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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百里

    三月十五 · 距城百里

    那一夜没有月。

    他们从天黑走到天亮,从天亮走到第二天的天黑。

    十三个人,走在雪原上,拉成一条线。

    第一日。

    七个人走在最前面。他们走得很快,步幅一致。

    叶孤鸿在他们后面二十步。他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整天,看出三件事。

    第一件:他们不问路。走岔了,他们停下来看雪,看三眼,然后转回来。

    第二件:他们不喝水。一天只喝两次,每次一小口。人喝水是为了活,他们喝水像是为了不倒下。

    第三件:他们不回头。走了一整天,没有一个回头往南看。

    ——除了最小的那个。

    他回过一次。

    那是下午。太阳偏西,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最小的那个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

    他看着南边。

    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他把右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摸的位置,是靠心的位置。

    ——那块刻着十九道道子的木头,就放在那个位置。

    他摸完,转过身,继续走。

    他再没有回头。

    第二日。夜。

    他们宿在一片枯柳林里。

    柳条冻着,断了。风从林子里穿过去的时候,声音是被分开的——不是一股风,是很多股,一股一股从柳条的缝里过,所以声音是碎的。

    闻人默坐在树根上。

    “听什么?”

    “听风。”

    “风有什么好听?”

    “风里头有人。”闻人默说,“风从北边下来,绕过了城。它绕过城的时候,会把城里的声音带出来一点。”

    “你听得出吗?”

    “听不出。”闻人默说,“风太碎。”

    他停了停。

    “可我听得出一样东西。”

    “什么?”

    “江。”

    “江离这儿还有一百里。”

    “我知道。”

    “一百里外的江,你听得见?”

    “不是听见。”闻人默说,“是听见它在响什么。”

    “响什么?”

    “裂。”

    他把袖子拢紧了些。

    “白天化,夜里冻。化一点,冻一点。冰撑不住了。”

    “还要几天?”

    “十天。”

    “十天以后呢?”

    “十天以后,江开了。”

    “路就断了。”

    “是。”

    闻人默低下头。

    “只有十天。”

    第三日。

    天亮以前,他们看见了一队狼。

    三只。

    不是野狼——野狼怕人。这三只跟着他们走了一段,落后,不追。

    它们走的路线弯,绕。绕到他们左边,停一下;绕到右边,停一下。

    风不问看了一眼。

    “它们不是狼。”

    “是什么?”

    “是狗。”风不问说,“北边的人养狗。这三只是牵过来的。”

    “牵狗的绳子呢?”

    “绳子是人解掉的。”

    “为什么解?”

    “因为不用牵了。”风不问说,“狗不用人管,它会自己跟着味道走。”

    “什么味道?”

    “我们的味道。”

    叶孤鸿回头,看了一眼雪原。

    雪原上什么都没有。

    “它们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走到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风不问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三步,然后停下,弯下腰。

    他把手插进雪里。

    抽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上挂着一根毛。

    不是狗的毛。狗毛粗。

    这一根毛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颜色是灰白。

    “这是什么?”

    风不问把那根毛举起来,对着早晨的一点光。

    “这是马的毛。”

    “马的毛怎么了?”

    “北边的马,”风不问说,“冬天不剪毛。马毛长的时候,会掉在雪上。”

    “这一根是掉在这儿的。”

    “掉下来多久了?”

    “三天。”

    风不问把毛收起来。

    “三天前,有人骑马到过这儿。”

    “往北。”

    “很多马。”

    ——很多马,三天前,从这儿往北。

    走在最前头的是那七个。他们在城里做过工,认得路——哪一段雪底下是冻死的草,哪一段雪底下是坑,他们都知道。

    走在最后的是风不问。他每隔一段就回头。

    叶孤鸿走在中间。

    他的刀装回来了。

    刀身从棺壁夹层里取出来,刀柄从车轴底下解下来,重新合到一处。他合刀的时候,动作很慢。合完,他把刀鞘在雪里蹭了一下。

    郝五不在。

    他们已经过了十道卡。

    走到第二个夜晚,五国城第一次出现在雪原尽头。

    从远处看,那不是一座城。

    那是一片黑。

    一片横在雪上的黑——黑得像雪原上裂开的一道口子。城墙是夯土的,夯得很实,落过几次雨,雨把土皮冲掉,露出一层一层的旧夯痕,像树的年轮。

    墙上有马面,木栅,女墙。

    墙里没有灯。

    一盏都没有。

    “城里有祭。”石头说。他的声音像纸磨纸,“祭夜不点灯。”

    “祭什么?”

    “祭祖。”

    “什么时候祭完?”

    “子时。”

    他们趴在雪坡上。

    坡上长着一层矮树,雪压在树上,压成一片一片。风从江上刮过来,带着江水的味道——那是冰的味道,冷的,铁的,有点腥。

    叶孤鸿看着那座城。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看风不问。

    风不问也看着他。

    “不对。”风不问说。

    “哪儿不对。”

    “从这儿看到城,是三里。”风不问说,“三里的雪地上,看不见人,这没有错。”

    “可看不见人,不等于没有人。”

    “你怎么知道有人?”

    风不问没有答。

    他把手插进雪里。

    雪下是一层硬壳,硬壳下面是松的。

    他把手抽出来,掌心朝上。

    掌心里有三粒东西。

    不是雪。是沙子。

    ——北边没有沙。

    ——只有人的鞋底,从南边带过来的沙。

    子时。

    城里传来一声闷响。是鼓。

    鼓响三下。

    三下之后,按樊通事说的,南门的门轴该响。

    他们没有听见门轴的响。

    他们听见的是另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

    那个声音是:冰裂。

    松花江在离城二里处向东拐一个弯。江是封着的,冰有三尺厚。三月中旬,日头开始长,白天照在冰面上,冰会响——不是裂开,是胀。

    那一夜,江响了两声。

    第一声很轻。

    第二声很重。

    像一口井,在很远的地方,被人掀了盖子。

    顾惊澜忽然站起来。

    “走。”她说。

    “什么?”

    “走!”她喊。

    她喊出这个字的时候,雪原上亮了起来。

    不是灯。

    是火。

    在他们两侧——东边、西边,各有一条火线从雪地里起来,火线是斜的,正在合拢。

    火线后面是马。

    马上的兵穿黑甲,甲上的雪抖不下来,因为甲是铁的,结了霜。他们的马不叫,马嘴上都缠着布。

    金人的铁浮屠不这么走。

    铁浮屠重,走起来地响。这些人不响。

    ——他们不是铁浮屠。

    ——他们从两边来,从雪底下爬起来的。

    “诱。”风不问说。

    “什么诱?”

    “从头到尾都是诱。”风不问说,“他们知道我们要从南门进。”

    叶孤鸿拔刀。

    他拔刀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他拔得快,是刀和鞘之间那一点松紧,是他自己磨出来的。

    “石头!”

    他喊。

    石头站在他前面二十步。石头没有回头。

    石头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里的刀——不,他没有刀。他把手里那根撬棒竖起来,往雪里一插。

    然后他转身,朝着叶孤鸿走了三步。

    三步。

    第二步的时候,他张开了嘴。

    他的嘴里只剩下半截舌根。

    那半截舌根,动了一下。

    发出来的声音,像一口气从破了边的碗里漏出去。

    “走——”

    这是叶孤鸿听见的最后一个字。

    不是石头说的。石头从出生到死,没有说过一个字。

    那个字是叶孤鸿自己心里听见的。

    第一刀。

    叶孤鸿的刀从左上下来,从一个黑衣人的肩口进。

    那个人没有举刀。他往前扑。他扑的时候,眼睛看着叶孤鸿的身后。

    ——他在算。

    ——他不是要杀他。

    ——他是在数。

    叶孤鸿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来杀他们的。

    这些人,是来点数的。

    ——点到够数,就收。

    他侧身,第二刀。

    第二刀不快。第二刀只是刚好落在那个人的膝上。

    那人倒了。

    叶孤鸿往前冲,冲第二个人的时候,左臂上挨了一下,不重。他不管,继续往前。

    他冲到第三个的时候,看见了一件事。

    七个人里,倒在地上的是三个。

    三个躺在雪里,身上扎着金人的箭——箭是从那边射过来的,箭上有金人的记号。

    可他们的刀口,朝里。

    ——朝里的人,是死在自己人手里的。

    ——剩下的四个,站在金人那边。

    叶孤鸿站住了。

    他站在雪地里,握着刀。

    他没看那四个人。

    他看着地上的三个人。

    “你们——”

    他没有说完。

    他转身。

    顾惊澜冲进来的时候,是横着进来的。

    她不是从正面来的。她从侧面来的——从斜里穿过火线,剑在手里,剑尖朝下。她进来的时候,先杀了一个正弯着腰去拔箭的人,然后一脚把叶孤鸿推开。

    “往南!”

    “小满——”

    “雷不苦带着她!”

    “闻人默——”

    “在我后头!”

    “风不问——”

    “他走了。”

    “什么?”

    “他往北走了。”

    顾惊澜的剑一横,挡开一匹马,马撞在她肩上,她退了三步,站住。

    “他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我去找个人'。”

    叶孤鸿没有时间再问。

    他往南跑。

    闻人默做的事,是听。

    他看不见,所以他不往火那边跑。他往火的反方向跑——火在东边,他就往西;火在西边,他就往东。

    他跑的时候,一只手拉着雷小满。

    雷小满被雪绊倒了两次。第二次倒下去,他没有拉她起来,他直接把她按在雪里。

    “别动。”

    “我三叔——”

    “别动。”

    他整个人盖在她身上。

    “雪是白的。”他说,“白的看不见。”

    箭从他背上过去,一支接一支。有一支擦过他的肩,把棉衣划开一道口子。

    他没有动。

    他数着箭的声音。

    数到第七支,他停了。

    “他们换箭。”

    “什么?”

    “金人换箭,一个箭袋二十支。第一袋射完,换第二袋,中间有一口气的工夫。”

    “那一口气,我们走。”

    他拉起雷小满,往西跑。

    他跑的时候,方向一点都没有歪。

    雷不苦背着药箱跑。

    他跑得慢,因为药箱重。跑出百步,爬一个雪坡的时候,一支箭从后面来,穿透了药箱,从他腰边出来,钉在坡上。

    他没有丢箱子。

    他把箱子从箭上拔下来,抱在怀里,接着跑。

    跑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支箭。

    那支箭是金人的箭——箭杆上有记号。

    他把箭拔下来,插在自己腰里。

    “你干什么?”雷小满喊。

    “留证据。”他说。

    “这时候留什么证据!”

    雷不苦抱着箱子继续跑。

    “不留证据,”他说,“就白死了。”

    石头做的事,是站住。

    他不是要打。他手上没有刀——他拿的是撬棒,是造城用的。

    他站在雪里,把撬棒竖起来,往雪里插。

    插进了三尺。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叶孤鸿走了三步。

    第一步,他把手抬起来,指了一个方向——不是南,是西南。

    第二步,他把手放下,把手伸进怀里。

    第三步,他张开嘴。

    他嘴里只剩下半截舌根。

    那半截舌根动了一下。发出来的声音,像一口气从破了边的碗里漏出去。

    然后他就不动了。

    他站着不动。

    他不动,是给叶孤鸿看的——他站着,别的黑衣人就会看见他;他们看见他,就会往他这边来。

    ——他在替叶孤鸿,挡那三步路的眼睛。

    叶孤鸿看着他。

    三个人围上去。

    不是三个黑衣人。是两个人穿黑,一个穿着那身洗得发灰的靛蓝衣裳——是接应七人里的一个,是那四个当中的一个。

    他们围上去,没有立刻杀他。

    他们先做了别的事——他们把手伸进他的怀里,摸了一遍,摸走了他怀里的东西。

    那件东西不大。

    软软的,两指宽,一掌长。

    ——是一块木头。

    ——上面刻着十九道道子。

    ——那七个人身上,一件自己的东西都不许留。

    然后他们才动手。

    叶孤鸿没有看下去。

    他往石头指的那个方向跑。

    西南。

    那一夜,雪原上有很多声音。

    马的声音。人的声音。火的声音。

    还有一种声音,没有人听见。

    ——是雪在杀完人之后,重新落下来的声音。

    雪落得很慢,一寸一寸,把血盖住,把脚印盖住,把尸体盖住。天亮以前,一切都白。

    天亮以后,雪原上就是一个白的、平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只有三样东西在那片白上。

    第一样:一匹死马。

    第二样:一只鸽子。鸽子站在死马背上,翅膀上有血,它不动。

    第三样:一个人。

    那人坐在雪里,背朝着城,脸朝着南。

    他十六七岁,下巴上没有胡子。

    他的嘴里没有舌头。

    他的眼睛睁着。

    ——他活着。

    ——他一个人活着。

    叶孤鸿走过去的时候,天刚亮。

    少年坐在雪里。他坐的姿势很正,两腿盘着,手放在膝上。

    他的眼睛睁着,看的方向是南。

    叶孤鸿蹲下来。

    “能走吗?”

    少年没有回答。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拿开,摊给叶孤鸿看。

    手里什么都没有。

    叶孤鸿明白了。

    他把手伸进少年的怀里,摸了一遍。

    怀里是空的。

    ——那块刻着十九道道子的木头,没有了。

    ——他们连这个都要拿走。

    叶孤鸿把手抽出来。

    他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郝五在居庸关下给他的那半块饼。

    饼冻硬了。

    他掰了一半,递过去。

    少年摇头。

    叶孤鸿把饼收回去。

    他把刀抽出来。

    少年看着他。

    叶孤鸿握着刀,在雪地上划。

    一道。

    两道。

    三道。

    他划了十九道。

    划完,他抬头看少年。

    少年看着那十九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

    ——他要的,不是在雪地上的。

    叶孤鸿把刀插回鞘里。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扯住自己衣裳的下襟,用刀割下一角。

    布是黑的,被雪和血浸过,硬了。

    他把那块布摊在膝上。

    他用刀尖蘸了一点自己手上的血。

    他在布上划了十九道。

    一道一道,划得很慢。

    划完,他把布折起来,塞进少年的怀里。

    他按了一下——按在靠心的那个位置。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怀里。

    他抬起头。

    他张开嘴。

    嘴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又把手指向叶孤鸿。

    ——那是“谢谢”的意思。

    ——也是“我记住了”的意思。

    叶孤鸿站起来。

    他把少年从雪里扶起来。

    ——从这一刻起,那不是七个人了。

    ——那是一个。

    ——一个会一直跟着的人。

    猎屋外的雪落了一夜。

    天亮以前,雪住了。

    雪原上,金人的马队已经走了。他们把死了的马留下,把不穿甲的人留在马的旁边。

    那匹马没有倒。

    它冻住了。四条腿撑着,头低着,像还在走。

    雪原的另一头,有一根断掉的车辕插在雪里。

    车辕上停着一只乌鸦。

    乌鸦没有叫。

    它站了很久,然后飞走了。

    ——它飞的方向,也是南。

    雪又落下来了。

    先是一粒一粒,后是一片一片。

    落了一个时辰之后,那片白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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