太仓城里的士绅，背后都这么叫张溥的，说他是小娘养的，说他连张家的祖坟都进不去正穴！
可偏偏就是这个“塌蒲屦儿”，中了进士，创了复社，把太仓张氏推上了江南士绅之首；风头之盛，连张洪这个嫡长子，在家族祭祖时都只能站他身后。
张溥活着的时候，张洪认了。
可张溥死了，张采今日一早才告诉他的...
至于张溥干的那些事，他知道...
但也仅仅是知道，也只能是知道...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随从，都是他的心腹，一个叫张六，一个叫张福，都是张家家生子，从小跟着他长大的。
张六看着张洪，压低了声音，有些不解，“大爷，咱们去南京，不是自投罗网吗？”
张福也紧跟着点了点头，“天子在南京...咱们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张洪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回到了船舱，轻轻叹了一口气。
张溥是张采杀的，这点张采没瞒他...
今日早时，张采找到了他，拉着他在祠堂里跪了一个时辰。
“堂兄是我杀的！”张采跪在祖宗牌位面前说。
“他不死，张氏就得死！”张采说。
“我会反，你要归顺天子...你要拿我的命，拿江南士族的命，换一个张氏首功！”张采看着他，站了起来，然后将所有的计划都告诉了他。
张溥一死，就死无对证！
‘分江而治’这四个字，就是江南士绅自己写的！
张采会借着这股势，打着‘为张溥报仇、打着天子要杀尽江南士绅’的旗号，召集苏州、杭州、松江、嘉定、昆山的士绅，闹出动静！
朝廷必然会派兵南下！
张洪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站队天子！
他会拿着张采谋反的铁证，拿着所有跟着张采的士绅名单，拿着所有复社的底子，所有捐粮的士绅，所有的乡勇名单，所有粮仓的存粮数字，所有的田地账册，一个不留，全交给朝廷！
全交给天子！
大军一到，这几府的士绅，凡是跟着张采闹的，全部杀绝！
只留一家，举报有功的太仓张氏！
张采会死在乱军里，而张洪，则是江南平乱的首功！
到那时，太仓张氏，才是真真正正从这场旋涡中挣脱出来，更是能一举成为江南第一家族！
张洪当时听完，连眼里都布满了血丝。
张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死路。
可这所有的死路尽头，却是一条通着张家祠堂的活路！
到那时，张家祠堂里牌位还是那些牌位，可祭祖的时候，站在最前面的人，换成了他张洪！
最后，张洪站起身子，迈出了祠堂。
他是张氏嫡长子，张家的担子，本就该他担！
更何况，别人已经铺好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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