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秦可卿

    温姑一进正堂就发现了场中的微妙。

    客座上,赫然坐着个大痦子妇人,正拿一双三角眼剜着她。

    同行是冤家,这话搁在媒婆行里比旁处更甚。

    无论男女,好的资源就那么多。

    况且,世家大族找姻亲从来不只托一个媒婆,这就导致她们手上名册高度重叠。

    大活人不能凭空变出了,你吃一口,我便少吃一口。

    周喜婆率先开腔,撇着嘴,声调拖得又尖又长:“呦,我当是谁,怎么哪儿都有你的影儿。可惜这次晚了一步。”

    温姑先是一惊,目光一转,落在主位上秦业那张紧绷的面孔上。

    随即咯咯笑着一扭腰,讥讽道:“谁说先来的就占着理儿了?瞧你这副模样,显见还没定下来,哼哼,谁笑到最后,还真不好讲呢。”

    秦业端坐如故,手指扣着茶盏盖沿,皱着眉头。

    两个媒婆在他厅堂里当场开掐,这场面实在有辱斯文。

    他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制止,可温姑已抢先一步。

    “秦老爷,”她收了嬉笑,正色朝秦业欠身,“您也不想辱没了闺女儿吧?”

    转头冲周喜婆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也不打听打听,那姓周的是出了名的只认银子不管旁人死活。”

    周喜婆脸涨成猪肝色,“你——”

    温姑根本不给她插嘴的空隙,话头利落地转回秦业身上。

    “秦老爷,咱们媒婆这行虽不入流,可也讲几分操守。牵线搭桥之前,门第要看,风评也得掂量。有些个男家,动辄打骂都是轻的,干出人神共愤之事的也不是没有。口碑好的媒婆,还是会替姑娘筛一筛的。”

    她斜睨了脸色铁青的周喜婆一眼,哼声道:

    “可有些人呐,只要银子给足,什么货色都敢说成天花乱坠,不顾人家姑娘死活。您可得擦亮眼睛。”

    秦业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活了六十二年,人间百态、虚虚实实着实见得不少。

    心知温姑这番话未必全是公心,可也并非虚言。

    那宁国府的珍大爷……他虽未深交,却也隐约听闻过几句风评。

    说什么续弦不过数年,年轻貌美,府里却莺莺燕燕,没个正形。

    做妾本就无甚保障。

    小门小户的闺女送进那等人家,真出了事,真说成“病殁”,你上哪说理去?

    若是能够堂堂正正做人家正头奶奶,心里倒还能安稳几分。

    只是瞧瞧自家这般光景,又哪里有福气,能入贾家那样的门第做正室夫人?

    想到这里他心里更是憋闷,把茶盏搁回桌面,瓷底磕在木案上,声音闷闷的。

    周喜婆瞧出他神色变了,心头火起,腾地站起身,伸手劈指着温姑:“姓温的!你少血口喷人!”

    她嗓门猛拔高三分,“老娘今日是替宁国府珍大爷来做媒!国公之后!这等门庭还能辱没了秦家姑娘?”

    “国公府”三字一出,温姑眼皮跳了一下。

    她确实吃了一惊。

    傅通判只说替大人物探底,却没提是哪家。

    她下意识把这“大人物”往高里想。

    可无论怎么想,还有哪家比得上国公府?

    不过随即她心思转过弯来。

    “珍大爷?”温姑目光一凝,嘴角慢慢挑起来,“他老人家刚续弦没多久吧。”

    她拿眼扫过周喜婆那张涨红的脸,“莫非,是纳媵妾?”

    周喜婆嘴唇翕动,脖颈上青筋都跟着蹦了一下。

    纳妾。

    说到底还是纳妾。

    国公府又如何?

    她们这个级数的媒婆,替人说纳妾,终究不是什么光彩差事。

    周喜婆胸口堵着一团火,脸面挂不住,一甩帕子,冲秦业丢下一句:“秦老爷,您好好琢磨,莫要过了这村没这店!奴家还会来的。”

    话落,抬脚便往外走。

    经过温姑身侧时,故意拿肩膀狠狠撞了她一把。

    温姑冷哼出声,朝门外重重啐出一口唾沫。

    她扭过腰,帕子一甩看向秦业。

    方才讥讽之色褪尽,脸上立刻换了一副灿烂笑模样,径直跨步来到客座坐下。

    “秦老爷,奴家这趟来,不为旁的,就想见见令嫒。”

    她翘起兰花指捻着鬓角珠花,“奴家温姑的口碑,长安城里您随便打听。跑断腿也要给您寻个好亲家,断不叫姑娘受半点委屈。”

    秦业搁在膝上的手攥了攥,没接腔。

    见媒人、相姑娘,这在民间本是寻常事。

    可他方才才将珍大爷那边搁下没应,那头宁国府的面子没给,这厢又让旁的媒人进后院看闺女。

    这若是传到贾珍耳朵里,怕是要生嫌隙。

    秦业手指摩挲着粗瓷茶盏的杯沿,一圈又一圈。

    温姑阅人无数,瞧他那副拧眉不语的模样,心下已有了七八分计较。

    她身子往前欠了欠,劣质香粉味直冲秦业鼻腔,压低嗓门,语速放慢。

    “秦老爷,奴家说句不中听的。那贾家门第再高,可终归是给人做妾。妾室的娘家,在正经人家眼里,可算不得正经姻亲。日后您家小公子要走科举、入仕途、要交游士林,谁会高看一眼妾室的舅兄?”

    秦业的手指停了。

    温姑心里呵呵一笑,知道自己这一刀捅对了地方。

    她是打听过的,这秦业四十出头才从养生堂抱回一儿一女,男孩早夭,后来老蚌生珠得了亲子秦钟,如今才十一岁。

    这种境况她见得多了。

    有亲生儿子在,养女的婚事,说穿了就是一注买卖。

    嫁得好,整个家跟着翻身。

    可“好”字怎么算,就看这老头心里那杆秤往哪头偏。

    做妾攀高枝,看着光鲜,实则对娘家裨益有限。

    做正室,哪怕门第低些,姻亲之谊是写在族谱上的硬关系,更划算。

    秦业沉默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那张清瘦的面庞上,各种念头如走马灯般转了一圈又一圈。

    末了,他抬起头,冲廊下的婆子摆了摆手。

    “带温姑去后院,见见小姐。”

    温姑唇角一勾,扭腰起身,跟着那婆子穿过影壁,往后院去了。

    闺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瑞珠迟疑着开了门,一张鹅蛋脸上还挂着方才偷听时的紧张。

    温姑跨过门槛,嘴里正酝酿着寒暄的套话,可一抬眼,喉咙里那句“姑娘好”硬生生卡住了。

    窗前。

    秋光从半开的雕花木窗透进来,落在那张小脸上。

    十六岁的少女侧身坐在菱花镜旁。

    一袭藕荷色家常衫子,乌发只用一根银簪绾着,连胭脂都未施半点。

    可那脸蛋儿,温姑做了三十年媒,高门贵女见过数百,竟一时找不出一个能与之比肩的。

    不是那种明艳逼人的好看。

    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一股风月气韵,眉梢眼角天然带着三分情意。

    却又被那低垂的眼帘和微抿着的唇压住,显出几分少女的羞怯与矜持。

    难怪宁国公府那位珍大爷动了心思。

    这等人物,莫说贾珍,便是皇帝老子见了,怕也要移不开眼。

    温姑吞了口唾沫,堆出满脸和气。

    “哎呦,我的好姑娘,真真是天仙般的人物!”

    秦可卿站起身,福了一礼。

    那双含情目微垂着,两颊浮起淡淡绯红,唇瓣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又低下头去。

    温姑一面说着场面话,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向两侧。

    左边那个鹅蛋脸的丫头,眉目清秀,身段纤细。

    虽略带怯色,可那一双眼生得极正,搁在三四品官宦人家做千金都使得。

    右边那个桃花眼的也不得了。

    明艳大方,肩背挺拔,若不是一身丫鬟打扮,说是哪家小姐出门逛街都有人信。

    温姑心里啧了一声。

    秦家什么门第?

    六品寒官,宦囊羞涩,给女儿配这般品貌的贴身丫头,养着得费多少银钱?

    答案只有一个:这老头打从一开始,就是奔着用女儿的姿色换一门好亲事去的。

    这就好比给闺女准备的嫁妆。

    丫头养得好,将来随嫁过去,也是给姑娘撑场面的本钱。

    她咂摸了一下嘴,满意了。

    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吉祥话,温姑便告辞出了院子。

    秦业送到影壁处,她一句“您放心,奴家还会再来”丢下,脚步轻快地出了秦宅大门。

    后院闺房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宝珠憋了半天,终于沉不住气。

    她两步跨到秦可卿跟前,桃花眼瞪得溜圆,声音压着却盖不住那股愤然。

    “小姐!老爷当真要拿您的亲事,给少爷铺路么?”

    温姑的嗓门也不小,方才在前堂说的那些话,都飘进了后院。

    什么“小公子走科举”,什么“正经姻亲”,她们听得一清二楚。

    秦可卿没应声。

    她缓缓转回身,在菱花镜前坐下。

    镜中映出一张绝色面容,眼睫低垂,眸底有一层极薄的水光。

    良久,她才开口。

    声音轻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本就是女儿家的命。”

    她抬手拢了拢鬓角碎发,指尖轻颤。

    “阿弟年幼,将来要走科举、入仕途,处处都要花销打点。”她顿了一拍,睫毛覆下,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若我这个做阿姐的能帮衬一二,也是情愿的。”

    宝珠嘴唇哆嗦了一下,一句话噎在喉头,说不出来。

    瑞珠站在角落,指甲掐进掌心,无声地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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