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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好人也要先告状

    “少废话,照着吩咐办。”

    李景隆甩了甩马鞭,鞋底在泥埂边上碾了半圈,“在村东头荒地上挖五个大坑,深得三尺,底上夯实了抹上黄泥。坑挖好了,把收来的碎骨头捣成渣,混着生豆饼、烂菜叶、灶膛灰一层层铺进去。每铺一层,泼两担人畜粪水,末了拿湿泥封顶。谁敢偷懒漏,扣他全家半年的口粮。”

    把猪骨头杂碎和人粪混在一起拿泥巴捂着?这是哪门子的伺候庄稼法子?

    “伯爷,如今四月快过完了,眼看着地里的麦子到了收成的时候。”老汉硬着头皮提醒,“这档口再折腾。”

    “刚刚好,收完麦子种稻子,能赶上。”李景隆翻身上马。

    屁股落座在马鞍上,又扯得一阵生疼,他吸了一口凉气,神色却半点不显。

    化肥的底细眼下谁也不能漏。大明朝这张嘴杂得很,真要嚷嚷出去,御史台那帮穷酸保不齐参他一本“妖法惑民”。等几个月后稻子熟了,事实摆在眼前,谁放屁都没用。

    至于牛痘那边,左右法子和路子全交代给戴思恭了。戴院判是个属牛皮糖的医痴,比谁都上心,自己在旁边晃荡也帮不上忙,由着那老头在庄子里折腾死囚便是。

    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城平事。

    他把黄美人的亲弟弟两条腿给废了。

    这事儿要是换作旁人,免不得要提心吊胆,甚至得托关系去内廷递话求情。

    李景隆心里跟明镜似的。朱元璋是个什么出身?放牛娃、穷和尚!全家老小活活饿死在元末的荒年里!

    大明朝立国十五年,老头子杀贪官、砍豪强,手起刀落从没眨过眼。他后宫里是有成群的美人,可老朱最恶绝的,恰恰是外戚打着皇家的旗号在民间放印子钱、吞并田产、逼死良民。

    好人,也要先告状。

    “大刀叔。”李景隆勒转马头。

    “在!”

    “留下六个人看着庄子,盯着他们挖坑收骨头。剩下的,跟少爷我回城。”李景隆把领口那块免笞铜牌往里头塞了塞。

    陈大刀愣了一下:“小公爷,咱不先回国公府回禀大帅?”

    “回他那儿作甚?听他骂娘还是挨大耳刮子?”李景隆翻了个白眼,“直接进宫。去晚了,枕边风吹到了皇爷耳朵里,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一行轻骑卷起漫天尘土,直奔南京城。

    进了通济门,李景隆把亲兵打发回了府,大摇大摆进了皇城。

    他进内廷并不费力。到了乾清宫门外,正赶上午膳撤下的时辰。

    老太监杜安道正端着漆盘往外走,冷不丁瞧见李景隆,脚下一顿:“哎哟,广德伯!您这身子骨还没好全呢,怎的往宫里跑?今儿个文华堂可没点您的卯。”

    “杜公公,出大事了。”李景隆往前凑了两步,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登时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悲愤交加的神情,“臣是来向舅姥爷请罪的,顺带……请个长假。”

    杜安道在深宫里浸淫了半辈子,搭眼一瞧这做派,眼皮子跳了跳,转身打起帘子:“皇爷刚看了两本奏折,正用茶呢,您候着,老奴去通传。”

    不多时,殿内传出一声洪亮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叫那皮猴子滚进来!”

    李景隆低着头迈步进殿。

    暖阁里摆设极简,紫檀大案上堆着厚厚几摞各地报上来的钱粮文册。朱元璋穿一件半旧的明黄团龙常服,脚蹬布鞋,手里捏着一柄紫砂小壶,正斜眼睨着李景隆。

    “方才封了伯,不在家好生趴着养你的腚,穿戴得人模狗样地到处晃荡甚么?”朱元璋抿了一口茶,嘴上不饶人,眼神里却透着几分宽容。

    马皇后的咳血症候大为好转,老头子这两天心情着实不错,看这外甥孙也顺眼了许多。

    “舅姥爷,臣是来领罚的。”李景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动作太急扯到屁股,嘴角一抽,硬是没叫唤出来。

    朱元璋放下茶壶,眉头挑起一道沟壑:“领罚?你在外头又惹甚么祸事了?”

    “臣今日去白水村看舅姥爷赏的那八百亩田。”李景隆抬起头,眼眶甚至有点发红,“刚到村口,就撞见一帮恶仆抢人闺女,把几十岁的老汉往死里踹。”

    朱元璋眼神陡然沉了下来:“应天府的地界,谁敢这般放肆?”

    “那人自称是黄美人的亲弟,叫黄德贵。”李景隆言语极快,字字咬得极准,“借了人家二两银子,才两月功夫,硬滚成了十五两高利!拿不出银子,就要把农户的黄花闺女拖去抵债。他还扬言,他姐是皇爷枕边人,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他发财!”

    砰!

    朱元璋巴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晃出几滴。

    “黄德贵?”朱元璋的声音冷硬如铁,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一个破落户的外戚,靠着后宫裙带,倒在咱的眼皮子底下放起印子钱来了?咱大明朝的律法,是给他家写的?!”

    朱元璋生平最恨的,就是欺压流民的豪强。当年他父母兄长咽气时,地主刘德连一块埋骨的烂地都不肯给,这一幕在他心底烙了半辈子。

    “你如何处置的?”朱元璋盯着李景隆。

    李景隆脖子一梗:“臣瞧着那老汉满脸是血,泥地里全是手印,心里拱火。臣想起来,舅姥爷常说‘民为邦本,食为民天’,这白水村的人如今是臣的佃户,若是连自己的佃户都保不住,臣愧对舅姥爷赐的爵位!”

    他顿了顿,继续说:“臣让家丁把黄德贵的两条腿打断了,高利贷契纸全撕了。”

    殿内静了片刻。

    杜安道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打断天子外戚的腿,在历朝历代都是犯上作乱的大罪。

    朱元璋盯着李景隆看了好一会儿,紧绷的嘴角忽然扯开一个弧度,骂道:“打得好!打断骨头算轻的!换了咱当年的脾气,直接剥了他的皮挂在村口示众!”

    老朱从龙椅上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转头瞪着李景隆:“不过你小子也是个混账。既然打了,怎不把人直接扭送刑部大牢?”

    “臣这不是怕黄美人在宫里哭哭啼啼,倒打一耙,让舅姥爷难做嘛。”李景隆顺杆往上爬,笑得没心没肺,“臣自己惹的祸自己担。打了就是打了,舅姥爷要是觉得臣下手重了,您扣臣一年俸禄便是。”

    朱元璋被他这副泼皮无赖相气笑了,随手抄起御案上的一卷废纸团砸在他脑门上。

    “滚起来!少跟咱在这儿装忠良!”朱元璋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杜安道!”

    “老奴在。”

    “传旨给锦衣卫毛骧,去把那个叫黄德贵的抓进诏狱,好生查查他在外头吞了多少民田、逼死了多少人命。查实了,按律抄家发配充军!”朱元璋语气中带点怒气,“至于黄氏,降为才人,禁足偏殿,无旨不得踏出半步!”

    李景隆心底暗爽,面上却依然恭顺,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身。

    “行了,事儿说完了,滚回文华堂去给雄英伴读。”朱元璋摆了摆手。

    “皇爷……臣今儿个来,还有一事相求。”李景隆揉着后腰,愁眉苦脸。

    “有屁快放。”

    “臣想请三个月的假。”李景隆叹气道,“方才臣去田里瞧了,那八百亩田地力薄得很,农户们穷得顿顿喝稀汤。臣琢磨着,眼下正是冬麦收割转种稻子的关口,臣得亲自去庄子上盯三个月,想点能让稻子多打一些的法子。”

    朱元璋眉头拧起,上上下下打量李景隆:“你?伺候庄稼?你分得清麦苗和韭菜么?”

    “舅姥爷小瞧人了不是?”李景隆扬起下巴,“臣若是折腾不出来,秋后任凭舅姥爷处置。可若是臣弄成了,一亩地能多打几斗粮,那可全是大明的底气!”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小子献大蒜之精之前,也是这副神神叨叨的德行。

    “准了。”朱元璋挥挥手,眼底透着审视,“咱倒要看看,你这公侯门第里养出来的膏粱子弟,能从地里刨出什么花样来。滚罢!”

    “谢舅姥爷成全!”

    李景隆麻溜地行礼退出了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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