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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冷院朝夕,咫尺天涯

    一夜秋雨过后,天色微明。

    雨停了,院落里积了浅浅一洼洼雨水,被晨间灰白的天光映得透亮。满地零落的桂花瓣泡在泥水之中,残香稀薄,风一吹,便消散得干干净净。

    西厢房已经收拾妥当。

    堂堂肃亲王,放下了京城王府的雕梁画栋、锦衣玉食,住进了这江南小院简陋的厢房。屋内陈设朴素,木床木桌,没有名贵织锦,没有熏香宝器,只有几件从飞舟上简单搬来的随身物件。

    暗卫全部隐在了院外街巷,不轻易闯入院内,只远远戒备护持。谢晏辞明令,不许惊扰苏知沅,一切琐事,他大多亲力亲为。

    天刚破晓,谢晏辞便已经起身。

    他一身素色常袍,褪去了朝堂上那一身威严玄锦,鬓发简单束起,少了几分权倾朝野的凌厉,多了几分烟火人间的落寞。

    他提着一桶温水,走到正屋门外。

    昨夜苏知沅后背旧伤被拉扯过,夜里定然睡得不安稳。他站在廊下,抬手,指节悬在木门上,迟迟不敢叩响。

    一夜辗转,他想了千言万语,想好无数道歉的话,可真正站在门前,才发觉字字都显得苍白可笑。

    一句对不起,抵不过苏家满门累累白骨;万般悔过,也抚不平她心底刻下的伤痕。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晚翠端着一盆洗漱用具走出来,猝不及防撞上站在门外的谢晏辞,微微一愣。

    “王爷。”晚翠敛了神色,语气依旧带着疏离戒备。经过昨夜,她已经明白,此人铁了心要留在此地,驱赶无用,争执亦是徒劳。

    “小姐醒了?”谢晏辞低声问。

    “早已醒了,正在窗下静坐。”晚翠淡淡应答,侧身让出位置,却刻意隔开了他望向屋内的视线,“只是小姐不愿见外人。”

    谢晏辞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却没有强求闯入。

    “她后背的伤,昨夜可有复发?”

    “夜里咳过两声,伤口隐隐作痛,服过草药,暂且压住了。”

    听到这话,谢晏辞心口骤然一紧。

    都是昨夜自己情急之下攥住她手腕,牵动旧伤所致。悔恨如同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心口。

    “我带了上好的金疮药膏,是宫中御药,化瘀生肌,比乡野草药稳妥。”他将手中一个精致小木盒递过去,劳烦你替她收下。不必说是我给的,若是她不愿用,便随意丢弃即可。”

    晚翠迟疑片刻,还是接过木盒。药膏是真的上好,小姐身上伤痕反复,确实需要良药,她不能因为厌恶王爷,便置小姐身体不顾。

    屋内,苏知沅临窗而坐。

    薄纱依旧覆在脸颊,只露出一双清冷平静的眼眸,望向院中被风雨打残的桂树。

    一夜无眠。

    昨夜谢晏辞执意留下,她一句“随你”,不是妥协,而是倦怠。

    恨意早已被漫长的苦难磨得淡了,余下的只有一片死寂。恨要耗费心神,怨要牵动情绪,她太累了,再不想为这个人掀起心中半点波澜。

    他要守,便由他守。

    咫尺院落,人就在一墙之外,可他们之间隔着的,是覆灭的侯府,是百余条亡魂,是七年错付的情意。这些横亘在前,便永远不可能回到从前。

    白日时光缓缓流淌。

    苏知沅极少踏出正屋。大多时候,她就在窗边看书,研磨,或是静坐发呆。三餐由晚翠备好,安安静静度日,仿佛院子里根本多出来一位权倾朝野的王爷。

    谢晏辞也不贸然前去打扰。

    他便守在庭院廊下。

    有时坐在石阶上,看屋内那道淡淡的剪影,一看便是大半日。

    他会亲自去市集采买,挑软糯的糕点,温润的花茶,当地最好的药材,通通交给晚翠。却从不会亲手送到苏知沅面前,怕惹她厌烦。

    正午日头升起,阳光洒落院落。

    苏知沅终于推开房门,走到院中透气。

    一身素色衣裙,身形单薄,缓步走到那棵凋零的桂树下。

    谢晏辞原本靠在廊柱上闭目休憩,听见脚步声,猛地抬眼。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下意识想要起身上前,脚步迈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记着昨夜她的冷漠,记着自己不能逼得太紧。

    于是他就立在廊下,远远望着,不敢靠近,只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苏知沅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弯腰,拾起地上一片枯黄的桂叶,指尖轻轻捻碎。

    “王爷日日守在这里,不觉得无趣吗?”

    她没有回头,声音随风轻轻飘过来。

    谢晏辞心口一动,终于等到她主动开口。

    “只要能看见你,便不无趣。”他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京城奏折自有属官代为递送处理,朝中大事,飞鸽传书便可决断。我如今,再无别的牵挂。”

    朝堂万里江山,他可以远程处置。可唯独她,不能再一次放手。

    苏知沅缓缓转过身,隔着满院残花望向廊下的男人。

    “谢晏辞,你可知这般模样,于你,于我,都是折磨。”

    “于我是折磨,我心甘情愿。”谢晏辞望着她,眼底满是沉沉的倦意与执拗,“至于你,若是看见我便心生烦闷,你大可当我是院中一块石头,视而不见便好。我不会来叨扰你的日子。”

    他说到做到。

    不攀谈,不诉苦,不反复诉说当年的悔恨,不再强求她回应半分情意。只安安静静守在同一个院落,不远不近。

    可这份沉默的陪伴,同样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苏知沅轻轻摇头:“石头不会让人心中难安。你是肃亲王,手上握着生杀大权,你留在此处,我便永远无法真正安心。我会时时刻刻记得,我这条命,是从你手底下逃出来的。”

    每看见他一次,那些血色记忆便会悄然翻涌上来。金銮殿上的宣判,侯府冲天火光,牢狱之中受尽折磨的日日夜夜,雨夜狼狈出逃的满身伤痕。

    这些,全部都是拜他所赐。

    谢晏辞喉间发紧,无言辩驳。

    她说的句句属实,他无从反驳。

    “我不会再伤害你半分。”他只能低声重复这句话。

    “可伤害早已铸成。”苏知沅淡淡道,“伤口结痂,疤痕还在。”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几声轻响。

    是京城送来的急件,暗卫隔着院墙,将密封密信递了进来。一卷明黄奏折落在谢晏辞手中。

    朝中出事。

    朝堂派系暗流涌动,他长久滞留江南不归,部分老臣已然颇有微词,再加上当年苏家旧案重被人翻起,流言四起,不少人上书,请肃亲王即刻返京,主持朝局。

    谢晏辞展开浏览几眼,眉头微蹙。

    江山社稷重担压在肩头,无数朝野大事等待他回去处置。

    可他目光掠过屋内那道清瘦的身影,指尖缓缓攥紧了卷宗。

    江山他要担,可这一次,他再也不要舍弃苏知沅。

    苏知沅瞥见他手中的京城来信,心中了然,平静开口:“朝中在催你回去。王爷本就不属于这小小江南院落,京城才是你的归宿。你何苦困在此地,误了家国大事。”

    她以为,这封急信,便是他离去的契机。

    谢晏辞将密信缓缓合拢,收于袖中。

    “国事我会安排妥当。”他抬眸,目光坚定,“但我不会独自回京。”

    苏知沅眉梢微蹙:“你想如何?”

    谢晏辞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她数步之外,不敢再靠近,保持着安全距离。

    “知沅,我不强求你重回王府,不强求你重新做回我的故人。”

    “但此地终究只是乡野小院,暗流四起,未必安全。当年构陷苏家的余党尚未尽数清除,若是被他们探知你尚在人世,必会再来加害。”

    “跟我离开这里,不必回京城王府。我可以寻一处远离朝堂纷争的江南别庄,没有人来打扰你。你依旧可以过你想要的清净日子,我只守在一旁,绝不逼你动情,绝不逼你原谅。”

    “仅此而已。”

    秋风穿过院落,卷起地上残存的花瓣。

    苏知沅静静地看着他。

    她能听出,他这一番话,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不再是要强行把她囚于王府,却依旧不肯放开她的踪迹。

    可只要还在他的庇护范围之内,她便永远挣脱不开和他之间的牵绊。

    逃得出牢笼,却逃不开他铺展的整片天地。

    苏知沅缓缓垂下眼睫,薄纱微微晃动。

    “若是,我依旧拒绝呢。”

    谢晏辞脸色微微发白,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没有发怒,只有满心的无力。

    “那我便继续留在这里。”

    “陪你,守你,无论外面朝堂风雨如何滔天。”

    廊外天光沉沉,小院寂静无声。

    一个拼命想要划清界限,一个拼尽全力不肯放手。

    爱恨已成过往,赎罪遥遥无期。

    这一座江南小院,成了两人无声对峙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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