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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扇门

    天亮前那半个钟头,老码头后街一个人都没有。

    风从河上过来,带着水腥气,把早点铺门口那卷塑料袋吹得哗啦响。顾青河站在街口,从怀里摸出那截断绳。毛茬朝外,尸兜里带回来那截。他把绳头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另一头垂下去,拖在地上。

    数门拴人,不拴门。

    捞尸行里还有下半句:门跑了,绳还在。

    大河拎着两袋包子从巷口进来,看见他手腕上那截绳,脚步就慢了。

    「哥,你干啥呢。」

    「数门。」

    「数门?」大河把包子换到另一只手,「门还得数?」

    「老门得数。」

    顾青河抬下巴指了指最近那扇木门的门楣。四个钉眼,锈黑,眼口被水汽泡得发圆。

    「四个眼,是老牌四个角。三十年前钉的,钉得齐。」

    「那新钉的呢。」

    「新眼白,老眼黑。」顾青河说,「这四个眼是黑的。」

    大河凑上去看了半天,点头,又摇头。

    「我瞅着都一样。」

    「你瞅着一样,它瞅着不一样。」

    顾青河开始往街里走。

    数门不长,可慢。每过一扇门,他要伸手摸一下门楣,指头按进钉眼里转半圈,再往下一扇。

    大河跟在后头,一边啃包子一边数。

    「一。二……哥你等会儿,我包子掉了。」

    第一扇是理发店,卷帘门锁着,卷帘片上贴着旺铺转让。

    第二扇是粮油铺的老门板,门底下那截新刷了塑料条,门缝里塞着半张广告纸。

    第三扇是冯家。

    冯家那扇老木门还缺着一块牌,门楣上四个钉眼,最外头那个眼里还剩半截绳头。昨晚落进门槛以里那截他收走了,这半截还在。

    「这块记上。」顾青河说。

    大河把包子叼在嘴里,从裤兜摸出个皱塑料袋,掏半支铅笔和一个烟盒,翻过来要写。

    「别写门号。」

    「那写啥。」

    「写第几扇。」

    「第几扇不一样吗。」

    「门号是给活人认的,扇数是给水认的。」顾青河说,「记扇数。」

    大河把烟盒铺在膝盖上,写的字歪歪扭扭。

    数到第六扇,斜对面有人喊。

    「哎,那俩!你俩数我家门干啥!」

    一个穿花睡衣的大妈挎着塑料袋站在台阶上,袋里三个茄子。大河把烟盒往身后一藏。

    「抄水表的。」

    「抄水表的戴手套?」大妈说,「还两个。」

    「我是实习生。」

    大妈半信半疑地回屋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一眼。

    「哥,」大河压着嗓子,「咱能不能别摸了。」

    「不摸认不出。」

    「那你摸,我盯着她。」

    第十扇是老粮站的门房,门是新换的,门楣光板,一个眼都没有。

    第十一扇门口晾着一排小孩的鞋,一只大的一只小的,摆得整整齐齐。

    第十二扇,四个眼里缺了两个,补过。

    顾青河在那扇门前站住,多看了两眼。

    「这门动过。」

    「缺俩眼也碍事?」

    「老牌四个角,缺一个角,牌挂上去就晃。」顾青河说,「所以这门上的牌,让人摘过,又挂回去过。」

    「谁摘的。」

    「不知道。摘的人手上没有木头的活,走得齐。」

    数到第十四扇,大河的脚步慢了。

    「哥,我数岔了。」

    「多少了。」

    「十三……十四……反正中间有家没门的。」

    「没门的不算。」顾青河说。

    「我记着呢,就那家,前俩月翻修那个。」

    顾青河没接话,接着往前走。

    大河在后头咕哝了一句,又说:

    「要不我拿手机拍下来,回头对着照片数。」

    「牌不兴上相。」顾青河说,「你拍一张,人家照着照片就能数你家门。」

    「我家门有啥好数的。」

    「你以为你家门有啥好数的。」

    大河把手机塞回去了。

    第十六扇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白木牌。

    顾青河站住了。

    牌巴掌大,麻绳套在钉头上,正面刻一个「李」字。名字那一格空着。

    大河的声音低下去了。

    「这也有。」

    「有。」

    「那咱……」

    「不动。」

    顾青河把手从门楣上收回来,退到街对面,摸出手机。

    老鬼那边响了三声。

    「牌子挂着,名那一格空的。能摘不能摘。」

    「你摘它干啥。」

    「挂着碍眼。」

    「碍眼的不碍事。」老鬼说得慢,「牌上没名,那个位就还空着。你一摘,位往下落一块。人没掉,位先掉了。」

    「那就等着。」

    「等着。」老鬼说,「等它开口。开口后再抢。」

    「我要是不等呢。」

    「不等你就得替他掉一回。」老鬼说,「你要那么想,我拦不住。」

    顾青河把手机塞回兜里,接着走。

    第十八扇,门前停着三辆电动车,充电线从门缝里拉出来。

    第十九扇。

    这扇门比别家矮半头,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横批卷了边。门楣上四个钉眼在,眼口干净,一个绳头都没有。

    绳的勒痕在。

    一道,横的,箍在门楣下头那截木头上。麻绳勒久了留下的印子,木头压出一道浅槽。

    牌不在。

    顾青河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里头没响。

    他又敲了三下,开口报门号。

    「青州河上,老码头后街——」

    报到一半,卡住了。

    他不知道这家姓什么。

    报不出的门号是空门号。行话里说得难听:门号里没了姓,等于报了个鬼。

    顾青河把掌心贴在门板上,站着等。

    水线贴上木头,凉了一下。就一下。

    湿不起来。

    门板上一层浮灰,灰底下是硬的,硬得发黑。牌是位。牌不在,水就没地方走。

    他拨了冯立根的号。

    「你妈咋样。」

    「睡得沉。」冯立根的声音憋着,「半夜没再说话,我一宿没敢合眼,坐床边上的。」

    「她醒过没有。」

    「四点多睁了一回眼,说饿,我就喂了两口温水。」冯立根停了一下,「她睁眼那会儿看了我一眼,跟从前一样,问我吃了没。」

    「你别说别的,别的先别说。」

    「我记着呢。」

    「我这边问你个事。街尾那扇矮门,谁家。」

    「曹家。」冯立根说,「那屋空十几年了。老头早走了,儿子在外地跑车,一年到头不回来。」

    「他家门上那块牌,啥时候没的。」

    「不知道。」冯立根顿了一下,「我小时候听我妈说过一回。说曹家老头有阵子天天拿手巾擦门牌,擦了一年。后来那牌子就不见了。」

    「擦了一年。」

    「我妈说那老头那时候病了,走不动路,就坐门槛上擦。」

    「他拿啥擦的。」

    「手巾。」

    「干的还是湿的。」

    「湿的。」冯立根说,「我妈说那老头每天早上去井边把巾子浸一遍,浸透了才回来擦。」

    顾青河没再问。

    拿手巾擦牌,不是擦灰。手巾上沾的是自家的水。擦一年,是拿自家一碗一碗的水,喂那一块木头。

    老鬼说过一回:门认地方,牌认水。地方是给位留的,水是给名留的。人拿自家的水把牌子喂熟了,往后这块木头挂到别处,也还是认他家的手。

    水喂熟了,牌子自己就会走路。

    他挂了电话,又拨老鬼。

    「街尾那家,牌让人收走了。」

    「收走多久。」

    「勒痕还是新的。」

    老鬼那头静了两秒。

    「不是他收的。」老鬼说,「是那家自己摘下来给他的。」

    「为啥。」

    「因为那家的名,自己开了口。」

    顾青河手指头紧了一下。

    「牌走了,名跟他走了?」

    「牌走了,位也跟着走。」老鬼说,「他手上那块牌有名字,名字底下有个数,数底下有个位。三样凑齐,那一家就算他手底下的人了。」

    「还有救没有。」

    「有。官账没销。」

    「啥时候销。」

    「等他攒够位,一并销。」老鬼说,「你板上记的是数,他手里攒的是位。两本对上的时候,谁先伸手谁算。」

    「我现在就伸。」

    「你伸不出来。」老鬼说,「那家的牌不在,你手上没地方落墨。你把手按上去,水认你,木头不认你。」

    顾青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你让我干啥。」

    「把这十九扇门记全。」老鬼说,「数记在你板上,位自然有人来跟你要。」

    顾青河把烟盒翻过来,一行一行数下去。

    十九。

    他在最后一行末尾画了一笔,把铅笔夹回塑料袋,直起腰。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上。昨晚在电梯口见过,今天早上在街对面又站着。

    手里的麻绳垂着。绳上空的。

    那人朝他抬了抬手,指的不是他,是他怀里。

    「你少数一扇。」

    顾青河没动。

    「后街老门,二十扇。」那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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