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探路石
正月二十一，苏州，复社总部。
戌时，天色刚黑。
张溥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写满人名的册子，手指搭在胡须上，无意识的碾动着。
张采站在他身边，脚下是一个极大的木箱，里面堆满了请愿书。
“堂兄，苏州一府，仅仅四天，便有四百三十七人上书...”
“六天后，等松江、常州、镇江等地的都送来，怕是能超一万之数！”张采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万人请愿书，前所未有，此事可成！”
张溥没有抬头，只是不时的翻着面前的册子。
直至翻了一刻钟，张溥这才合上册子，神情终于轻松了下来。
“漕运的事，传开了？”
“传开了。”
“孙茂霖封了运河，粮船停在临清动不了...据说北边的粮价已经涨了三倍。”
“还有，皇帝中毒的事也传开了。”张采嗤笑着，“江南的人听说了这事，都觉得一个连紫禁城都管不住的人，凭什么来管江南！”
“所以，这几日请愿的人越来越多，往后也会越来越多。”
张溥这才抬起了头，神情慢慢凝重了起来。
“皇帝中毒，说是内侍下的手，连身边的人都能被收买，还敢动漕运？动江南？”张采看着那份写满名字的总账册子，冷哼了一声。
“大家都觉得时机到了，皇帝中毒，朝堂上的文官们必定要趁机夺权...这些名字，不是在请愿，而是在给文官们底气，在给他们托底！”
许久之后，张溥却微微闭上了眼睛。
“把复社的人，全部抽出来！”
“嗯？”张采愣住了。
“与复社交好，还没入社的人，一并抽出来！”张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锺的别抽。”
“他认了周奎做本家，现在周奎一家被斩，他也没了功名...这样的人，正好用来探路...”
张采愣住了，声音也轻了下来“堂兄，若是把这些人的全抽出来，到时候递上去的不足一半！”
“一半就够了！”张溥随手拿起一根细针，挑了挑灯芯，房间明亮了不少。
“五千人，已经够多了。”
“人越多，天子越不会细看...他只会看见‘江南士绅联名’六个字。”
许久之后，张采这才想明白其中的关节，瞬间一身冷汗。
堂兄这是要用别人的命，来给复社铺路！
就在张采的汗刚冒出时，他就听到了堂兄的问话。
“现在的江南，谁说了算?”
张采愣住了。
“东林党倒了、钱谦益在狱中、骆养性到了苏州，见了宁波商会董德环...”
“江南现在就是一盘散沙，谁先站出来，谁就是靶子...谁手里的牌最多，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张溥神情凝重了起来，“复社手里有两张牌。”
“第一张，江南士绅需要一个领头人，东林党倒了后，只有复社有这个份量。”
“第二份，就是这个请愿书！”
“把复社的名字抽出来，天子若是杀，杀的是别人，复社依旧是江南士绅之首；”
“天子若是不杀，复社就可以说，是自己替这些人求了条活路...无论天子怎么选，复社都是最后的赢家。”
张采深深的看了一眼堂兄，第一次觉得堂兄如此可怕。
可怕的不是这份算计，而是他连自己都瞒。
根据自己的消息，孙茂霖素与自己堂兄交好，他甚至怀疑，孙茂霖封了运河都跟自己堂兄有关。
“那他们呢？”许久后，张采只觉得喉咙发干，轻声发问。
“他们？他们会恨复社吗？”张溥突然嗤笑了起来，“他们只会恨朝廷，他们请愿，天子降罪，他们只会觉得天子有错！”
“但若是有人查出来？”
“查出来？谁查？苏州知府是我们的人，松江知府是我们的人...常州、镇江、嘉兴，哪个不是？”
“只要复社不倒，就没人查的动！”
张采站在那里，心中开始发寒。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自从自己的堂兄让人抄请愿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算好了一切。
这些人的请愿书，堂兄看到的不是‘人多势众’，而是可以用来铺路的石头。
是文官集团与皇权斗争的战场！
许久之后，张采身上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
张溥看出了堂弟心中所想，轻轻叹了口气。
“只要复社还是江南最大的那个，不信复社的人，也会来求。”
“你别把民心想的太重，民心这东西，向来只认赢家。”
“朝廷赢了，民心自然会跟过去；若是朝廷输了，民心也不会输家念念不忘。”
张采看着已经坐下的堂兄，突然觉得他是如此的陌生。
他还在想‘民心’是什么的时候堂兄已经在算计民心了！
片刻后，张采正打算迈步离去，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叩声。
一个小厮走进书房，声音轻微。
“主人，孙茂霖失踪了；失踪前，跟湖州府下了文书...”
“湖州府的粮船，动了。”
张溥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孙茂霖的背后是复社，这件事天下没几个人知道。
那孙茂霖失踪，是对方无意而为，还是有心为之？
这张棋盘上最隐秘的那颗探路子，被另一只棋手动了？
是谁？！
——
戌时二刻，杀虎口守备孙定辽看着关内方向长长叹了一口气，神情终于轻松了下来。
他是个胖子，四十出头，靠着祖荫，在杀虎口守备的位置上已经待了十多年。
杀虎口是大同镇防区最北端的关隘，两丈高的关墙用条石包砌，关门朝北，门外便是通往归化城的土默川官道。
东西两侧，沿着山势各修了一道关墙，一直延伸到长城主线，边墙外各设了几座烽火台，每台各有墩军十名。
关墙并不长，满打满算还不足一里，关墙也太矮，别说挡住重炮，连成规模的攻城都挡不住两轮。
没法子，这里已有五十来年没打过大仗了，平时也只是查查商队...
而唯一能起防御作用的瓮城里，现在堆着的，不过是些查验商旅的桌案。
至于驻军，守备衙门额定兵力八百人，现在却不到两百，加上附近墩台的，也不过三百名。
就在杀晋商的消息传到杀虎口时，孙定辽大喜，纵兵劫掠两天，还没来得及清点赃物，蓟镇副总兵董用文便带兵来守，他吓的躲在守备衙门不敢露面。
今日中午，董用文又接到调令，带着精兵又去了大同，他这才敢从守备衙门里，冒出头来，难得的喘了口气。
“难道大同已经这么乱了吗？”孙定辽慢慢皱起了眉头，“董用文是去大同平叛了吗？”
曹化淳到大同的消息他听说了，杀了几个人的消息他也听说了，杀晋商加官的消息也听说了，甚至连李辅明叛逃的海捕文书今天都来人贴过了...
“算了，等等看吧...”孙定辽轻叹了一口气，“看清了风向再说。”
同一时刻，阿济格率着五千精兵，站在杀虎口关外十里的地方，静静的盯着黑暗中那道看不见的关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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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天色刚黑。
张溥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写满人名的册子，手指搭在胡须上，无意识的碾动着。
张采站在他身边，脚下是一个极大的木箱，里面堆满了请愿书。
“堂兄，苏州一府，仅仅四天，便有四百三十七人上书...”
“六天后，等松江、常州、镇江等地的都送来，怕是能超一万之数！”张采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万人请愿书，前所未有，此事可成！”
张溥没有抬头，只是不时的翻着面前的册子。
直至翻了一刻钟，张溥这才合上册子，神情终于轻松了下来。
“漕运的事，传开了？”
“传开了。”
“孙茂霖封了运河，粮船停在临清动不了...据说北边的粮价已经涨了三倍。”
“还有，皇帝中毒的事也传开了。”张采嗤笑着，“江南的人听说了这事，都觉得一个连紫禁城都管不住的人，凭什么来管江南！”
“所以，这几日请愿的人越来越多，往后也会越来越多。”
张溥这才抬起了头，神情慢慢凝重了起来。
“皇帝中毒，说是内侍下的手，连身边的人都能被收买，还敢动漕运？动江南？”张采看着那份写满名字的总账册子，冷哼了一声。
“大家都觉得时机到了，皇帝中毒，朝堂上的文官们必定要趁机夺权...这些名字，不是在请愿，而是在给文官们底气，在给他们托底！”
许久之后，张溥却微微闭上了眼睛。
“把复社的人，全部抽出来！”
“嗯？”张采愣住了。
“与复社交好，还没入社的人，一并抽出来！”张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锺的别抽。”
“他认了周奎做本家，现在周奎一家被斩，他也没了功名...这样的人，正好用来探路...”
张采愣住了，声音也轻了下来“堂兄，若是把这些人的全抽出来，到时候递上去的不足一半！”
“一半就够了！”张溥随手拿起一根细针，挑了挑灯芯，房间明亮了不少。
“五千人，已经够多了。”
“人越多，天子越不会细看...他只会看见‘江南士绅联名’六个字。”
许久之后，张采这才想明白其中的关节，瞬间一身冷汗。
堂兄这是要用别人的命，来给复社铺路！
就在张采的汗刚冒出时，他就听到了堂兄的问话。
“现在的江南，谁说了算?”
张采愣住了。
“东林党倒了、钱谦益在狱中、骆养性到了苏州，见了宁波商会董德环...”
“江南现在就是一盘散沙，谁先站出来，谁就是靶子...谁手里的牌最多，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张溥神情凝重了起来，“复社手里有两张牌。”
“第一张，江南士绅需要一个领头人，东林党倒了后，只有复社有这个份量。”
“第二份，就是这个请愿书！”
“把复社的名字抽出来，天子若是杀，杀的是别人，复社依旧是江南士绅之首；”
“天子若是不杀，复社就可以说，是自己替这些人求了条活路...无论天子怎么选，复社都是最后的赢家。”
张采深深的看了一眼堂兄，第一次觉得堂兄如此可怕。
可怕的不是这份算计，而是他连自己都瞒。
根据自己的消息，孙茂霖素与自己堂兄交好，他甚至怀疑，孙茂霖封了运河都跟自己堂兄有关。
“那他们呢？”许久后，张采只觉得喉咙发干，轻声发问。
“他们？他们会恨复社吗？”张溥突然嗤笑了起来，“他们只会恨朝廷，他们请愿，天子降罪，他们只会觉得天子有错！”
“但若是有人查出来？”
“查出来？谁查？苏州知府是我们的人，松江知府是我们的人...常州、镇江、嘉兴，哪个不是？”
“只要复社不倒，就没人查的动！”
张采站在那里，心中开始发寒。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自从自己的堂兄让人抄请愿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算好了一切。
这些人的请愿书，堂兄看到的不是‘人多势众’，而是可以用来铺路的石头。
是文官集团与皇权斗争的战场！
许久之后，张采身上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
张溥看出了堂弟心中所想，轻轻叹了口气。
“只要复社还是江南最大的那个，不信复社的人，也会来求。”
“你别把民心想的太重，民心这东西，向来只认赢家。”
“朝廷赢了，民心自然会跟过去；若是朝廷输了，民心也不会输家念念不忘。”
张采看着已经坐下的堂兄，突然觉得他是如此的陌生。
他还在想‘民心’是什么的时候堂兄已经在算计民心了！
片刻后，张采正打算迈步离去，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叩声。
一个小厮走进书房，声音轻微。
“主人，孙茂霖失踪了；失踪前，跟湖州府下了文书...”
“湖州府的粮船，动了。”
张溥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孙茂霖的背后是复社，这件事天下没几个人知道。
那孙茂霖失踪，是对方无意而为，还是有心为之？
这张棋盘上最隐秘的那颗探路子，被另一只棋手动了？
是谁？！
——
戌时二刻，杀虎口守备孙定辽看着关内方向长长叹了一口气，神情终于轻松了下来。
他是个胖子，四十出头，靠着祖荫，在杀虎口守备的位置上已经待了十多年。
杀虎口是大同镇防区最北端的关隘，两丈高的关墙用条石包砌，关门朝北，门外便是通往归化城的土默川官道。
东西两侧，沿着山势各修了一道关墙，一直延伸到长城主线，边墙外各设了几座烽火台，每台各有墩军十名。
关墙并不长，满打满算还不足一里，关墙也太矮，别说挡住重炮，连成规模的攻城都挡不住两轮。
没法子，这里已有五十来年没打过大仗了，平时也只是查查商队...
而唯一能起防御作用的瓮城里，现在堆着的，不过是些查验商旅的桌案。
至于驻军，守备衙门额定兵力八百人，现在却不到两百，加上附近墩台的，也不过三百名。
就在杀晋商的消息传到杀虎口时，孙定辽大喜，纵兵劫掠两天，还没来得及清点赃物，蓟镇副总兵董用文便带兵来守，他吓的躲在守备衙门不敢露面。
今日中午，董用文又接到调令，带着精兵又去了大同，他这才敢从守备衙门里，冒出头来，难得的喘了口气。
“难道大同已经这么乱了吗？”孙定辽慢慢皱起了眉头，“董用文是去大同平叛了吗？”
曹化淳到大同的消息他听说了，杀了几个人的消息他也听说了，杀晋商加官的消息也听说了，甚至连李辅明叛逃的海捕文书今天都来人贴过了...
“算了，等等看吧...”孙定辽轻叹了一口气，“看清了风向再说。”
同一时刻，阿济格率着五千精兵，站在杀虎口关外十里的地方，静静的盯着黑暗中那道看不见的关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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