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列阵

    四月十八日,丑时。

    天还死黑的时候,大同城里的号角就响了。

    号角声从北城楼上传下来,一声接一声,沉闷悠长,穿过城里的街巷,钻进每一间营房和帐篷。

    睡着的人被震醒,没睡着的人从铺上坐起来。

    整座大同城在黑暗中哗啦啦动了起来,铁甲碰铁甲的声音,靴底踩石板的声音,马匹打响鼻的声音,汇成一片嘈杂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朝北城门涌过去。

    北城门打开的时候,城门洞里灌进来的风冷得割脸。

    打头的是汪兴祖的一万八千大同守军,走在最前面的是四千长枪兵,枪杆扛在肩上,枪头在暗夜里泛着冷光。

    他们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靴子踩在城外的干河滩上,沙地被冻硬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大同城北的干河滩,是一片东西宽约三里、南北长五六里的开阔地。

    河早就干了,河床上铺着一层碎石和沙土,两侧是矮丘和荒坡,零散长着些枯草和灌木。

    这个地形徐达三天前就盯上了,他让汪兴祖的斥候把河滩的每一寸地都趟过了,哪里有暗沟,哪里地面松软马蹄会陷,哪里的矮丘可以藏弓弩手,全画在了一张图上。

    京营主力从城外大营拔出来的时候,天边刚刚泛出一线灰白,像是有人在东边的山头上抹了一笔淡墨。

    四万京营兵分成三路纵队从大营开出来,在干河滩上一点一点地展开,像一卷布被人从中间往两边抖开。

    步兵居中。

    三排长枪兵在最前面,身后是刀盾手,再往后是弓弩手。

    长枪兵的阵列排得密实,一个人挨一个人,枪头朝前,三排错开半步,从正面看过去像一片倒伏的钢铁麦田。

    骑兵分列两翼。

    左翼是宣府来的一万五千精骑,打着宣府卫的旗号,马全喂过了精料,膘肥体壮,蹄铁在冻土上刨出一个一个的坑。

    右翼是京营的骑兵,人数少些但装备更好,人人穿着新式鱼鳞甲,长刀挂在鞍侧,弓囊和箭壶绑在马臀后面。

    汪兴祖的一万八千大同守军列在中军左翼稍后的位置,背靠河滩西侧的那排矮丘。

    矮丘上提前挖了壕沟,壕沟里埋了拒马桩,桩子之间拉着绊马索,壕沟后面的坡上藏了两千弓弩手。

    林远站在中军阵后的那座矮丘上。

    丘顶不高,也就三丈出头,但四周是平地,视野极好,往北能看出去七八里远。

    朱元璋的御帐就扎在这座矮丘后面的缓坡上,帐前插着金龙旗,两千禁卫军把矮丘围了三层。

    禁卫军全是从京城带来的精锐,一个个身高体壮,穿着鎏金甲,手持长戟,站在那里跟铁柱子一样。

    朱元璋没待在帐里。

    他穿着那身乌金甲,站在矮丘顶上,脚下踩着一块被斥候搬上来的平石头,手里端着望远镜,镜筒对准了北面。

    林远站在他旁边,也架着一具望远镜。

    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灰白变成了淡青,淡青变成了暗金,东边的山头上露出一道亮线。

    晨光像水一样从东边漫过来,先照亮了矮丘的丘顶,接着是河滩的东段,然后是中段的步兵阵列,最后把整片干河滩都笼了进去。

    甲片反射着朝阳,八万人的阵列在晨光下泛出一层暗银色的光,从矮丘上看下去,像是大地上铺了一层金属鳞片。

    徐达骑在马上,位置在中军最前排的长枪阵列后面大约三十步。

    他穿着一身黑铁甲,外罩征北大将军的战袍,战袍被风撑开,上面绣着的飞虎纹随风鼓荡。

    他的面色极为平静,两只手搁在鞍桥上,偶尔拨一下缰绳让马别乱走,目光一直盯着北面的地平线。

    蓝玉不在阵中。

    三个时辰前,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蓝玉就带着两万精骑从城西的阳和口出去了。

    两万人的马蹄全裹了布,走的是桑干河谷的那条窄道,弯弯绕绕翻过西边那片矮山,目标是绕到北元大军的西北方向去。

    走之前蓝玉跟徐达碰了一下,徐达只交代了一句话,看见信号再动,看不见信号就是趴到明天也不许动。

    蓝玉咧了下嘴,没顶嘴,翻身上马带着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林远把望远镜的焦距调了一下,镜筒里的画面清晰了些。

    北面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旷野,和旷野上偶尔被风吹动的枯草。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

    卯时。

    辰时。

    太阳升高了两竿,照得干河滩上的碎石开始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八万人的阵列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像一片长在地上的铁林。

    偶尔有马打个响鼻,或者哪个士兵的甲叶碰了一下发出叮当的声响,声音在安静的河滩上传出去老远。

    林远的手搁在千里镜的铜管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嗒。

    朱元璋站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也一直没放下千里镜。

    老皇帝站在矮丘上一动不动,像是长在了石头上。

    忽然。

    林远的望远镜里出现了一点变化。

    北面地平线上,原本平整的天际线多出了一根细细的毛刺。

    很快,毛刺变成了一小段锯齿。

    然后锯齿变成了一条线。

    黑色的线,贴着地面,从东往西慢慢地展开,越来越宽,越来越厚。

    接着声音来了。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脚底板传上来的。

    一种闷沉的震动,像是远处有人在用巨大的擂槌砸地面,砰、砰、砰、砰,一下又一下,频率越来越快,震动越来越强。

    马蹄。

    几万匹马的蹄子同时踩在冻土上的声音,汇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闷雷,从地底下涌上来,顺着腿骨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爬到胸口。

    干河滩上的碎石开始跳动。

    细小的石子在地面上蹦来蹦去,发出沙沙的碎响。

    士兵们的手不由自主地把枪杆攥紧了。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前排长枪兵的枪头开始轻微地颤,不是手抖,是地面在颤,震动通过枪杆传到了枪尖。

    北面的地平线上,那条黑线已经展成了一道宽阔的墙。

    黑色的墙,从东到西铺了两三里宽,还在往两边延伸,像是有人把一桶墨水泼在了大地的边缘。

    墙在往这边移动。越来越近。

    人头攒动,旗帜翻飞,马蹄扬起的尘土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成一条横贯东西的黄色带子,像是给天际线缠了一道脏纱巾。

    北元的大军来了。

    林远放下了望远镜。

    肉眼就能看见。

    两支大军隔着干河滩上的碎石和枯草,一个静如铁山,一个动如洪水,在大同城北的旷野上,遥遥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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