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三日

    天还没亮。

    官道上漆黑一片,暴雨连着下了一整夜,路面早已烂成了泥塘。

    江州府城的城门紧闭,城楼上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东摇西晃,惨白的光圈在雨幕里只能照出巴掌大的地方。

    守门什长带着一队人马缩在城门洞里打盹,外头这鬼天气,就算是山贼也不会挑这种时候来攻城吧。

    他正半梦半醒,底下的兵丁却摇醒了他。

    “头儿!外头有个人!”

    他骂骂咧咧爬起来,走到门缝边往外瞧。

    雨幕里,一匹黑马歪歪斜斜地站在城门前,马背上趴着个人。

    此人浑身上下全是泥浆,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整个人跟从泥地里刨出来的差不多。

    “什么人!报上名来!”校尉扯着嗓子喊。

    马背上的人动了动,勉强撑起半个身子,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大门外传入。

    “我……我乃司仓参军田粟之侄陈路……有……有敌情要报……快带我去见节度使!若有延误……你担待不起!”

    陆沉言语气若游丝,倒也不是他装的,是这雨真的要了他的命了。

    但此时他还不能松懈,得先见着郑三震再说。

    什长一激灵,他不认识眼前之人,但这敌情事关大事,他得往上报。

    “开门把他先拉进来!”

    城门拉开一条缝,两名士兵冲进雨里把陆沉从马背上架下来。

    这人已经烧得眼神都涣散了,嘴皮子发白,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整个人衣服已经浸湿滴水了。

    什长让人把他盯住,自己则去禀报守城校尉。

    节度使府,后堂。

    郑三震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披衣坐在灯下。听完下面的人禀报,他揉了揉太阳穴。

    “陈路?”

    “回大人,此人正是说自己是司仓田粟之侄陈路。浑身湿透,听说人还烧得厉害,迷迷糊糊说有紧急军情。”

    郑三震沉默了两息,抬手道:“带他来见我。去把冯闰年也叫来。”

    禀报之人领命退出。

    不多时,冯闰年也赶到了后堂。

    他衣衫不整,看来是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头发也淋湿了些。

    外面的暴雨已经下了一夜了,总有些心神不宁。

    两人刚在堂中坐定,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沉被两名士兵架着进来,双脚几乎是在地上拖着,毫无力气。

    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泥水从衣角滴落,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串污渍。

    整个人软绵绵的,待两名士兵放开手,他站立不稳摇摇晃晃的。

    郑三震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直接问事情:“陈路,你说有紧急军情。运粮队呢?田粟怎么没回来?速速道来。”

    陆沉勉强站稳,晃着身子朝前迈了半步,抱拳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大人……我叔死了!”

    他声音一出来就悲伤情绪溢出,难以自已。

    他满脸泥浆,两道水痕从眼角滑下来,也分不清究竟是哭的还是雨水没擦干净。

    “死了?”冯闰年“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怎么死的?”

    “山贼!”

    陆沉猛地提高了声调,嗓子因为发烧,有些疼痛嘶哑,咽下口水跟刀子划过一样痛。

    “好多山贼!漫山遍野的山贼!我跟着叔领运粮队在参苍县停留两个时辰便继续出发,去往临川县突然遭了埋伏!

    一千护送的府军……全军覆没!我叔为了保护我逃出来,被乱倒在地……”

    说到这儿,他嗓子堵住了,咧着嘴喘了几口气,也不知是烧得说不出话还是“悲痛过度”。

    “什么!”

    冯闰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他快步走到陆沉跟前,抓着他的肩膀。

    “哪里窜出来的山贼?多少人?”

    陆沉又缓了缓,撑着最后那口气,断断续续道:“我惊慌失措,实在不知有多少人……

    我回来的路上,远远看见参苍县已经失守了,城头上旗帜全换成黑旗,我只得趁着大雨连夜赶回来,给大人禀报……”

    话还没说完,身子又开始打晃。

    冯闰年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他往上提了半寸。

    “参苍县失守?那可是一万守军!得多少山贼才能拿下?”

    陆沉的脑袋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

    上座的郑三震终于坐不住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案,震得茶盏跳了起来。

    “参苍失守?这群山贼如何能跨越四县包围出现在参苍?”

    陆沉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两只眼睛已经对不上焦了。

    “小的也不知有多少贼人……那城墙上插满了黑色的旗帜,静悄悄的……我叔啊……”

    “噗通”一声。

    陆沉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前栽了下去。

    冯闰年扶也扶不住了,已经彻底晕了过去,一动不动。

    冯闰年蹲下身,把手贴上陆沉的额头,皮肤烫得吓人。

    他站起来,转向郑三震。

    “大人,陈路之言过于骇人,还需赶紧派人前去察看。此人已经烧得人事不省,您看,先让人带他去医治?”

    郑三震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年轻人。

    点了点头。

    两名士兵上前把陆沉抬了出去。

    后堂里只剩下冯闰年一人站在灯下,雨声透过窗棂传进来,把屋子里的沉默衬得越发凝重。

    “闰年。”郑三震开口了。“你觉得陈路所言是真是假?”

    “大人,属下以为,陈路所言并非虚构,他如今模样真像是逃命而回。

    加上这场暴雨,消息恐怕还要等上半日。属下这就派人前去探察。不过……”

    他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一团,没有想通这么多兵马是哪里冒出来的。

    “这么多山贼,从哪里冒出来的?

    太平县那群山贼顶多一万多人,就算把清平县那点流民加上,也凑不够拿下参苍的人马,四县也不可能一点动静也没有。

    难道……又是齐衡在背后帮他们?”

    郑三震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敲着桌面,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道:“我想起几日前陈路在此说的那些话。”

    冯闰年神色一变。

    “您的意思是......莫非那些山贼当真是从清平县翻越河谷天险而来?”

    当日众官在堂上哄堂大笑,觉得陈路是信口胡诌,天堑河谷怎么可能过人?

    现在想来,这小子当时说的竟然成真的了。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都有些懊恼,若是当日能够信他,让参苍加强戒备,或许就不会被攻下了。

    郑三震沉声道:“闰年,尽快探明实情!另外,待陈路醒后,让他来见我,还要再问问。”

    “是!”

    陆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鼻子里闻到一股煎的药味。

    他盯着头顶房梁看了好几息,眼中才开始慢慢聚焦。

    他也看出来了,又回到了田家的那间厢房。

    身上的湿衣服也被换了下来,换了一件宽大的旧袍。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嗓子干哑疼痛。

    床边矮几上搁着碗黑漆漆的药汤,旁边守着个小丫鬟,见他动了赶忙起身。

    “陈公子醒了!”

    小丫鬟蹬蹬蹬跑出去。

    没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进房间。

    她眼圈红肿,鬓角有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穿着件素色襦裙。

    他正是田粟的妻子,林氏。

    陆沉明面上仍然是田粟的侄子,这林氏便是他婶子。

    “陈路……”林氏在床边坐下,嘴唇哆嗦了两下。“送你回来的人说……老爷死了?”

    陆沉脑子虽还是昏沉沉的,但他心里清楚,他不能直接说田粟没死。

    万一传了出去让郑三震得知,那自己全盘谎言就得当场被拆穿了。

    可也不能咬死说死了。

    林氏才女儿失踪,田粟还不敢告诉她女儿已经死了,现在田粟又死了,她肯定会想不开的,。

    陆沉撑着胳膊勉强坐起来,开口道:“婶子,叔他……是下落不明。”

    林氏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们遇上山贼,各自奔命,场面太混乱了。我能跑出来,叔也许……也跑出去了。

    只是大雨封路,消息断了,一时找不到人。”

    陆沉赶忙冲门口的丫鬟使眼色。

    “快扶婶子回去歇着,婶子你放心,我一定把叔找回来。

    他不会有事的,若是我找不回他我就自刎谢罪,在叔没回来之前,你先别多想。”

    此话说出也难以打消林氏的担忧,但也起到些作用,林氏被丫鬟搀着出了屋子,一路上还在抽泣。

    陆沉松了口气,往后一仰倒回枕头上。

    浑身上下哪儿都疼。

    大腿内侧磨破的地方也是火辣辣的,不知道出没出什么毛病。

    脑袋更是沉得跟灌了铅一样,他估摸着自己至少是烧了一天一夜,能捡回这条命已经算运气好了。

    还没躺多久,门外一个粗嗓门响起来。

    “陈公子,节度使大人说等你醒了就请你去见他。”

    陆沉盯着房梁看了两息。

    来了。

    真正的考验,这才开始。

    他咬着牙翻身下床,穿鞋的时候手都在抖。

    病了一场还没痊愈下地只觉脚下虚浮,走两步就得扶一下墙。

    但他不能不去。

    多拖一刻,郑三震真准备出兵了,那参苍那边的兄弟们就危险了。

    跟着士兵出了田家大门,一路走向节度使府。

    雨还在下,只是比昨夜小了些。陆沉打着一把伞,踩在石板路上慢慢走着,每一脚的晃动都让他有些晕眩想吐。

    他这一天一夜里昏睡过去的时间,冯闰年没闲着。

    派出去的探子已经陆续有回报了,参苍县确认失守,同时临川县、青阳县也已落入山贼手中。

    零零散散逃回来的溃兵所说的情形,和陆沉的口供对得上。至于更远的永新、通远那边的消息,暂时还没传回来。

    陆沉走进节度使府正堂时,郑三震和冯闰年已经等在里面了。

    堂中摆了张大案,上面铺着一幅江州舆图。

    郑三震坐在主位,一手撑着案台,目光落在地图上,没有抬头看他。

    冯闰年站在一旁,见陆沉进来,率先开口。

    “陈路,你们是在哪里被埋伏的?”

    “前往临川的一处山谷之间。”

    陆沉走到案前站定,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

    “距离参苍县,我们已经行出约半日路程。”

    兰仁和沙蛮儿截下运粮队他是特意嘱咐过的,一个都不没放走,还清理的现场,如今这场雨一下更查不出是哪里发生的战斗。

    所以这段路上发生的事,便是他可以利用的错误信息。

    郑三震这时候抬起了头。

    他没有让冯闰年继续问,而是亲自开口。

    语气里仍然充满了怀疑。

    “陈路,你说伏兵是提前埋伏好的。意味着通往临川、青阳的路线、时辰他们都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运粮的人当中或者参苍守军之中有他们的细作?”

    陆沉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最致命的问题。

    运粮队的路线和时间,属于田粟安排的,并命令参苍县配合。

    如果山贼只是在参苍县外游荡碰巧遇上,那也没办法如此恰当的设下埋伏。

    而且,同时在两条不同方向的运粮线路上设下伏兵,这就不是碰巧了。这是有人偷偷递了消息。

    而那个人,最有可能的就是田粟和他自己。

    如果解释不过去,郑三震一定会对他完全不信任,甚至抓起来拷问。

    陆沉脑子飞速转动,想起了一个绝佳的背锅人选。

    “大人!上次李章平叛乱的时候,我听叔提及过……上一次运粮的安排,本来就是李章平经手的。

    他命令叔只给四县送去一周的粮草,逼得各县存粮见底。算算时间......”

    陆沉指了指地图上参苍县到临川县之间的那段路。

    “正好运粮队这两日必须得出发了,那若是李章平自以为布置周密,与山贼勾连。”

    郑三震的手指停住了。

    李章平虽已经人头落地,但他被抓之前经手的种种安排,看似围绕着他郑三震。

    但后面搜出的书信,恰恰说明他背后还有人,提前做了些什么布置,完全是可能的。如今人死了,根本无从追查。

    而这个改变粮草运送的量,恰恰也是说得通。

    冯闰年也跟着点头。

    “大人,陈路所言确有道理。这些山贼估计这两日就在那一带埋伏,就等着运粮队到来。

    李章平断粮之举,本身就是为了让各县粮草空虚,方便把控住局面。”

    陆沉低着头,暗自松了口气。

    这一关,勉强算是过了。

    郑三震看样子暂且是打消了对自己的怀疑,他抬眼看了看陆沉,眼神里的东西有些复杂。

    想起前几日在议事厅里,陈路说山贼有可能翻越天险攻打参苍县时,在场所有人都笑他痴人说梦。

    满堂的武将幕僚,包括他自己,没有一个人把这话当回事。

    如今想来……

    郑三震并不认为有给陈路道歉的必要,也没这个资格让他降下身份对待,只是心里对陈路多了几分认可。

    他盯着舆图上的参苍县,眼神里杀气显露。

    “那你们说说,如今之际,该如何应对?”

    冯闰年先答,一针见血。

    “大人,属下之见,这伙山贼先袭运粮队,再扮作府军出其不意攻下县城,反倒说明他们并无多少兵力,只能靠伪装骗开城门。

    参苍县不可有失,否则四县必然孤立无援。必须尽快派出大军,将此城夺回!”

    郑三震并没有直接决断,而是将目光从冯闰年身上移开,落到陆沉脸上。

    经过前两次打交道,他对这个年轻人的才智已经有了认可。

    “陈路,你可有何建议?”

    陆沉想了想。

    他不能直接说不出兵,那太反常了。但他得想办法把出兵的时间往后拖。

    “敢问大人,如今江州还能调用的兵力……有多少?”

    冯闰年看了眼郑三震。郑三震微微颔首,冯闰年便道:“还可调兵……五万。”

    五万。

    陆沉在心里暗暗捏了把汗,这要是去打参苍县,八千兵马哪里顶得住,而且还都是不善守城的兵。

    况且,全部算上总共也就三万人出头,还有一万多人马正被剩余两县牵制住了。

    他走到桌案前,伸手拿起上面的茶杯,倒扣在桌子上。

    四个茶杯分别代表参苍、临川、青阳及后方的清平。

    “大人请看。这四个县互呈犄角之势,彼此策应。若是参苍一万,其余两县各五千,大人觉得派出多少人马,有把握拿下参苍?”

    冯闰年思索片刻:“三万足矣!”

    “够吗?”

    冯闰年皱眉。“怎么不够?难道这些山贼还另有伏兵?”

    陆沉指着舆图上参苍县以南那片密密麻麻的山脉。

    “试问大人,三万精锐,能过得了山涧河谷的天险之地吗?

    那一路上尽是绝壁深涧,大军行军展不开,粮草辎重更难跟上。

    就算过了天险,面对一万精锐据城而守,还能将其全部吃下,这一万贼兵真是三万兵马能拿下的?”

    冯闰年皱了皱眉,不得不承认,换做他们是这伙山贼也做不到如此。

    他转头看向郑三震,声音里多了几分犹疑。

    “难道……真是宣武军在背后?”

    对咯,陆沉见已经成功把他们带偏了,心里也松了口气。

    郑三震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可能性,从参苍失守那一刻起,就已经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了。

    齐衡那老狐狸在洪州养了几万精锐兵马,宣武军就如同他的私兵,如果齐家真的暗中出了手......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

    “那便尽起五万兵马,全力夺回参苍县!”

    “不可!”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陆沉和冯闰年几乎是一起喊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愣了一下。

    冯闰年抬了抬手,示意陆沉先说。

    陆沉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酝酿一下情绪。

    “大人……我叔已经死了。”

    他又把田粟拉出来,脸上浮起一层悲戚之色。

    “叔管着江州的粮草调配,如今他不在了,一时半会儿恐怕没人能做到他那般熟稔于心。

    五万大军出征,消耗的粮草便是个繁复的事情。仓中的余粮在李章平手里又被折腾了一轮,恐怕……有些不继。还需些时日筹措。”

    冯闰年立刻跟上。

    “大人,这大雨不见停歇,探子回报那官道泥泞不堪,攻城辎重车辆寸步难行。

    若强行让五万大军在此时开拔,非但行军速度大减,沿途行军缓慢也是大患。”

    郑三震的脸色极其难看。

    他扫了一眼堂中二人,最终没有发作,但攥着的拳头把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陈路。”

    “在。”

    “我命你暂代司仓参军一职,闰年从旁配合。”

    郑三震站起身,声音低沉。

    “三日!给你三日筹措粮草,待大雨减弱,便全军出发!”

    他一挥手将那几个茶杯全扫在地上打碎了,咬牙切齿说道:“我誓要杀尽黑风寨山贼!”

    陆沉后背的冷汗直流,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冷还是热。

    总算是给自家拖延了三日时间,再算上行军一日,剩下的就看诸葛无名他们何时抵达了。

    “是!”

    他一脸郑重的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

    走出节度使府大门,陆沉站在台阶上搓了一把脸,先去找徐青青,她估计还不知自己又回来了。

    还有铁牛......这家伙这几日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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