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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太子出巡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玄武湖上的凉汽顺着宫墙一路漫进了东宫。

    李景隆歪戴着一顶六梁冠,左脸上的青肿消了大半,泛着一股发绿的淤黄色。他跨过春坊的门槛,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糖油粑粑,步子迈得拖泥带水。

    院子里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内官监的太监正抬着一口口樟木大箱子往外运,朱标身边的侍卫们一身短打扮,腰里挎着佩刀,脚步匆忙。

    淮安那边的漕运出了大纰漏。粮船堵在清江浦几十里,漕帮与沿河卫所起了冲突,甚至闹出了人命。朱元璋在大朝会上大怒,让朱标代天子巡视运河漕务,整肃沿线卫所。

    “九江,你总算舍得来了。”

    回廊底下传来个清朗的动静。

    徐允恭一身利落的青色盘领窄袖袍,腰束革带,手里捧着厚厚一叠运河水利图册。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打量着李景隆那张挂彩的脸,嘴角扯起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李景隆把最后一口糖油粑粑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允恭兄起得真早。怎么,徐大将军没教过你,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这空着肚子捧图纸,也不怕风大把底裤吹跑了。”

    徐允恭摇摇头,走下台阶把图册递过去:“太子殿下刚才还在问你。御舟巳时在龙江关起锚,东宫伴读全得随行。你若是再晚来半刻钟,殿下就得让亲军去砸你家大门了。”

    李景隆眼皮都没抬,反手把图册塞回徐允恭怀里:“要去你去,小爷我不去。”

    “你说什么?”徐允恭愣住。

    “我说我不去。”李景隆揉了揉脖子,找了个向阳的廊柱靠下,懒洋洋伸了个懒腰,“皇上罚我抄三十遍大诰,这才抄完三遍。淮安千里迢迢,水路上颠簸,万一把我颠出个好歹,曹国公府岂不是要绝后?”

    徐允恭看着眼前这个满嘴跑马的同僚,眉头拧成了疙瘩:“李景隆,这是皇命,太子奉旨出巡,你身为侍读,无故脱逃是大不敬。”

    “敬不敬在心里,不在船上。”李景隆满不在乎地弹了弹指甲盖里的泥,“有你徐大公子在殿下鞍前马后就够了,我去干嘛?看你们俩对坐论文,还是去运河边上喝西北风?”

    正说着话,书房的雕花朱门吱呀一声开了。

    朱标穿着一身明黄色四团龙常服,头戴乌纱折上巾,脸色略带苍白。常年的繁重政务压得他眉间刻出了细纹,手里正拿着一份中书省刚送来的急报。

    在他身后,还跟着个小萝卜头。

    朱雄英穿着合身的杏黄色小袍,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脸蛋生得圆润白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瞧见李景隆,眼睛登时亮堂起来。

    “表哥!”朱雄英拔腿就跑下台阶,像只扑腾的雏鸟,径直撞在李景隆怀里。

    李景隆哎哟一声,捂着肚子顺势蹲下,手掌却下意识托住这小子的后脑勺,没让他摔着:“殿下慢着点,臣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一撞。”

    朱雄英搂着他的脖子,小声抱怨:“表哥,你这几天怎么不来文华堂?那个老夫子天天讲周礼,讲得我都快睡着了。听允恭哥哥说你把周百户打了,你快给我讲讲,怎么打的?”

    八岁的孩子,正是对宫外刀光剑影最感兴趣的时候。

    李景隆拍了拍他的背,咧嘴笑道:“小道消息不可信,臣是斯文人,靠的是道理服人。周百户深明大义,自己躺下的。”

    “九江!”

    朱标走下台阶,脸色一沉,出声打断了他的胡咧咧。

    李景隆赶紧松开朱雄英,规规矩矩作了个长揖:“臣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朱标站在他身前三步,上下扫视着他那张依旧带着淤青的脸,叹了口气道:“行了,别装腔作势。身上的伤好利索了没有?”

    “没呢,浑身疼。”李景隆顺杆爬得飞快,立刻换上一副苦相,“特别是肋巴骨,周老大那天按刀的煞气太重,冲撞了臣的心肺,现在一到阴天就发闷。”

    朱标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疲倦:“原本想着带你南下一趟,去扬州淮安看看民生水利,也好让你长长见识,别整日窝在金陵城里招猫逗狗。既然你身子不适,大诰又没抄完,那便留在京里吧。”

    李景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之所以抗拒出京,根本不是因为什么伤病和大诰。

    按照原本的轨迹,朱雄英就在洪武十五年的五月暴毙。现在已经是三月下旬,满打满算剩下一个多月。朱标这次去巡视漕运,来回至少要耗费一个月。若是自己跟着朱标上了船,东宫这边一旦生变,等他们从淮安赶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必须留在金陵。

    “谢殿下体恤!”李景隆立刻打蛇随棍上,叩头如捣蒜,“臣在京里定当闭门思过,焚香抄书,日夜为殿下祈福,盼着殿下早日平定漕乱,凯旋归来。”

    徐允恭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这家伙谄媚得让人牙酸。

    朱标摇摇头,转头看向朱雄英,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他蹲下身,替长子理了理领口的褶皱:“雄英,为父离京这些日子,你要好生听方先生讲课。功课不能落,每日还要去坤宁宫给你皇祖母请安,不可顽皮捣蛋,记住了么?”

    朱雄英懂事地点头,小脸上带着不舍:“父亲放心,儿省得。儿会照顾好弟弟妹妹,也会替父亲在皇祖母跟前尽孝。”

    朱标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对徐允恭道:“允恭,收拾妥当了便传令起驾。父皇还在奉天殿等着孤辞行,不可误了吉时。”

    “臣领旨。”徐允恭躬身应诺,快步退下调度人手。

    院子里的杂役和侍卫随着朱标的离去迅速撤空,刚才还喧闹的庭院转眼间空旷下来,只剩下石缝里新钻出来的几簇青苔,在风里微微晃动。

    朱标这一走,东宫的中枢瞬间空了一半。

    留在前院的,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太监,以及守在垂花门外的两个亲军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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