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薛家喜忧参半
打发走崔承安，朱靖泽视线重新落回那张巨大的实测舆图上，指尖点在北京城的位置，久久未动。
夜风卷过撷芳殿的琉璃瓦，一路向北，越过重重坊墙，落进荣国府东北角的梨香院。
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薛姨妈绕着那张黄花梨八仙桌走了两圈，脚步轻快，平日里总是温吞柔和的面庞此刻泛着一层罕见的红光。她停下步子，一把拉住坐在桌旁的薛宝钗，手心热得发烫。
“阿弥陀佛！祖宗保佑！”薛姨妈连念了几声佛，语速极快，声音压抑不住地往上飘，“亲王侧妃，这可是上了皇家玉牒，有朝廷颁发‘银册’！你哥哥惹出那等塌天大祸，我本以为这次选秀算是毁了，谁成想竟有这等造化！”
她松开宝钗的手，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拜，又转过身，眼角笑出的褶子挤在一处：
“我原想着，你若能像贾家大姑娘那般，留在宫里做个女官，便算是薛家祖上积德。可宫中佳丽近万，能在太上皇、皇上面前露脸的能有几人？那贾家大姑娘熬了五年，如今还不知是个什么前程。你这一步，可是直接跨进了天家门槛！”
薛宝钗坐在玫瑰椅上，一身素白杭绸袄裙没换。
她没有接母亲的话，腰背挺直，眼睫半垂，指尖无意识地拨弄颈间那枚錾金项圈。
大殿之上，那位四皇子义愤填膺、避之不及的决绝模样，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门外忽地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伴着丫鬟婆子们的请安声。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个十二岁少年跑了进来。
这少年生得极好，面若中秋之月，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着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
正是荣国府的嫡二公子，贾宝玉。
他满头是汗，显然是一路跑来的，进门也不行礼，直往里间奔，一叠声地喊：“宝姐姐！宝姐姐！你去做什么劳什子皇子侧妃！”
薛姨妈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眼疾手快的往前跨了半步，身子一横，恰好挡在女儿身前。
她脸上挤出长辈特有的慈和笑容，双手自然而然地攥住宝玉的胳膊。
宝玉扭了扭身子，没挣脱，只探头看向宝钗，满脸不甘：“宝姐姐，那些个做官的、当皇子的，全都是须眉浊物，沾满了国贼禄鬼的臭气。你这等清净灵秀的人儿，去了那吃人的地方，岂不白白糟蹋了？不如一辈子在这府中玩耍，咱们一处吟诗作赋，岂不自在？”
贾宝玉近来日子过得极为畅快。
府里新接来个林妹妹，品貌风流，宛若神仙中人。
可林妹妹毕竟才十一岁，免不了带着一丝孩气。
论起作诗谈禅、体贴人情，终究比不上眼前这位已出落得丰润端庄的宝姐姐。
他素日最爱往梨香院跑，冷不丁听闻宝姐姐要被送进那皇家深宫。
心里登时空落落的，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薛姨妈攥着他胳膊的力道加重了两分。
往日薛蟠惹上人命官司，她心中慌乱，早绝了女儿选秀的念头。
便有心让女儿结交这位被贾母视若眼珠子的凤凰蛋，好为薛家寻个依仗。
可如今不同了。
女儿已是板上钉钉的皇子侧妃，皇家规矩森严，岂能再与外男这般拉扯不清？
若是传出半分闲言碎语，坏了尚皇子入宫的大事，那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宝玉，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话可万万乱说不得。再者，你宝姐姐年纪尚轻，便是要嫁，也要等两年之后。”薛姨妈温声劝着，一面软言哄劝，顺势便将他往门外引。
“她今日在宫里站了一整日，骨头都散了，正要歇息。我刚瞧见你林妹妹在院子里看花，你这会子不去寻她，迟了，仔细她恼了你。”
宝玉终究是少年心性，听见被林妹妹着恼，注意力瞬间被引走。
他又朝宝钗望了一眼，叹了口气，嘟囔着“可惜了这等清净人，也要落入俗网”，转身便跑了出去。
屋内重归清净。
门帘轻响，莺儿端着朱漆托盘走进来。
这丫头十四岁，眉眼鲜活，身量娇小，一双手纤细灵巧，端茶递水的动作麻利得很。
她将茶盏搁下，也不退远，就站在宝钗身后，一双眼好奇地看着自家姑娘。
薛姨妈接过茶，没喝，搁在手边，低声问：“我的儿，旁人家听见这消息，高兴还来不及。你怎么倒闷的？跟娘说说，什么心事？”
朝夕相处了十三年，她自然能看出女儿是有心事的。
宝钗垂下眼睑，捧着茶盖轻轻刮着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
她自然不会说选秀殿上，那位四皇子如何义愤填膺地拒婚，如何明言心慕林如海之女。
这些话，烂在肚子里便是了，说出来，除了叫母亲跟着担心，还能有什么用？
“娘，您只看到亲王侧妃的尊贵，却没想过这背后的干系。”宝钗声音稳柔，语速不徐不疾，却字字敲在薛姨妈心坎上，
“那位元春大姐姐，在宫中做女官已有五年。贾家上下，连带着王家、甄家，费了多少心力，盼着她能封妃，好光耀门楣。如今，上头越过大姐姐，反倒将我指给了四皇子做侧妃……”
薛姨妈手一抖，茶水险些溅在手背上。
她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脸色郑重起来。
宝钗抬眸，那双水杏般的眸子里清冷如水：“表姐妹怎可同侍天家父子。我这侧妃的旨意一出，大姐姐封妃的路，等同于被断了。您觉得，姨娘和贾家老太君，会如何看咱们薛家？”
薛姨妈倒吸一口凉气，身子跌坐回椅子里。她虽无甚主见，却极懂人情世故，被女儿这一拨弄，想通了其中利害。
“难怪……”薛姨妈声音发颤，双手下意识地绞紧了帕子，“咱们进京，投奔荣国府。按理说，以咱们四大家族的渊源，老太太怎么着也该出面见一见。可咱们进府，只安排在这偏远的梨香院，老太太连个面都没露。我原以为是老太太身子不爽利……”
她越说越急，语调也高了起来：“你瞧瞧当初林黛玉进府是什么光景！老太太亲自搂抱着落泪，满府的主子奶奶尽数出门相迎，吃穿用度全按着宝玉的份例来！凭什么？只因为林如海乃是前科探花、两淮巡盐御史，林家五代袭侯，她母亲贾敏又是国公府嫡出小姐，家世何等清贵。反观咱们家，说到底终究是商贾出身！”
宝钗听着母亲的抱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
是啊，林家清贵。
五代列侯，书香门第。难怪那位四皇子会在大殿之上，当着太上皇、皇上、太妃，毫不避讳地说出对林家幼女“心向往之”的话来。
那才是能配皇子的门第！
薛姨妈越想越怕，一把抓住宝钗的手：“我的儿，你哥哥打死冯渊那事，虽说你姨父那边托了人压着，可万一哪天被人翻出来，会不会连累你的前程？”
现在的女儿一身荣辱牵系薛家全族兴衰，半点也马虎不得。
宝钗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那张莹润如月的面庞不见半分惶急，只藏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清冷隐忍。
她心里透亮，此事早已不是薛家能够周全，往后吉凶，多半要看那四皇子待薛家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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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过撷芳殿的琉璃瓦，一路向北，越过重重坊墙，落进荣国府东北角的梨香院。
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薛姨妈绕着那张黄花梨八仙桌走了两圈，脚步轻快，平日里总是温吞柔和的面庞此刻泛着一层罕见的红光。她停下步子，一把拉住坐在桌旁的薛宝钗，手心热得发烫。
“阿弥陀佛！祖宗保佑！”薛姨妈连念了几声佛，语速极快，声音压抑不住地往上飘，“亲王侧妃，这可是上了皇家玉牒，有朝廷颁发‘银册’！你哥哥惹出那等塌天大祸，我本以为这次选秀算是毁了，谁成想竟有这等造化！”
她松开宝钗的手，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拜，又转过身，眼角笑出的褶子挤在一处：
“我原想着，你若能像贾家大姑娘那般，留在宫里做个女官，便算是薛家祖上积德。可宫中佳丽近万，能在太上皇、皇上面前露脸的能有几人？那贾家大姑娘熬了五年，如今还不知是个什么前程。你这一步，可是直接跨进了天家门槛！”
薛宝钗坐在玫瑰椅上，一身素白杭绸袄裙没换。
她没有接母亲的话，腰背挺直，眼睫半垂，指尖无意识地拨弄颈间那枚錾金项圈。
大殿之上，那位四皇子义愤填膺、避之不及的决绝模样，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门外忽地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伴着丫鬟婆子们的请安声。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一个十二岁少年跑了进来。
这少年生得极好，面若中秋之月，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着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
正是荣国府的嫡二公子，贾宝玉。
他满头是汗，显然是一路跑来的，进门也不行礼，直往里间奔，一叠声地喊：“宝姐姐！宝姐姐！你去做什么劳什子皇子侧妃！”
薛姨妈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眼疾手快的往前跨了半步，身子一横，恰好挡在女儿身前。
她脸上挤出长辈特有的慈和笑容，双手自然而然地攥住宝玉的胳膊。
宝玉扭了扭身子，没挣脱，只探头看向宝钗，满脸不甘：“宝姐姐，那些个做官的、当皇子的，全都是须眉浊物，沾满了国贼禄鬼的臭气。你这等清净灵秀的人儿，去了那吃人的地方，岂不白白糟蹋了？不如一辈子在这府中玩耍，咱们一处吟诗作赋，岂不自在？”
贾宝玉近来日子过得极为畅快。
府里新接来个林妹妹，品貌风流，宛若神仙中人。
可林妹妹毕竟才十一岁，免不了带着一丝孩气。
论起作诗谈禅、体贴人情，终究比不上眼前这位已出落得丰润端庄的宝姐姐。
他素日最爱往梨香院跑，冷不丁听闻宝姐姐要被送进那皇家深宫。
心里登时空落落的，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薛姨妈攥着他胳膊的力道加重了两分。
往日薛蟠惹上人命官司，她心中慌乱，早绝了女儿选秀的念头。
便有心让女儿结交这位被贾母视若眼珠子的凤凰蛋，好为薛家寻个依仗。
可如今不同了。
女儿已是板上钉钉的皇子侧妃，皇家规矩森严，岂能再与外男这般拉扯不清？
若是传出半分闲言碎语，坏了尚皇子入宫的大事，那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宝玉，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话可万万乱说不得。再者，你宝姐姐年纪尚轻，便是要嫁，也要等两年之后。”薛姨妈温声劝着，一面软言哄劝，顺势便将他往门外引。
“她今日在宫里站了一整日，骨头都散了，正要歇息。我刚瞧见你林妹妹在院子里看花，你这会子不去寻她，迟了，仔细她恼了你。”
宝玉终究是少年心性，听见被林妹妹着恼，注意力瞬间被引走。
他又朝宝钗望了一眼，叹了口气，嘟囔着“可惜了这等清净人，也要落入俗网”，转身便跑了出去。
屋内重归清净。
门帘轻响，莺儿端着朱漆托盘走进来。
这丫头十四岁，眉眼鲜活，身量娇小，一双手纤细灵巧，端茶递水的动作麻利得很。
她将茶盏搁下，也不退远，就站在宝钗身后，一双眼好奇地看着自家姑娘。
薛姨妈接过茶，没喝，搁在手边，低声问：“我的儿，旁人家听见这消息，高兴还来不及。你怎么倒闷的？跟娘说说，什么心事？”
朝夕相处了十三年，她自然能看出女儿是有心事的。
宝钗垂下眼睑，捧着茶盖轻轻刮着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
她自然不会说选秀殿上，那位四皇子如何义愤填膺地拒婚，如何明言心慕林如海之女。
这些话，烂在肚子里便是了，说出来，除了叫母亲跟着担心，还能有什么用？
“娘，您只看到亲王侧妃的尊贵，却没想过这背后的干系。”宝钗声音稳柔，语速不徐不疾，却字字敲在薛姨妈心坎上，
“那位元春大姐姐，在宫中做女官已有五年。贾家上下，连带着王家、甄家，费了多少心力，盼着她能封妃，好光耀门楣。如今，上头越过大姐姐，反倒将我指给了四皇子做侧妃……”
薛姨妈手一抖，茶水险些溅在手背上。
她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脸色郑重起来。
宝钗抬眸，那双水杏般的眸子里清冷如水：“表姐妹怎可同侍天家父子。我这侧妃的旨意一出，大姐姐封妃的路，等同于被断了。您觉得，姨娘和贾家老太君，会如何看咱们薛家？”
薛姨妈倒吸一口凉气，身子跌坐回椅子里。她虽无甚主见，却极懂人情世故，被女儿这一拨弄，想通了其中利害。
“难怪……”薛姨妈声音发颤，双手下意识地绞紧了帕子，“咱们进京，投奔荣国府。按理说，以咱们四大家族的渊源，老太太怎么着也该出面见一见。可咱们进府，只安排在这偏远的梨香院，老太太连个面都没露。我原以为是老太太身子不爽利……”
她越说越急，语调也高了起来：“你瞧瞧当初林黛玉进府是什么光景！老太太亲自搂抱着落泪，满府的主子奶奶尽数出门相迎，吃穿用度全按着宝玉的份例来！凭什么？只因为林如海乃是前科探花、两淮巡盐御史，林家五代袭侯，她母亲贾敏又是国公府嫡出小姐，家世何等清贵。反观咱们家，说到底终究是商贾出身！”
宝钗听着母亲的抱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
是啊，林家清贵。
五代列侯，书香门第。难怪那位四皇子会在大殿之上，当着太上皇、皇上、太妃，毫不避讳地说出对林家幼女“心向往之”的话来。
那才是能配皇子的门第！
薛姨妈越想越怕，一把抓住宝钗的手：“我的儿，你哥哥打死冯渊那事，虽说你姨父那边托了人压着，可万一哪天被人翻出来，会不会连累你的前程？”
现在的女儿一身荣辱牵系薛家全族兴衰，半点也马虎不得。
宝钗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那张莹润如月的面庞不见半分惶急，只藏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清冷隐忍。
她心里透亮，此事早已不是薛家能够周全，往后吉凶，多半要看那四皇子待薛家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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