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猎物与猎手
道奇轿车在霞飞路上飞驰，碾过满地的梧桐叶，卷起一阵枯黄的碎屑。
沈同舟坐在后座，右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雨伞的金属伞柄。他没有催促司机——恰恰相反，他让车保持在正常车速，不做任何引起注意的举动。这是1936年的法租界，凌晨的街道上多的是巡捕房的巡警和虹口方向过来的人。他们现在开的这辆黑色道奇，昨晚在林慕之住处的街口停了四十多分钟，如果林慕之有心，早就把这辆车的车牌记在了脑子里。
“司机，前面路口左转。”沈同舟突然开口。
司机一愣：“沈参谋，霞飞路七百三十八号还在前面——”
“听我的，左转。从贝当路绕过去。”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打了方向盘。道奇拐进一条窄街，两侧的梧桐树冠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斑驳的暗影。沈同舟摇下车窗，让冷风扑在脸上。他的眼睛在快速扫视街道两旁——骑楼下的早点摊、刚卸下门板的杂货铺、挑着扁担的菜贩，以及几个蹲在弄堂口抽烟的闲汉。这些人里有没有林慕之安排的眼线？林慕之在军统情报科干了三年，最擅长的就是布点和反跟踪。他既然敢在昨晚跑，就一定有周全的准备。
沈同舟把窗子摇上去，靠回座位，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海里拼凑林慕之这个人。
原主的记忆里，林慕之是情报科的组长，比原主高半级，浙江绍兴人，三十一岁，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中学教员。他在军统的资历不深，但升得极快，原因无他——他对日情报的准确率极高。原主曾经私下疑惑过，林慕之搞到的日本海军情报，有些精确到了舰船离港时间，快得离谱。但当时原主没有往深里想。
而沈同舟现在知道，那离谱的准确率背后只有一个解释——林慕之本人就是日本情报机关安插在军统内部的鼹鼠。他的“情报”全部来自日方，那些准确到惊人的细节，其实是日本人故意透露给国民党看的东西。半真半假，夹杂着大量误导，目的是让军统情报科对日方行动产生错误的判断。
但沈同舟昨晚向陈勉之揭发林慕之，并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确凿证据。他没有。他给出的“霞飞路七百三十八号三楼衣柜地板下的正金银行存折”，是他根据原主的记忆和日方间谍的惯用手法推测出来的。林慕之确实在霞飞路租了一间房——那是原主某次跟踪时无意中发现的——但正金银行的存折，沈同舟并不确定它真的存在。
可林慕之跑了。
这说明他赌对了。那个存折确实存在，而且林慕之在军统内部有比他反应更快的线人。
现在的问题是，林慕之会往哪里跑？
沈同舟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上海地图，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看了一遍。虹口方向有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几个据点，杨树浦方向有日本纱厂和码头，但这些地方林慕之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军统在那些区域附近布了眼线，巡捕房也会重点盘查。所以他不会直接往日租界跑。
他会先躲。
林慕之是绍兴人，在上海的亲戚关系网很深。原主的记忆里提过一件事：林慕之有个远房表叔在十六铺码头开渔行。沈同舟把十六铺的位置在地图上圈了一下——南面，靠近黄浦江，那一带鱼龙混杂，帮会势力庞大，最适合藏人。
“去十六铺。”沈同舟对司机说。
司机吃了一惊：“不去霞飞路了？”
“霞飞路有人会去查。我们去十六铺。”沈同舟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没时间跟司机解释逻辑，但心里清楚——林慕之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藏起来，等风声过了再设法逃进虹口。而原主那点对林慕之的了解，现在成了沈同舟手中最锋利的刀。
道奇轿车掉了个头，朝南驶去。越靠近黄浦江，街面上的景象就越杂乱。穿长衫的商人和赤膊的苦力走在同一条马路上，渔行门口的腥水淌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江风。沈同舟让司机把车停在一个街口外，然后推开车门，撑起雨伞，像散步一样朝渔行街走去。
他把每一条巷子、每一个码头的方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六铺靠江那一带有很多仓库，渔行集中在靠南的两条街上。林慕之的表叔叫什么名字，原主记不清了，但记忆里有个模糊的印象——渔行门前有一块褪了色的蓝布招牌，上面写着“陶记”两个字。
沈同舟沿着临江街往南走，目光掠过两旁店铺的招牌。“顺发”、“合记”、“同裕”……走过第三个路口时，他在一家两开间的渔行门口停住了。门楣上一块蓝底白字的木牌，油漆斑驳，“陶记渔行”四个字已经掉了一半颜色。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沈同舟收了雨伞，侧身站在门外，不动声色地观察。渔行前面是铺面，摆着几只竹筐，筐里的江鱼已经卖了大半。铺面后面是仓库和账房，再往后应该有个后门，通向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如果林慕之在这里，他不会从正门进去。他会走后门的窄巷。
沈同舟想了想，折进了旁边的一条弄堂，绕到渔行后面。那条窄巷果然存在，两边是高耸的封火墙，地面潮湿阴冷，墙根处生满青苔。后门是一扇对开的旧木门，铁栓上缠着一条铁链，但没有上锁——铁链只是虚虚地挂在那里。
沈同舟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痕迹。青苔被踩过，有两组脚印，都是皮鞋印，鞋码不同。一组脚尖朝后门，一组脚尖朝外。从鞋印的清晰度来看，至少是几个小时前留下的。
有人从后门进去了，也有人从后门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腰后的M1911取出来，检查了弹匣和保险，然后重新别回后腰。接着他从右脚踝处抽出勃朗宁M1906，小巧的枪身贴着掌心，藏在袖口里。做完这些，他抬手，用一种极有节奏的方式在后门上敲了四下——两短两长。
里面寂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表叔，我是阿慕的朋友。”沈同舟压着嗓子，用一种熟络的语气说，“阿慕让我来取东西。”
门后面沉默了很久。
沈同舟的耳朵贴着门板，捕捉着里面每一丝声响——木地板被踩动的细微嘎吱声从左侧传来，大概在距离门口七八步远的地方。有个人正在往后退。他没有说话，呼吸声明显加粗了。
“我不认识什么阿慕。你找错了。”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明显比刚才紧张了很多。
沈同舟心里有了数。他后退两步，转身走出窄巷，然后翻过一道矮墙，从渔行仓库的侧面绕到了前门。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点响动。前门依然半掩着，那个咳嗽声已经停了。
沈同舟推开门，迈步进去。
铺面里没有人。柜台后面的竹椅上放着一只搪瓷茶杯，茶水还冒着热气。秤盘上的鱼鳞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他朝柜台走去，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木地板还是发出了一两声极轻的吱呀。
“陶老板，别躲了。”沈同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是来抓你的。我要找林慕之，有很重要的事。你让他出来。”
没有人回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一道冷风从左侧袭来，快得几乎没有声息。沈同舟的右肩本能地一矮，身体朝右侧倾斜了四十五度，同时左手在零点几秒内抬起，握住了从左侧刺来的一把杀鱼刀的手腕。刀尖距他的喉咙只有不到一寸。
持刀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精瘦男人，圆脸，塌鼻梁，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正是林慕之的表叔陶某。沈同舟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对方手腕，几乎同一时间，右膝盖向上猛顶，撞在对方的小腹上。陶某闷哼一声，身体弯成了虾状，手中的杀鱼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沈同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反手一扭，将陶某的胳膊别到身后，把他按在柜台上。
“陶老板，我再问一遍。林慕之在哪？”
“他……他昨夜来了一趟，拿了点钱就走了。”陶某的脸被压在柜台上，嘴唇磕破了皮，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说今天会有个拿雨伞的人来找他，让我别开门。”
沈同舟的心猛地一沉。
拿雨伞的人。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雨伞，瞳孔急剧收缩。林慕之知道他要来。甚至知道他会带雨伞。
不，不对。林慕之不可能知道他带了雨伞。他离开军统据点时顺手拿伞的动作，只有餐厅里的几个人看到。如果林慕之对表叔说的是“拿雨伞的人”，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有人把沈同舟离开时的细节告诉了林慕之。
沈同舟的呼吸仍然平稳，但大脑里的警报已经拉满了。他松开陶某，后退一步，目光在渔行内快速扫视。墙角的木架上有一个用油布盖着的东西，形状不对。他走过去，掀开油布，下面是一台手摇电话机。
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锋利。
“林慕之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
陶某瘫坐在柜台边，捂着脖子拼命喘气：“……凌晨天没亮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坐一辆黑色轿车，往……往北边去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
接了一个电话。坐轿车。往北。
沈同舟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很紧迫。他必须做出判断——是留在这里继续审问陶某，还是顺着“往北”这个方向去追。
就在这时候，渔行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沈同舟快步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窗缝往外看——一辆墨绿色的福特轿车正停在对面的街角，没有熄火，后排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那人正在点烟，打火机的火苗映亮了他的脸，只一瞬间，随即熄灭，但沈同舟看清了。
是孙伯然身边最得力的那个跟班，就是昨晚站在走廊尽头的便衣之一。姓方，沈同舟在原主记忆里翻到了他的名字，方敬尧，行动队的老人，沉默寡言，枪法极准。
方敬尧停在这里干什么？
沈同舟的脑子里闪过一连串可能：是陈勉之派他来的，还是孙伯然派他来的？是来协助抓捕林慕之的，还是来监视沈同舟的？又或者——是来给林慕之报信的？
他想到陶某刚才说的那通电话。那通电话从军统据点打出来，打给藏在这里的林慕之，告诉他沈同舟带着雨伞出门了，往西边去了。如果这通电话是方敬尧打的，那么方敬尧现在出现在这里，就不是来帮忙的。
他是来断后的。
沈同舟退后一步，不假思索地朝渔行的后门走去。穿过仓库，他轻手轻脚地拨开后门门闩，侧身钻了出去。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方敬尧还没进来。沈同舟贴着墙根往北走了二十多步，然后翻墙进了隔壁废弃的货栈。
从货栈的破窗里，他可以看到渔行正门的情况。方敬尧下了车，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朝陶记渔行走了过去。他走路的姿势很怪——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始终贴着裤缝，脚步不急不缓，像是有十足把握。
沈同舟眯起了眼睛。
方敬尧进了渔行。不到十秒，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沈同舟听得很清楚——那是勃朗宁手枪加装了***后开火的声音。
陶某被灭口了。
沈同舟的手猛地攥紧了雨伞柄。
方敬尧不是来断后的，也不是来帮忙的。他是来销毁证据的。现在陶某死了，最后一个能证明林慕之藏身地的人被灭了口。林慕之可以继续消失，而沈同舟手里唯一的线索断了。
但沈同舟没有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国安局的复盘能力重新梳理局面。方敬尧接到的命令是什么？如果是孙伯然命令他来跟踪沈同舟，那不会灭口陶某。如果是陈勉之的命令，更不会。灭口陶某，只会是为了保护林慕之的藏身信息，防止沈同舟问出更多东西。方敬尧是林慕之的内线。
可方敬尧只是一个行动队的普通组员，他为什么甘愿为林慕之杀人？林慕之拿什么收买了他？
沈同舟暂时想不透。他唯一确定的是，方敬尧处理完陶某之后，一定会去追赶林慕之，或者去某个他们事先约定的汇合点。沈同舟要做的，就是跟上去。
方敬尧从渔行出来了，步履如常，还是那种慢吞吞的节奏，左手重新插回裤兜，上了那辆墨绿色福特。车发动了，排气管吐出一阵白烟，然后朝北驶去。
沈同舟没有动。他在心里默数了三秒，然后从货栈的另一侧穿出去，绕到街口。他的道奇还停在原处，司机正靠在车门边抽烟。沈同舟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跟前面那辆绿福特，保持距离，别被发现。”
司机扔掉烟头，发动了车子。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十六铺拥挤的早市人流里缓缓穿行。沈同舟把身体放低，通过前挡风玻璃观察着福特的去向。北边——那是苏州河方向。过了苏州河就是虹口日租界。但方敬尧不会直接开过去，那样太显眼。他应该在河这边有接应点。
果然，福特在苏州河南岸的福州路附近拐进了一条窄巷，停在一栋仓库前。方敬尧下了车，快步走进仓库。沈同舟让司机把车停在巷口外的马路边，自己从车上下来，压了压帽檐，朝仓库靠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极轻的脚步声。
沈同舟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到巷口站着一个人。灰布短衫，圆框眼镜，苍白的脸在晨雾里像一张纸。
是林慕之。
“沈参谋，不，应该叫你‘钉子’，对吧？”林慕之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像在跟老朋友叙旧，“你在找方敬尧吗？不好意思，你找错了。真正该找的人，是我。”
沈同舟的手指无声地贴上了腰后的枪柄。
林慕之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别急着拔枪。有一件事，你肯定想知道。”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那个失联的上线——他还活着。”
沈同舟的手指在枪柄上停住了。
林慕之的笑容更浓了。
“而且，他现在就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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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前面路口左转。”沈同舟突然开口。
司机一愣：“沈参谋，霞飞路七百三十八号还在前面——”
“听我的，左转。从贝当路绕过去。”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打了方向盘。道奇拐进一条窄街，两侧的梧桐树冠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斑驳的暗影。沈同舟摇下车窗，让冷风扑在脸上。他的眼睛在快速扫视街道两旁——骑楼下的早点摊、刚卸下门板的杂货铺、挑着扁担的菜贩，以及几个蹲在弄堂口抽烟的闲汉。这些人里有没有林慕之安排的眼线？林慕之在军统情报科干了三年，最擅长的就是布点和反跟踪。他既然敢在昨晚跑，就一定有周全的准备。
沈同舟把窗子摇上去，靠回座位，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海里拼凑林慕之这个人。
原主的记忆里，林慕之是情报科的组长，比原主高半级，浙江绍兴人，三十一岁，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中学教员。他在军统的资历不深，但升得极快，原因无他——他对日情报的准确率极高。原主曾经私下疑惑过，林慕之搞到的日本海军情报，有些精确到了舰船离港时间，快得离谱。但当时原主没有往深里想。
而沈同舟现在知道，那离谱的准确率背后只有一个解释——林慕之本人就是日本情报机关安插在军统内部的鼹鼠。他的“情报”全部来自日方，那些准确到惊人的细节，其实是日本人故意透露给国民党看的东西。半真半假，夹杂着大量误导，目的是让军统情报科对日方行动产生错误的判断。
但沈同舟昨晚向陈勉之揭发林慕之，并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确凿证据。他没有。他给出的“霞飞路七百三十八号三楼衣柜地板下的正金银行存折”，是他根据原主的记忆和日方间谍的惯用手法推测出来的。林慕之确实在霞飞路租了一间房——那是原主某次跟踪时无意中发现的——但正金银行的存折，沈同舟并不确定它真的存在。
可林慕之跑了。
这说明他赌对了。那个存折确实存在，而且林慕之在军统内部有比他反应更快的线人。
现在的问题是，林慕之会往哪里跑？
沈同舟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上海地图，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看了一遍。虹口方向有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几个据点，杨树浦方向有日本纱厂和码头，但这些地方林慕之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军统在那些区域附近布了眼线，巡捕房也会重点盘查。所以他不会直接往日租界跑。
他会先躲。
林慕之是绍兴人，在上海的亲戚关系网很深。原主的记忆里提过一件事：林慕之有个远房表叔在十六铺码头开渔行。沈同舟把十六铺的位置在地图上圈了一下——南面，靠近黄浦江，那一带鱼龙混杂，帮会势力庞大，最适合藏人。
“去十六铺。”沈同舟对司机说。
司机吃了一惊：“不去霞飞路了？”
“霞飞路有人会去查。我们去十六铺。”沈同舟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没时间跟司机解释逻辑，但心里清楚——林慕之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藏起来，等风声过了再设法逃进虹口。而原主那点对林慕之的了解，现在成了沈同舟手中最锋利的刀。
道奇轿车掉了个头，朝南驶去。越靠近黄浦江，街面上的景象就越杂乱。穿长衫的商人和赤膊的苦力走在同一条马路上，渔行门口的腥水淌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江风。沈同舟让司机把车停在一个街口外，然后推开车门，撑起雨伞，像散步一样朝渔行街走去。
他把每一条巷子、每一个码头的方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六铺靠江那一带有很多仓库，渔行集中在靠南的两条街上。林慕之的表叔叫什么名字，原主记不清了，但记忆里有个模糊的印象——渔行门前有一块褪了色的蓝布招牌，上面写着“陶记”两个字。
沈同舟沿着临江街往南走，目光掠过两旁店铺的招牌。“顺发”、“合记”、“同裕”……走过第三个路口时，他在一家两开间的渔行门口停住了。门楣上一块蓝底白字的木牌，油漆斑驳，“陶记渔行”四个字已经掉了一半颜色。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沈同舟收了雨伞，侧身站在门外，不动声色地观察。渔行前面是铺面，摆着几只竹筐，筐里的江鱼已经卖了大半。铺面后面是仓库和账房，再往后应该有个后门，通向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如果林慕之在这里，他不会从正门进去。他会走后门的窄巷。
沈同舟想了想，折进了旁边的一条弄堂，绕到渔行后面。那条窄巷果然存在，两边是高耸的封火墙，地面潮湿阴冷，墙根处生满青苔。后门是一扇对开的旧木门，铁栓上缠着一条铁链，但没有上锁——铁链只是虚虚地挂在那里。
沈同舟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痕迹。青苔被踩过，有两组脚印，都是皮鞋印，鞋码不同。一组脚尖朝后门，一组脚尖朝外。从鞋印的清晰度来看，至少是几个小时前留下的。
有人从后门进去了，也有人从后门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腰后的M1911取出来，检查了弹匣和保险，然后重新别回后腰。接着他从右脚踝处抽出勃朗宁M1906，小巧的枪身贴着掌心，藏在袖口里。做完这些，他抬手，用一种极有节奏的方式在后门上敲了四下——两短两长。
里面寂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表叔，我是阿慕的朋友。”沈同舟压着嗓子，用一种熟络的语气说，“阿慕让我来取东西。”
门后面沉默了很久。
沈同舟的耳朵贴着门板，捕捉着里面每一丝声响——木地板被踩动的细微嘎吱声从左侧传来，大概在距离门口七八步远的地方。有个人正在往后退。他没有说话，呼吸声明显加粗了。
“我不认识什么阿慕。你找错了。”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明显比刚才紧张了很多。
沈同舟心里有了数。他后退两步，转身走出窄巷，然后翻过一道矮墙，从渔行仓库的侧面绕到了前门。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点响动。前门依然半掩着，那个咳嗽声已经停了。
沈同舟推开门，迈步进去。
铺面里没有人。柜台后面的竹椅上放着一只搪瓷茶杯，茶水还冒着热气。秤盘上的鱼鳞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他朝柜台走去，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木地板还是发出了一两声极轻的吱呀。
“陶老板，别躲了。”沈同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是来抓你的。我要找林慕之，有很重要的事。你让他出来。”
没有人回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一道冷风从左侧袭来，快得几乎没有声息。沈同舟的右肩本能地一矮，身体朝右侧倾斜了四十五度，同时左手在零点几秒内抬起，握住了从左侧刺来的一把杀鱼刀的手腕。刀尖距他的喉咙只有不到一寸。
持刀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精瘦男人，圆脸，塌鼻梁，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正是林慕之的表叔陶某。沈同舟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对方手腕，几乎同一时间，右膝盖向上猛顶，撞在对方的小腹上。陶某闷哼一声，身体弯成了虾状，手中的杀鱼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沈同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反手一扭，将陶某的胳膊别到身后，把他按在柜台上。
“陶老板，我再问一遍。林慕之在哪？”
“他……他昨夜来了一趟，拿了点钱就走了。”陶某的脸被压在柜台上，嘴唇磕破了皮，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说今天会有个拿雨伞的人来找他，让我别开门。”
沈同舟的心猛地一沉。
拿雨伞的人。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雨伞，瞳孔急剧收缩。林慕之知道他要来。甚至知道他会带雨伞。
不，不对。林慕之不可能知道他带了雨伞。他离开军统据点时顺手拿伞的动作，只有餐厅里的几个人看到。如果林慕之对表叔说的是“拿雨伞的人”，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有人把沈同舟离开时的细节告诉了林慕之。
沈同舟的呼吸仍然平稳，但大脑里的警报已经拉满了。他松开陶某，后退一步，目光在渔行内快速扫视。墙角的木架上有一个用油布盖着的东西，形状不对。他走过去，掀开油布，下面是一台手摇电话机。
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锋利。
“林慕之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
陶某瘫坐在柜台边，捂着脖子拼命喘气：“……凌晨天没亮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坐一辆黑色轿车，往……往北边去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
接了一个电话。坐轿车。往北。
沈同舟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很紧迫。他必须做出判断——是留在这里继续审问陶某，还是顺着“往北”这个方向去追。
就在这时候，渔行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沈同舟快步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窗缝往外看——一辆墨绿色的福特轿车正停在对面的街角，没有熄火，后排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那人正在点烟，打火机的火苗映亮了他的脸，只一瞬间，随即熄灭，但沈同舟看清了。
是孙伯然身边最得力的那个跟班，就是昨晚站在走廊尽头的便衣之一。姓方，沈同舟在原主记忆里翻到了他的名字，方敬尧，行动队的老人，沉默寡言，枪法极准。
方敬尧停在这里干什么？
沈同舟的脑子里闪过一连串可能：是陈勉之派他来的，还是孙伯然派他来的？是来协助抓捕林慕之的，还是来监视沈同舟的？又或者——是来给林慕之报信的？
他想到陶某刚才说的那通电话。那通电话从军统据点打出来，打给藏在这里的林慕之，告诉他沈同舟带着雨伞出门了，往西边去了。如果这通电话是方敬尧打的，那么方敬尧现在出现在这里，就不是来帮忙的。
他是来断后的。
沈同舟退后一步，不假思索地朝渔行的后门走去。穿过仓库，他轻手轻脚地拨开后门门闩，侧身钻了出去。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方敬尧还没进来。沈同舟贴着墙根往北走了二十多步，然后翻墙进了隔壁废弃的货栈。
从货栈的破窗里，他可以看到渔行正门的情况。方敬尧下了车，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朝陶记渔行走了过去。他走路的姿势很怪——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始终贴着裤缝，脚步不急不缓，像是有十足把握。
沈同舟眯起了眼睛。
方敬尧进了渔行。不到十秒，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沈同舟听得很清楚——那是勃朗宁手枪加装了***后开火的声音。
陶某被灭口了。
沈同舟的手猛地攥紧了雨伞柄。
方敬尧不是来断后的，也不是来帮忙的。他是来销毁证据的。现在陶某死了，最后一个能证明林慕之藏身地的人被灭了口。林慕之可以继续消失，而沈同舟手里唯一的线索断了。
但沈同舟没有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国安局的复盘能力重新梳理局面。方敬尧接到的命令是什么？如果是孙伯然命令他来跟踪沈同舟，那不会灭口陶某。如果是陈勉之的命令，更不会。灭口陶某，只会是为了保护林慕之的藏身信息，防止沈同舟问出更多东西。方敬尧是林慕之的内线。
可方敬尧只是一个行动队的普通组员，他为什么甘愿为林慕之杀人？林慕之拿什么收买了他？
沈同舟暂时想不透。他唯一确定的是，方敬尧处理完陶某之后，一定会去追赶林慕之，或者去某个他们事先约定的汇合点。沈同舟要做的，就是跟上去。
方敬尧从渔行出来了，步履如常，还是那种慢吞吞的节奏，左手重新插回裤兜，上了那辆墨绿色福特。车发动了，排气管吐出一阵白烟，然后朝北驶去。
沈同舟没有动。他在心里默数了三秒，然后从货栈的另一侧穿出去，绕到街口。他的道奇还停在原处，司机正靠在车门边抽烟。沈同舟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跟前面那辆绿福特，保持距离，别被发现。”
司机扔掉烟头，发动了车子。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十六铺拥挤的早市人流里缓缓穿行。沈同舟把身体放低，通过前挡风玻璃观察着福特的去向。北边——那是苏州河方向。过了苏州河就是虹口日租界。但方敬尧不会直接开过去，那样太显眼。他应该在河这边有接应点。
果然，福特在苏州河南岸的福州路附近拐进了一条窄巷，停在一栋仓库前。方敬尧下了车，快步走进仓库。沈同舟让司机把车停在巷口外的马路边，自己从车上下来，压了压帽檐，朝仓库靠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极轻的脚步声。
沈同舟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到巷口站着一个人。灰布短衫，圆框眼镜，苍白的脸在晨雾里像一张纸。
是林慕之。
“沈参谋，不，应该叫你‘钉子’，对吧？”林慕之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像在跟老朋友叙旧，“你在找方敬尧吗？不好意思，你找错了。真正该找的人，是我。”
沈同舟的手指无声地贴上了腰后的枪柄。
林慕之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别急着拔枪。有一件事，你肯定想知道。”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那个失联的上线——他还活着。”
沈同舟的手指在枪柄上停住了。
林慕之的笑容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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