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梧桐坝灯下 第6章 行家过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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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磨湾的事传得广了，终于惊动了乡卫生院。这一日，卫生院的老大夫刘正清带着个年轻助手，骑着自行车下了梧桐坝，说是来“交流交流”。
刘正清五十多岁，在乡卫生院坐了一辈子诊，是这一带有名的“老资格”。他一进卫生站，四下打量，捋着花白胡子，不冷不热地开口：“周大夫，你年纪轻轻，在咱们这一带名气不小啊。听说连水磨湾老赵那腿病，你都给治好了？”
“赵师傅是阳虚寒凝、瘀血阻络，慢慢调理的。”周云飞倒了杯茶递过去，语气平静。
“阳虚寒凝？”刘正清哼了一声，“老赵那病，县医院都查了，说是类风湿关节炎，国际上都是清热凉血的路子，你一个村卫生站的，倒敢开附子？附子可是有大毒的，出了事，你担得起？”
话里带刺，显然是有备而来。周云飞没有急着争辩，只笑了笑：“刘大夫，药有毒没毒，全看用得对不对症。附子回阳救逆，只要病机对了、炮制到位、配伍得当、剂量把握准，就是救命的东西；反过来，不分寒热，拿凉药去压，反倒把人越治越虚。老赵那病，正是寒到骨头缝里，非附子不足以回其阳。”
屋里几个看病的乡亲，见这阵仗，都悄悄围拢来。有人替周云飞捏了把汗，也有人巴望着看这年轻后生怎么收场。周云飞却不慌不忙，语气照旧平和，既没有因被压一头而恼，也没有因是本地后生而怯——他心里有数，道理讲得清，病人一治便知。
“你倒会说。”刘正清眉毛一挑，正要再驳，这时门口又抬进来一个病人。是邻村的一个壮劳力，捂着胸口，脸色发青，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几个人扶着进了门。
“周大夫，快看看！上工正干着活，忽然心口疼得厉害，气都喘不上来！”家属急得直跺脚。
周云飞上前搭脉，脉沉紧而细，四肢冰凉，额上冷汗，胸中憋闷。他心里有了数。他又示意刘正清：“刘大夫，您也来搭搭，看这是什么症？”
刘正清上前搭了脉，又看了看舌苔，沉吟道：“脉沉紧、肢冷、胸憋闷，像是寒邪凝滞、胸阳被阻，胸痹里寒凝的一路。”
“辨得准。”周云飞点头，“那您看，该怎么下药？”
“温通胸阳、散寒止痛。”刘正清胸有成竹，“桂枝、薤白、瓜蒌，再配几味理气的。”
周云飞却摇了摇头：“刘大夫，散寒是对，可您漏了一层——他这胸口结着一口痰饮，光散寒，豁不开这口气。病人心下闷着一股气，散寒散不开，得先豁开这口痰，胸阳才能通。得薤白、瓜蒌豁痰开结，桂枝温通胸阳，再加一味半夏降逆化痰，表里都顾到，一步到位。”
他说着已动手配药，三碗煎成一碗，趁热给那壮劳力灌下。药一下去，病人先是“嗝”地打了个长嗝，紧接着胸口松开，喘匀了，脸上的青紫也退下去几分。过了半晌，又吐出一口黏痰，人彻底缓过来，能坐起来了。
刘正清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方才那套方子，正是他在卫生院惯用的路子，如今当着满屋人的面，被这个年轻村医挑出了漏子，又眼见病人真的缓过来，一时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那壮劳力养了几日，再来复诊，已经能下地干活。他对周云飞说，那天心口那口气一豁开，整个人都轻快了，跟重新活过来似的。周云飞替他搭了脉，又开了两剂调理的方子，叮嘱他近日别累着。
周云飞没有落井下石，只平和地说：“刘大夫，咱们行医的，眼里装的是病人，不是面子。辨症辨得透不透，病人一治便知。往后您在卫生院，遇上拿不准的急症，随时可以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刘正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到底理亏，带着助手讪讪地走了。临走前，他深深看了周云飞一眼，那股子再要发难的劲头始终没能再露出来。
刘正清走后，周云飞又诊了半日病人，直到掌灯才闲下来。红梅端了饭来，见他望着桌上的药方出神，问：“想什么呢？”
“在想刘大夫。”周云飞道，“他不是坏人，只是固守了半辈子的老理，一时转不过弯来。咱们行医的，最怕的不是有人来挑刺，是怕自己也固步自封、把人给耽误了。”
“那你不恨他？”
“恨他做什么？他肯亲自下乡来，说明心里也挂着病人。”周云飞笑了笑，把手里的筷子轻轻搁下，“我不是气他，是警醒自己。他说我那套是土办法，可土办法能救人，就是好办法；怕的是自己学了几味药，就以为天下病都治得了。往后他在卫生院遇上难症，我还是会帮。医道这东西，不分你我，只分对错。把病人治好了，比什么都强。行医这碗饭端得稳不稳，不靠嘴，靠的就是这一手辨症的功夫，得日日磨。”
灯下，他把那册医书又翻过一页。窗外州河水声潺潺，梧桐坝的夜，沉静而安稳。他把今日这一场过招，也一字一句记进了笔记里。
没过几日，刘正清竟又来了。这次不是来挑刺，是领着一个捂着肚子的病人，进门就有些赧然：“周大夫，我这儿有个急症，一时拿不准，来请教你。”
那病人右上腹绞痛，呕恶，发热，眼白微黄。周云飞搭脉，又按了按胁下，道：“胆道堵塞，湿热互结，先通腑利胆，用大柴胡汤加减，配茵陈、金钱草退黄。若石头卡死，再想手术的事。”
他开了方，又细细交代煎服法。刘正清在一旁听着，末了拱手：“周大夫，是我老眼昏花，先前多有得罪。往后卫生院遇上疑难，我认你这个师父。”
“刘大夫，言重了。”周云飞连忙扶住他，“咱们都是给病人治病的，谁对听谁的，没有师父徒弟那一说。”
送走刘正清，红梅笑道：“云飞，你这名声，算是越立越稳了。”
周云飞却只是摇摇头，又坐回灯下，把那册医书翻开。这一场“过招”，不胫而走，乡里人都说，梧桐坝那个年轻村医，连卫生院的老大夫都镇得住。
周云飞望着刘正清远去的背影，心里却并不轻松。经这一遭，刘正清再遇上难症，也肯放下身段来问周云飞了，两个隔了几十岁的大夫，倒成了能坐在一起论医的朋友。周云飞常说，行医的人，最怕的是认死理；谁对听谁的，病人才能少受罪。
他明白，名声是虚的，真本事才是实的。这条路上，像这样的质疑和较量，往后还有更多，从来不是靠一张嘴争来的，是靠一桩桩病人治好的疗效立起来的。他把药柜又擦了擦，望着灯下的医书，心里愈发笃定——守好这一方水土，靠的正是这一手真本事。窗外州河的水声一夜一夜地淌着，陪着这一盏灯下的医心。
这一夜，他睡得安稳。因为他知道，有真本事在身，就没什么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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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虚寒凝？”刘正清哼了一声，“老赵那病，县医院都查了，说是类风湿关节炎，国际上都是清热凉血的路子，你一个村卫生站的，倒敢开附子？附子可是有大毒的，出了事，你担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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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会说。”刘正清眉毛一挑，正要再驳，这时门口又抬进来一个病人。是邻村的一个壮劳力，捂着胸口，脸色发青，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几个人扶着进了门。
“周大夫，快看看！上工正干着活，忽然心口疼得厉害，气都喘不上来！”家属急得直跺脚。
周云飞上前搭脉，脉沉紧而细，四肢冰凉，额上冷汗，胸中憋闷。他心里有了数。他又示意刘正清：“刘大夫，您也来搭搭，看这是什么症？”
刘正清上前搭了脉，又看了看舌苔，沉吟道：“脉沉紧、肢冷、胸憋闷，像是寒邪凝滞、胸阳被阻，胸痹里寒凝的一路。”
“辨得准。”周云飞点头，“那您看，该怎么下药？”
“温通胸阳、散寒止痛。”刘正清胸有成竹，“桂枝、薤白、瓜蒌，再配几味理气的。”
周云飞却摇了摇头：“刘大夫，散寒是对，可您漏了一层——他这胸口结着一口痰饮，光散寒，豁不开这口气。病人心下闷着一股气，散寒散不开，得先豁开这口痰，胸阳才能通。得薤白、瓜蒌豁痰开结，桂枝温通胸阳，再加一味半夏降逆化痰，表里都顾到，一步到位。”
他说着已动手配药，三碗煎成一碗，趁热给那壮劳力灌下。药一下去，病人先是“嗝”地打了个长嗝，紧接着胸口松开，喘匀了，脸上的青紫也退下去几分。过了半晌，又吐出一口黏痰，人彻底缓过来，能坐起来了。
刘正清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方才那套方子，正是他在卫生院惯用的路子，如今当着满屋人的面，被这个年轻村医挑出了漏子，又眼见病人真的缓过来，一时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那壮劳力养了几日，再来复诊，已经能下地干活。他对周云飞说，那天心口那口气一豁开，整个人都轻快了，跟重新活过来似的。周云飞替他搭了脉，又开了两剂调理的方子，叮嘱他近日别累着。
周云飞没有落井下石，只平和地说：“刘大夫，咱们行医的，眼里装的是病人，不是面子。辨症辨得透不透，病人一治便知。往后您在卫生院，遇上拿不准的急症，随时可以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刘正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到底理亏，带着助手讪讪地走了。临走前，他深深看了周云飞一眼，那股子再要发难的劲头始终没能再露出来。
刘正清走后，周云飞又诊了半日病人，直到掌灯才闲下来。红梅端了饭来，见他望着桌上的药方出神，问：“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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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他把那册医书又翻过一页。窗外州河水声潺潺，梧桐坝的夜，沉静而安稳。他把今日这一场过招，也一字一句记进了笔记里。
没过几日，刘正清竟又来了。这次不是来挑刺，是领着一个捂着肚子的病人，进门就有些赧然：“周大夫，我这儿有个急症，一时拿不准，来请教你。”
那病人右上腹绞痛，呕恶，发热，眼白微黄。周云飞搭脉，又按了按胁下，道：“胆道堵塞，湿热互结，先通腑利胆，用大柴胡汤加减，配茵陈、金钱草退黄。若石头卡死，再想手术的事。”
他开了方，又细细交代煎服法。刘正清在一旁听着，末了拱手：“周大夫，是我老眼昏花，先前多有得罪。往后卫生院遇上疑难，我认你这个师父。”
“刘大夫，言重了。”周云飞连忙扶住他，“咱们都是给病人治病的，谁对听谁的，没有师父徒弟那一说。”
送走刘正清，红梅笑道：“云飞，你这名声，算是越立越稳了。”
周云飞却只是摇摇头，又坐回灯下，把那册医书翻开。这一场“过招”，不胫而走，乡里人都说，梧桐坝那个年轻村医，连卫生院的老大夫都镇得住。
周云飞望着刘正清远去的背影，心里却并不轻松。经这一遭，刘正清再遇上难症，也肯放下身段来问周云飞了，两个隔了几十岁的大夫，倒成了能坐在一起论医的朋友。周云飞常说，行医的人，最怕的是认死理；谁对听谁的，病人才能少受罪。
他明白，名声是虚的，真本事才是实的。这条路上，像这样的质疑和较量，往后还有更多，从来不是靠一张嘴争来的，是靠一桩桩病人治好的疗效立起来的。他把药柜又擦了擦，望着灯下的医书，心里愈发笃定——守好这一方水土，靠的正是这一手真本事。窗外州河的水声一夜一夜地淌着，陪着这一盏灯下的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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