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野骨安魂
六月初，考古发掘进入收尾阶段，一场特殊的仪式，在竖井工地边举行。
这是文物部门、民政部门和轨道集团共同协调的结果。丛葬层里掩埋的遗骸，既有战死的士兵，也有被冒功滥杀的无辜平民，数量庞大，且多为无名无姓。按照民政部门的意见，这类大规模的无主遗骸，应当有一个体面的归宿 —— 哪怕无法一一安葬，也要有一个告慰的仪式。
协调会开了两次。第一次，有人提出按考古规程 “就地保护、原状封存“，不搞仪式；有人提出按民政惯例 “集中迁葬“，建一座纪念园。两个方案都卡在同一个问题上：遗骸数量太大，身份不明，既无法确定迁葬的法定主体，又难以在考古价值上 “原状封存“ 的同时，给死者一个交代。
第二次协调会，戚野说了一句：“咱们修地铁，最怕的就是跟老百姓的心过不去。这片地底下的死者，搁着一千二百年没人管，现在咱们把人家的骨头翻出来了，总不能翻完就完，连个说法都不给。“
最后定下来的方案，是三方都认可的：不迁葬，不封存，在竖井工地举行一场简朴的安魂仪式，由属地民政部门协调宗教界人士主持，文物部门做考古层面的说明，轨道集团负责场地与组织。仪式不强加任何宗教色彩，定位是 “人文告慰“，以纪念、尊重、告慰为主旨。
日期定在农历六月初六。村里老人说，六月初六是民间晒经、安魂的日子，百无禁忌，适合送亡人。
仪式定在农历六月初六，一个民间的安魂日。
那天一早，一辆灰色的旧客车停在竖井口。车上下来一位老僧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手里挂着一串磨得油亮的菩提念珠。他是香积寺外一座小庙的住持，法号明澈，七十多岁，在周边几个村做了大半辈子佛事，谁家老人过世、哪村动土迁坟，都请他。
文物局的同志介绍情况的时候，明澈法师一直安静地听着。介绍到 “这片地下埋着唐朝战死的士兵和被杀害的百姓“ 时，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介绍到 “考古发掘确认，死者多为无名无姓“ 时，他念了一声佛号。
仪式在竖井口外的一块空地上举行。空地中央摆了一张简易的供桌，桌上没有香烛纸马，只有一盏长明灯、一盆清水、一束麦穗。明澈法师说，香烛纸马是给活人看的，给死者最好的供品，是清水和粮食 —— 水是给他们洗去一路风尘的，粮食是告诉他们，后世人没有忘记耕种的土地。
工地上的工人们，凡是没当班的，都来了。姜屹、戚野、老涂、季航站在人群前面，陆柯和他的考古队员们站在一侧。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那位老僧人。
明澈法师在供桌前站定，没有开坛，没有作法，只是双手合十，开始诵经。
他诵的是《往生咒》和《心经》。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在塬坡的风里却清清楚楚。他诵完一段，停下来，抬头看着远处的麦田，开口说了一段话 —— 不是经文，是家常话：
“诸位施主，老衲今日来，不是来驱邪的，也不是来镇鬼的。老衲是来送行的。“
“这地底下，埋着一千二百年前的人。他们有的打仗死了，有的被冤枉死了，有的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他们无名无姓，没人给他们上坟，没人给他们烧纸，就这么在土里躺了一千二百多年。“
“老衲念经，不是念给他们听的 —— 他们不需要。老衲是念给咱们活人听的。咱们今天在这里，记住他们，给他们送一程，让他们知道：一千二百年后，还有人记得他们来过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替他们念一声佛号。“
“佛经上说，众生平等。老衲信这个。打仗的、种地的、当官的、挑担的，在佛面前，都是一样的。他们当年被人分成了 ' 叛军 '' 平民 '' 首级 '，可在老衲眼里，他们都是人，都是走过一遭的性命。“
“老衲送他们一程。愿他们离苦得乐，往生净土。“
他说完，又合十，继续诵经。诵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只陶钵，舀起供桌上的清水，缓缓洒在竖井口外的土地上。水落进土里，洇开一圈深色。
“这一碗水，“ 他说，“是替他们洗一洗身上的血。“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老衲还要替他们，向各位施主道一声谢。“
“谢我们什么？“ 老涂问。
“谢你们没有把他们当成垃圾清走。“ 明澈法师说，“老衲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动土。挖出骨头，骂一声晦气，铲到一边，倒进渣土车，拉走就完了。你们没有。你们把他们一块一块捡起来，洗干净，放好，还专门给他们念经。这世上，肯为一千二百年前的陌生人费这份心的人，不多。“
“老衲刚才听文物局的同志说，这些骨头里有当兵的，有种地的，有妇女，有孩子。“ 他说，“他们活着的时候，被人分成三六九等，死了还要被分成 ' 叛军 '' 平民 '。可在老衲看来，他们都是人。今天有人愿意替他们念一声佛，他们这趟人间，就算没白走。“
他双手合十，向在场的人深深一躬，转身回到车上。车开走的时候，塬坡上的风忽然大了一阵，麦浪翻滚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仪式结束后的第二天，明澈法师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穿僧衣，换了一身灰色的旧布衫，提着一个布兜。陆柯在发掘坑边上见到他，有些意外：“法师，您还有事？“
“老衲想再看看他们。“ 明澈法师说。
陆柯领他到发掘坑边的临时库房。库房里，一只只透明的密封袋码在架子上，袋里是已经完成提取、等待移交的骨殖残片。明澈法师在架子前站了很久，然后从布兜里取出一只旧陶碗，从随身的水壶里倒了一碗清水，用指尖蘸着，一只袋子一只袋子地点过去。
“一千二百年前，“ 他一边点水一边轻声说，“你们活着的时候，没人替你们点过一盏灯。今天老衲替你们点。水是清水，心是诚心，愿你们喝了这碗水，歇了这口气，安心去吧。“
他点完所有的袋子，又站了一会儿，才对陆柯说：“施主，老衲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您说。“
“你们做考古的，管这些叫 ' 遗物 '、叫 ' 标本 '、叫 ' 研究材料 '。“ 明澈法师说，“老衲知道，这是你们的本分，是科学，老衲不懂，也不该多嘴。可老衲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老衲看这些袋子，看到的不是 ' 标本 '，是一个人，一个曾经会笑、会哭、会惦记家里一口饭的人。“
“老衲今天来，“ 他说，“不是来给你们添乱的，是来替他们 —— 跟这个世界，道一声别的。他们被人忘了一千二百年，今天有人记得送他们，他们就有归处了。“
陆柯沉默了很久，说：“法师，您放心。他们的归处，我们记着。我们给他们编号、建档、永久保存，不是把他们当成冷冰冰的材料，是让他们 —— 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于这个世上。“
“好。“ 明澈法师说，“那老衲就放心了。“
他提着布兜走了。陆柯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塬坡的田埂上，忽然觉得，自己干考古二十多年，第一次从一个僧人嘴里，听懂了自己的工作。
仪式结束后，工人们陆续散去。有几个工人没走，站在发掘坑的围栏外面，静静地看着坑里那些刚清理出来的、码放整齐的骨殖袋。一个中年工人对旁边的工友说：“我爷爷说过，人死了，入土为安。这些骨头躺了一千多年，今天算是 ' 安' 了吧？“
“算是吧。“ 工友说，“起码有人记得他们了。“
老涂站在人群里，看着明澈法师的背影，忽然对姜屹说：“姜总，咱们那段夜班，从那批骨头开始正式发掘之后，做噩梦的工人，好像少了。“
“少了多少？“
“台账上记着，最近半个月，一个新报的都没有。“ 老涂说，“我问过几个工人，他们说，以前不知道地底下埋的是什么，心里没底，越想越怕；现在知道了，是唐朝打仗死的人，被冤枉死的百姓，反而不怕了。有人还主动去发掘坑边上看了，看那些骨头，说 ' 都是可怜人 '。“
“怕的是未知。“ 姜屹说，“知道了，就只剩下心酸了。“
“明澈法师那句话说得好 ——' 老衲是来送行的 '。“ 老涂说，“咱们挖了人家三个月，把人家从土里刨出来，登记、编号、装袋，其实也是在给人家送行。只不过考古队送的是 ' 研究对象 '，明澈法师送的是 ' 人'。“
仪式之后，限制性抢救发掘进入最后的冲刺。
陆柯的团队在文物部门的指导下，用了整整一个月，把丛葬层核心区清理完毕。出土的全部残件 —— 木简、陶片、兵器、甲片、骨殖 —— 逐件三维扫描，建立数字档案，每件残件都附上出土位置、层位、共出关系、鉴定意见。这些数据最终汇集成一套完整的 “香积寺之战丛葬层考古资料库“，移交省考古研究院永久保存。
那一个月里，考古队的整理间昼夜亮着灯。三维扫描仪嗡嗡地转着，把每一件残件的表面形态数字化；摄影测量师举着相机，围着每一件遗物转圈拍照，重建它的立体模型；录入员把数据一条一条敲进系统 —— 编号、名称、质地、尺寸、出土坐标、层位、伴生关系，每一项都不能错。
“陆工，“ 有天夜里，一个年轻的考古队员揉着酸涩的眼睛问，“咱们这么拼，是为了什么？就为了给这些碎骨头建个档案？“
“不全是。“ 陆柯说，“档案是给后人留的。咱们今天不建，将来谁想研究这批东西，就得重新挖一遍 —— 可隧道一通车，这片地层就永久封存了，再也没有重挖的机会。所以咱们现在的每一张照片、每一个模型、每一条数据，都是这堆遗存 ' 在世上最后的证据 '。“
“最后的证据？“ 年轻人愣了一下。
“隧道通车的那个瞬间起，“ 陆柯说，“这片丛葬层，就永远地待在轨道下面了。它不会再被任何人挖开，不会再见到天光。咱们这批档案，就是它留给这个世界唯一的声音。你说，值不值得拼？“
年轻人沉默了，低头继续录入。
“咱们做的事，“ 陆柯在最后一次碰头会上说，“是把这本被压了一千二百年的书，一页一页地拆下来，扫描，存档，让后人可以随时翻开。“
“可书里写的那些字，“ 他顿了顿，“要等学术简报发表了，才能真正公之于众。“
八月中旬，省考古研究院发布专题简报 ——《西安香积寺南唐代战场丛葬层发掘简报》。简报以极其严谨的学术语言，通报了发掘经过、出土遗物、测年结果和初步认识，重点报告了炭化木简残片与刻字陶片的发现，并援引《新唐书》《资治通鉴》的相关记载，提出了 “香积寺之战存在借兵密约与冒功滥杀之实物证据“ 的学术判断。
简报一出，史学界震动。
长安大学、北大、人大、陕师大的隋唐史学者，纷纷发表评论、组织研讨。有人谨慎赞同，认为物证与文献互证，逻辑严密；有人质疑测年误差、释读争议，要求更多细节；也有人激动地表示，这是 “安史之乱研究数十年来最重要的实物发现“。
最热闹的一场研讨会在长安大学举行。沈知微作为简报的联合署名学者，在台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回答各路专家的提问。有老教授问：“沈老师，您如何回应 ' 木简为后人伪造 ' 的质疑？“ 她答：“碳十四测年、埋藏层位、墨迹笔法、共出遗物，四条证据链都指向至德年间；如果这是伪造，那伪造者得先挖一个二十米深的坑，把一千二百年前的土、骨、锈全部原样埋进去，再等我们修地铁来挖 —— 这个成本，比真迹高得多。“
有年轻学者问：“陶片释读里 ' 屠民充首级 ' 的' 屠 ' 字，笔画残缺，会不会误读？“ 她答：“' 屠 ' 字虽然残了半边，但结合 ' 充首级 ' 三字，文义唯一；而且这行字和木简 ' 以民充首级 ' 相互印证，两件独立证据指向同一个动作，误读的概率极低。“
有媒体记者问：“沈老师，您的意思是，史书写错了？“ 她答：“不是史书写错了，是史书没写全。历史研究从来不是要推翻什么，是要把被省略的部分找回来。正史说 ' 大捷 '，我们补充 ' 代价 '；正史说 ' 六万 '，我们追问 ' 六万是谁 '。仅此而已。“
研讨会结束的时候，天色已晚。沈知微走出会场，看见姜屹站在台阶下等她。
“你怎么来了？“ 她有些意外。
“听说今天的会开得热闹。“ 姜屹说，“过来听听。再说，隧道那边有进展，想跟你说一声。“
“什么进展？“
“改线方案，定了。“ 姜屹说，“文物局批了。不整体改线，局部微调线形，绕开核心尸坑区；对松散回填带，用新的注浆工艺处理。下周开工。“
沈知微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啊。等隧道通了，别忘了那面墙。“
“忘不了。“ 姜屹说。
争论归争论，没有人敢轻视那几片炭化的木简和那块刻字的陶片。它们躺在省考古研究院恒温恒湿的库房里，安静得像一千二百年前一样。
消息传回项目部，戚野难得地露出了笑意。他站在竖井口，看着井下灯火通明的掌子面，对姜屹说：“老姜，考古那边的事，算是圆满了。接下来，该轮到咱们了。“
“轮到咱们什么？“
“隧道。“ 戚野说，“木简、陶片、遗骸，该挖的挖完了，该公布的公布了。这地下的事，考古的账结清了。剩下的，是工程的事 —— 把那六百米矿山法，稳稳当当地打通。“
姜屹点了点头。他知道，最难的时刻来了。
明澈法师洒在竖井口的那碗水，早已渗进黄土。塬坡上，麦子已经收过一茬，新的玉米苗正在田里拔节。
地下的故事，讲完了该讲的；地上的路，还要继续往前修。
野骨安魂，安的是死者的魂，也是生者的心。
而隧道，终究要穿过那片安了魂的土地，向更深处掘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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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文物部门、民政部门和轨道集团共同协调的结果。丛葬层里掩埋的遗骸，既有战死的士兵，也有被冒功滥杀的无辜平民，数量庞大，且多为无名无姓。按照民政部门的意见，这类大规模的无主遗骸，应当有一个体面的归宿 —— 哪怕无法一一安葬，也要有一个告慰的仪式。
协调会开了两次。第一次，有人提出按考古规程 “就地保护、原状封存“，不搞仪式；有人提出按民政惯例 “集中迁葬“，建一座纪念园。两个方案都卡在同一个问题上：遗骸数量太大，身份不明，既无法确定迁葬的法定主体，又难以在考古价值上 “原状封存“ 的同时，给死者一个交代。
第二次协调会，戚野说了一句：“咱们修地铁，最怕的就是跟老百姓的心过不去。这片地底下的死者，搁着一千二百年没人管，现在咱们把人家的骨头翻出来了，总不能翻完就完，连个说法都不给。“
最后定下来的方案，是三方都认可的：不迁葬，不封存，在竖井工地举行一场简朴的安魂仪式，由属地民政部门协调宗教界人士主持，文物部门做考古层面的说明，轨道集团负责场地与组织。仪式不强加任何宗教色彩，定位是 “人文告慰“，以纪念、尊重、告慰为主旨。
日期定在农历六月初六。村里老人说，六月初六是民间晒经、安魂的日子，百无禁忌，适合送亡人。
仪式定在农历六月初六，一个民间的安魂日。
那天一早，一辆灰色的旧客车停在竖井口。车上下来一位老僧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手里挂着一串磨得油亮的菩提念珠。他是香积寺外一座小庙的住持，法号明澈，七十多岁，在周边几个村做了大半辈子佛事，谁家老人过世、哪村动土迁坟，都请他。
文物局的同志介绍情况的时候，明澈法师一直安静地听着。介绍到 “这片地下埋着唐朝战死的士兵和被杀害的百姓“ 时，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介绍到 “考古发掘确认，死者多为无名无姓“ 时，他念了一声佛号。
仪式在竖井口外的一块空地上举行。空地中央摆了一张简易的供桌，桌上没有香烛纸马，只有一盏长明灯、一盆清水、一束麦穗。明澈法师说，香烛纸马是给活人看的，给死者最好的供品，是清水和粮食 —— 水是给他们洗去一路风尘的，粮食是告诉他们，后世人没有忘记耕种的土地。
工地上的工人们，凡是没当班的，都来了。姜屹、戚野、老涂、季航站在人群前面，陆柯和他的考古队员们站在一侧。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那位老僧人。
明澈法师在供桌前站定，没有开坛，没有作法，只是双手合十，开始诵经。
他诵的是《往生咒》和《心经》。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在塬坡的风里却清清楚楚。他诵完一段，停下来，抬头看着远处的麦田，开口说了一段话 —— 不是经文，是家常话：
“诸位施主，老衲今日来，不是来驱邪的，也不是来镇鬼的。老衲是来送行的。“
“这地底下，埋着一千二百年前的人。他们有的打仗死了，有的被冤枉死了，有的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他们无名无姓，没人给他们上坟，没人给他们烧纸，就这么在土里躺了一千二百多年。“
“老衲念经，不是念给他们听的 —— 他们不需要。老衲是念给咱们活人听的。咱们今天在这里，记住他们，给他们送一程，让他们知道：一千二百年后，还有人记得他们来过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替他们念一声佛号。“
“佛经上说，众生平等。老衲信这个。打仗的、种地的、当官的、挑担的，在佛面前，都是一样的。他们当年被人分成了 ' 叛军 '' 平民 '' 首级 '，可在老衲眼里，他们都是人，都是走过一遭的性命。“
“老衲送他们一程。愿他们离苦得乐，往生净土。“
他说完，又合十，继续诵经。诵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只陶钵，舀起供桌上的清水，缓缓洒在竖井口外的土地上。水落进土里，洇开一圈深色。
“这一碗水，“ 他说，“是替他们洗一洗身上的血。“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老衲还要替他们，向各位施主道一声谢。“
“谢我们什么？“ 老涂问。
“谢你们没有把他们当成垃圾清走。“ 明澈法师说，“老衲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动土。挖出骨头，骂一声晦气，铲到一边，倒进渣土车，拉走就完了。你们没有。你们把他们一块一块捡起来，洗干净，放好，还专门给他们念经。这世上，肯为一千二百年前的陌生人费这份心的人，不多。“
“老衲刚才听文物局的同志说，这些骨头里有当兵的，有种地的，有妇女，有孩子。“ 他说，“他们活着的时候，被人分成三六九等，死了还要被分成 ' 叛军 '' 平民 '。可在老衲看来，他们都是人。今天有人愿意替他们念一声佛，他们这趟人间，就算没白走。“
他双手合十，向在场的人深深一躬，转身回到车上。车开走的时候，塬坡上的风忽然大了一阵，麦浪翻滚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仪式结束后的第二天，明澈法师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穿僧衣，换了一身灰色的旧布衫，提着一个布兜。陆柯在发掘坑边上见到他，有些意外：“法师，您还有事？“
“老衲想再看看他们。“ 明澈法师说。
陆柯领他到发掘坑边的临时库房。库房里，一只只透明的密封袋码在架子上，袋里是已经完成提取、等待移交的骨殖残片。明澈法师在架子前站了很久，然后从布兜里取出一只旧陶碗，从随身的水壶里倒了一碗清水，用指尖蘸着，一只袋子一只袋子地点过去。
“一千二百年前，“ 他一边点水一边轻声说，“你们活着的时候，没人替你们点过一盏灯。今天老衲替你们点。水是清水，心是诚心，愿你们喝了这碗水，歇了这口气，安心去吧。“
他点完所有的袋子，又站了一会儿，才对陆柯说：“施主，老衲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您说。“
“你们做考古的，管这些叫 ' 遗物 '、叫 ' 标本 '、叫 ' 研究材料 '。“ 明澈法师说，“老衲知道，这是你们的本分，是科学，老衲不懂，也不该多嘴。可老衲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老衲看这些袋子，看到的不是 ' 标本 '，是一个人，一个曾经会笑、会哭、会惦记家里一口饭的人。“
“老衲今天来，“ 他说，“不是来给你们添乱的，是来替他们 —— 跟这个世界，道一声别的。他们被人忘了一千二百年，今天有人记得送他们，他们就有归处了。“
陆柯沉默了很久，说：“法师，您放心。他们的归处，我们记着。我们给他们编号、建档、永久保存，不是把他们当成冷冰冰的材料，是让他们 —— 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于这个世上。“
“好。“ 明澈法师说，“那老衲就放心了。“
他提着布兜走了。陆柯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塬坡的田埂上，忽然觉得，自己干考古二十多年，第一次从一个僧人嘴里，听懂了自己的工作。
仪式结束后，工人们陆续散去。有几个工人没走，站在发掘坑的围栏外面，静静地看着坑里那些刚清理出来的、码放整齐的骨殖袋。一个中年工人对旁边的工友说：“我爷爷说过，人死了，入土为安。这些骨头躺了一千多年，今天算是 ' 安' 了吧？“
“算是吧。“ 工友说，“起码有人记得他们了。“
老涂站在人群里，看着明澈法师的背影，忽然对姜屹说：“姜总，咱们那段夜班，从那批骨头开始正式发掘之后，做噩梦的工人，好像少了。“
“少了多少？“
“台账上记着，最近半个月，一个新报的都没有。“ 老涂说，“我问过几个工人，他们说，以前不知道地底下埋的是什么，心里没底，越想越怕；现在知道了，是唐朝打仗死的人，被冤枉死的百姓，反而不怕了。有人还主动去发掘坑边上看了，看那些骨头，说 ' 都是可怜人 '。“
“怕的是未知。“ 姜屹说，“知道了，就只剩下心酸了。“
“明澈法师那句话说得好 ——' 老衲是来送行的 '。“ 老涂说，“咱们挖了人家三个月，把人家从土里刨出来，登记、编号、装袋，其实也是在给人家送行。只不过考古队送的是 ' 研究对象 '，明澈法师送的是 ' 人'。“
仪式之后，限制性抢救发掘进入最后的冲刺。
陆柯的团队在文物部门的指导下，用了整整一个月，把丛葬层核心区清理完毕。出土的全部残件 —— 木简、陶片、兵器、甲片、骨殖 —— 逐件三维扫描，建立数字档案，每件残件都附上出土位置、层位、共出关系、鉴定意见。这些数据最终汇集成一套完整的 “香积寺之战丛葬层考古资料库“，移交省考古研究院永久保存。
那一个月里，考古队的整理间昼夜亮着灯。三维扫描仪嗡嗡地转着，把每一件残件的表面形态数字化；摄影测量师举着相机，围着每一件遗物转圈拍照，重建它的立体模型；录入员把数据一条一条敲进系统 —— 编号、名称、质地、尺寸、出土坐标、层位、伴生关系，每一项都不能错。
“陆工，“ 有天夜里，一个年轻的考古队员揉着酸涩的眼睛问，“咱们这么拼，是为了什么？就为了给这些碎骨头建个档案？“
“不全是。“ 陆柯说，“档案是给后人留的。咱们今天不建，将来谁想研究这批东西，就得重新挖一遍 —— 可隧道一通车，这片地层就永久封存了，再也没有重挖的机会。所以咱们现在的每一张照片、每一个模型、每一条数据，都是这堆遗存 ' 在世上最后的证据 '。“
“最后的证据？“ 年轻人愣了一下。
“隧道通车的那个瞬间起，“ 陆柯说，“这片丛葬层，就永远地待在轨道下面了。它不会再被任何人挖开，不会再见到天光。咱们这批档案，就是它留给这个世界唯一的声音。你说，值不值得拼？“
年轻人沉默了，低头继续录入。
“咱们做的事，“ 陆柯在最后一次碰头会上说，“是把这本被压了一千二百年的书，一页一页地拆下来，扫描，存档，让后人可以随时翻开。“
“可书里写的那些字，“ 他顿了顿，“要等学术简报发表了，才能真正公之于众。“
八月中旬，省考古研究院发布专题简报 ——《西安香积寺南唐代战场丛葬层发掘简报》。简报以极其严谨的学术语言，通报了发掘经过、出土遗物、测年结果和初步认识，重点报告了炭化木简残片与刻字陶片的发现，并援引《新唐书》《资治通鉴》的相关记载，提出了 “香积寺之战存在借兵密约与冒功滥杀之实物证据“ 的学术判断。
简报一出，史学界震动。
长安大学、北大、人大、陕师大的隋唐史学者，纷纷发表评论、组织研讨。有人谨慎赞同，认为物证与文献互证，逻辑严密；有人质疑测年误差、释读争议，要求更多细节；也有人激动地表示，这是 “安史之乱研究数十年来最重要的实物发现“。
最热闹的一场研讨会在长安大学举行。沈知微作为简报的联合署名学者，在台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回答各路专家的提问。有老教授问：“沈老师，您如何回应 ' 木简为后人伪造 ' 的质疑？“ 她答：“碳十四测年、埋藏层位、墨迹笔法、共出遗物，四条证据链都指向至德年间；如果这是伪造，那伪造者得先挖一个二十米深的坑，把一千二百年前的土、骨、锈全部原样埋进去，再等我们修地铁来挖 —— 这个成本，比真迹高得多。“
有年轻学者问：“陶片释读里 ' 屠民充首级 ' 的' 屠 ' 字，笔画残缺，会不会误读？“ 她答：“' 屠 ' 字虽然残了半边，但结合 ' 充首级 ' 三字，文义唯一；而且这行字和木简 ' 以民充首级 ' 相互印证，两件独立证据指向同一个动作，误读的概率极低。“
有媒体记者问：“沈老师，您的意思是，史书写错了？“ 她答：“不是史书写错了，是史书没写全。历史研究从来不是要推翻什么，是要把被省略的部分找回来。正史说 ' 大捷 '，我们补充 ' 代价 '；正史说 ' 六万 '，我们追问 ' 六万是谁 '。仅此而已。“
研讨会结束的时候，天色已晚。沈知微走出会场，看见姜屹站在台阶下等她。
“你怎么来了？“ 她有些意外。
“听说今天的会开得热闹。“ 姜屹说，“过来听听。再说，隧道那边有进展，想跟你说一声。“
“什么进展？“
“改线方案，定了。“ 姜屹说，“文物局批了。不整体改线，局部微调线形，绕开核心尸坑区；对松散回填带，用新的注浆工艺处理。下周开工。“
沈知微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啊。等隧道通了，别忘了那面墙。“
“忘不了。“ 姜屹说。
争论归争论，没有人敢轻视那几片炭化的木简和那块刻字的陶片。它们躺在省考古研究院恒温恒湿的库房里，安静得像一千二百年前一样。
消息传回项目部，戚野难得地露出了笑意。他站在竖井口，看着井下灯火通明的掌子面，对姜屹说：“老姜，考古那边的事，算是圆满了。接下来，该轮到咱们了。“
“轮到咱们什么？“
“隧道。“ 戚野说，“木简、陶片、遗骸，该挖的挖完了，该公布的公布了。这地下的事，考古的账结清了。剩下的，是工程的事 —— 把那六百米矿山法，稳稳当当地打通。“
姜屹点了点头。他知道，最难的时刻来了。
明澈法师洒在竖井口的那碗水，早已渗进黄土。塬坡上，麦子已经收过一茬，新的玉米苗正在田里拔节。
地下的故事，讲完了该讲的；地上的路，还要继续往前修。
野骨安魂，安的是死者的魂，也是生者的心。
而隧道，终究要穿过那片安了魂的土地，向更深处掘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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