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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凯旋

    今天是帝王凯旋的日子。

    京城门外,黄土垫道,净水泼街。从城门口一路延伸到十里长亭,两侧站满了迎接天子凯旋的文武百官。

    萧怀瑾站在百官最前方。他穿着一身储君朝服,头上戴着九旒冕。这一个多月来,他独自坐在东宫里对付那一帮老谋深算的朝臣,夜里又总是悬着心睡不踏实,原本还带着点少年圆润的下颌,如今已经有了凌厉的线条。

    但他今日的精神却出奇的好,袖袋里还妥帖地放着那张写着“爹没受伤,全须全尾”的澄心堂纸。

    那是半个月前由孔武手底下的暗卫亲自交到他手里的。有了那句话,萧怀瑾的心算是彻底放回了肚子里。爹爹没受伤,太好啦。

    远处,沉闷的号角声破开秋风传了过来。

    地平线上,黑底黄边的五爪金龙御旗率先映入眼帘。紧接着,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踩得地面微微震颤。

    十万京郊大营的精锐在城外五里处扎营,萧凛只带了三千亲卫入城。

    那匹通体雪白的御马走在最前面,马背上的男人依旧穿着那身出征时的玄黑明光铠。他单手控着缰绳,远远地,目光越过了跪迎的百官,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个穿着黄袍的少年身上。

    战马在距离百官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臣等,恭迎陛下凯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在城门外响起。

    萧怀瑾撩起朝服的下摆,正准备跟着群臣一起跪拜,双膝还没碰到地面,一双手便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行了。”萧凛笑道,“在这儿跪什么,跟朕回宫。”

    他顺势牵住儿子的手腕,没理会后头那些还跪在地上准备念贺表的臣子,直接拉着萧怀瑾上了停在城门内的御辇。

    御辇宽大,四周垂着明黄色的帷幔,隔绝了外头所有的视线。

    刚一坐稳,萧怀瑾就偏过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萧凛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又靠近父皇嗅了嗅。从头顶的发冠一直看到脚下的皂靴,确认没有闻到除了铁锈味之外的血腥气,少年那紧绷了一个多月的肩膀这才彻底松弛下来。

    “做什么?”萧凛靠在软垫上任由他打量,嘴角勾起一抹纵容的笑,“朕说了没受伤,还能骗你不成?”

    “西北刀剑无眼,儿臣总要亲眼看看才放心。”萧怀瑾端正地坐好,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雀跃,“父皇把赤狄打得割地三百里,连大头领的儿子都送来做质子了。前几日捷报传回京城的时候,内阁那几位大人还在东宫和儿臣念叨,说本朝武功之盛,无人能出其右。”

    萧凛听着这番话,只是笑了笑,目光落在儿子明显瘦了一圈的脸颊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没接战事的话茬:“御膳房的糖醋鱼备好了吗?”

    “备好了,儿臣还让刘安盯着用清鸡汤煨了一盅燕窝。”萧怀瑾认真地答道。

    御辇一路驶入皇宫,直接停在了养心殿外。

    父子俩进了暖阁。

    刘安端着热茶和几样易克化的点心进来,放在小几上,然后十分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将殿门关上。

    萧怀瑾没急着吃东西。他走到书案旁将这一个月来单独整理出来的几本要紧折子抱了过来,规规矩矩地在萧凛对面坐下,一副准备长篇大论汇报政务的架势。

    “父皇,您出征这段日子,户部调度还算妥当,只是中间在祁州地界遇上了暴雨,粮车陷在泥里走不动。户部那边一直找借口,儿臣只得逼着他们连夜改走另一条道,这才没误了前线的军粮。”

    少年翻开第一本折子,声音清亮,条理分明。

    “还有西南两省报上来的夏汛折子。工部原本想借着修堤坝的名头,从国库里再支三十万两白银。儿臣核对过历年的账册,他们前年才修了堤坝,按理说今年根本不需要大修。儿臣便让锦衣卫去暗查,果然是底下的几个河道官员串通一气想要贪墨……”

    萧怀瑾说得起劲,可萧凛看着眼前的儿子,心里那股酸涩和心疼压也压不住。

    这些日子,他的孩子独自一人在东宫里熬了多少个通宵,看了多少本枯燥的账册,才换来今日在朝堂上的这份滴水不漏?

    “行了。”萧凛突然出声,打断了萧怀瑾的话。

    萧怀瑾愣了一下,抬起头:“怎么了?父皇可是觉得儿臣处置得有不妥之处?”

    萧凛伸出右手将少年手里的折子抽出来,随手扔在一旁的小几上。

    “过来。”

    萧怀瑾满脸不解,但还是乖乖地站起身走到萧凛跟前。

    萧凛没让他站着,握住他的胳膊轻轻一拽,让他坐在了自己身边的暖榻上。然后抬起手捏了捏萧怀瑾那瘦得没了肉的脸颊。

    “国事处置得很妥当。朕的儿子,比内阁那些老家伙强多了。”萧凛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心疼,“但是,朕现在不想看折子,只想看看你。”

    他叹了口气,指腹轻轻摩挲着少年眼下那层淡淡的乌青。

    “晚上是不是总熬夜不睡觉?下巴都尖成这样了。这一个月,没好好吃饭,对不对?”

    萧怀瑾听到父皇关切的询问,在朝堂上强行披挂起来的威严瞬间瓦解,重新变回了那个在父亲面前有些娇气的孩子。

    “哪有不吃饭?是太傅布置的课业太多,白日里又要跟六部的人周旋,只能夜里把没看完的卷宗带回东宫看。”萧怀瑾小声嘟囔了一句,顺势把脸往萧凛温热的掌心里蹭了蹭,“不过现在父皇回来了,那些朝臣就归您管了。儿臣今晚要睡个整觉,谁也别叫我。”

    萧凛听着他孩子气的话,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牵扯到了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好,归朕管。你睡上三天三夜都没人管你。”

    萧凛收回手,觉得身上这套铠甲实在太重,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便单手去解腰间的革带。

    “父皇,我来帮您卸甲。”萧怀瑾见状,立刻站起身。

    “不用,一会让孔武进来弄,这铁甲重得很,别弄伤了你的手。”萧凛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毕竟左肩上还缠着厚厚的棉布。若是让孔武来,自然知道避着点。

    “孔统领这会儿正在安顿亲卫营呢。儿臣都这么大了,难道连个铠甲都解不开吗?”

    萧怀瑾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走上前熟练地解开了腰带上的暗扣。

    萧凛坐在榻上,右手配合着儿子的动作,十分自然地抬起、放下,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当萧怀瑾将右侧的肩甲卸下后,转到了萧凛的左侧。

    明光铠的左肩扣是由牛皮绳绑死在腋下的,这是因为出征前为了防止铁甲摩擦伤口,萧凛特意让孔武改的系法,不同于右边的活扣。

    萧怀瑾低着头,手指摸到那个死结,解了半天没解开,便稍微用力扯了一下牛皮绳。

    这一扯,带动了整个左侧的甲片向内侧挤压,正好压在了那道刀伤上。

    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从左肩炸开,顺着神经直冲头顶。萧凛哪怕定力再强,左臂上的肌肉还是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萧怀瑾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萧凛的左臂上。玄黑色的中衣看不出血迹,但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手底下的肌肉像石头一样僵硬,而且,随着铠甲的缝隙被扯开,一股金疮药和血腥混合的味道,飘进了他的鼻腔。

    萧怀瑾的脸色瞬间白了。

    “怎么解不开?去拿把剪子来,把绳子铰了算了。”萧凛察觉到了少年的停顿,脸色不变,右手自然地搭在了左肩的甲片上,试图转移注意力。

    萧怀瑾没有动。

    他盯着萧凛的左臂,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在萧凛的左臂上按了一下。

    萧凛根本没料到儿子会直接上手。他的呼吸一滞,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萧怀瑾的手腕。

    “别碰。”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出口的瞬间萧凛就后悔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萧怀瑾甩开萧凛的手,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直接拿剪子绞了牛皮绳,沉重的甲片砸在金砖地面上。

    随着甲片落地,萧凛左臂的状况彻底暴露在了少年的视线里。

    玄色的中衣在肩膀处鼓起了一块。哪怕颜色再深,也能看到那一块的颜色比周围要深得多。

    萧怀瑾脑子里嗡的一声。

    眼眶迅速泛红,水汽在眼底聚集,连着鼻尖都跟着红透了。

    “你说的……全须全尾。”萧怀瑾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

    萧凛看着儿子红透的眼眶,心里暗叫一声糟糕,天不怕地不怕的皇帝,此刻慌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赶紧去拉孩子的手。

    “一点皮肉伤,不碍事,都已经结痂了。就是怕你担心,才没在信里写。真不疼。”

    萧怀瑾甩开他伸过来的手,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到多宝阁前将上面放着的药箱扯了下来,快步走回榻前。

    他将药箱放在小几上,翻出剪刀、净水、干净的棉布和最好的玉露散。整个过程,他紧紧地抿着嘴,一句话都不跟萧凛说。

    萧凛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这次是真的惹急了,只好乖乖地坐在原处,任由孩子拿着剪刀一点一点将左侧的衣袖剪开。

    当萧怀瑾看到那长达半尺的恐怖伤痕时,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

    豆大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吧嗒”一声,落在了萧凛的胳膊上,冰凉冰凉的。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用蘸了热水的棉布一点一点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

    萧凛最怕的就是这个。刀砍在身上他不怕,箭射在身上他也不怕。可是这小家伙红着眼睛一声不吭地给他上药掉眼泪,简直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瑾儿……”萧凛用指腹笨拙地去擦少年脸上的泪水,“别哭了,爹错了,爹不该骗你。”

    萧怀瑾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拿起药瓶,将玉露散细细地倒在伤口上。

    伤口被药粉一激,刺痛感让萧凛的胳膊微微一缩。

    萧怀瑾的手顿住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在白狼河受的伤是不是?驿卒送回来的军报里说,大军夜袭呼延泰的大营,您亲自带着京大营冲锋。这半尺长的刀伤,这就是您说的没受伤?”

    萧怀瑾一边用干净的白布一圈一圈地将伤口重新包扎好,一边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

    “我说过,您要是受了伤,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真的生您的气了。您是不是觉得我在开玩笑?”

    “没有,爹没觉得你在开玩笑。”萧凛无奈地叹了口气,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直接用仅剩的一只右手,不顾少年的挣扎将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爹当时是被逼到那个份上了,不亲自上,镇不住胆大包天的赤狄人。你要是在前线看到那个局势,你也会做一样的选择的。”

    萧凛让儿子的脸埋在自己右侧的肩膀上,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地哄着,“这伤真的快好了,军医说再养半个月连疤都不一定能留下。爹在信里没写,就是怕你一个人在京城,一边要顶着朝堂的压力,一边还要替爹担惊受怕。你那么熬心血,若是再知道了爹受伤,你这身子还要不要了?”

    萧怀瑾埋在父皇温暖的怀抱里,听着萧凛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恐惧、担忧和委屈,终于彻底爆发了出来。

    他双手紧紧攥着萧凛的衣襟,眼泪很快就将萧凛的中衣湿透了一大块。

    “您就是个大骗子。”萧怀瑾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下次再打仗,我也要去。我给您挡刀去。”

    “胡说八道!”萧凛脸一沉,手上更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少年,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赤狄的仗,爹这次在白狼河已经替你打完了。赤狄人五十年内都不敢再南下。以后,咱们父子俩谁都不去边关。爹就在这养心殿里,看着你把这大梁治理得海晏河清,好不好?”

    萧怀瑾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东暖阁里,阳光暖洋洋地洒了一地。

    “还气不气了?”萧凛低头,故意逗他,“你要是再不理爹,爹这伤口可又要疼了。”

    萧怀瑾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只兔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着殿外喊了一声。

    “刘公公!传膳!让御膳房把那道糖醋鱼撤了!只准上白粥和清炒菜心!父皇有伤在身,一个月内不准吃荤腥!”

    门外的刘安听得一愣一愣的。

    萧凛看着儿子那副又心疼又要故意装出生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好,听我们太子殿下的,喝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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