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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被叫错的名字

    早上七点五十九分,苏晴推开快递站的卷帘门。

    她先是对着空荡荡的站里喊了一嗓子“开工啦”,然后熟门熟路地打开电脑、烧上水,把搪瓷缸里隔夜的茶叶倒了,重新续上。晨光从玻璃门斜进来,她踮着脚把第一件包裹码上货架,哼的歌跑了三个调,自己浑然不觉。

    沈夜站在更衣室门口,看着她。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0002号工单静静躺在上面:

    【工单编号:0002】

    【派送物品:名字】

    【收件人:苏晴,女,二十三岁,速达快递·城西站,柜台收银员。】

    【备注:收件人的名字将被收取。签收生效后,世界将不再记得这个名字——包括她自己。】

    【规则】

    【1.请在倒计时结束前完成派送。】

    【2.请勿告知收件人本工单存在。收件人知晓工单信息,即视为拒绝签收,派送员将被除名。】

    【3.请勿阻止收件人签收。】

    【4.收件人须亲口报出姓名并亲笔签名,签收方为完成。】

    【倒计时:11:39:12】

    工单是昨晚弹出来的。那时候倒计时是二十三小时五十八分。隔了一整夜,数字不管他在不在看,一格一格,走到了现在。

    沈夜把规则读了三遍,读出两件事。

    第一,完成条件是个悖论。她必须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亲手写下自己的名字,签收才算完成——而签收生效的瞬间,那个名字就会被收走。说出口的刹那,就是失去的刹那。

    第二,规则第二条是个锁死他的镣铐。他不能告诉她,一个字都不能。她只要知道这张工单存在,他就被除名。

    而倒计时指向今晚七点三十八分——她的名字,还剩十一个小时三十九分钟。

    “沈哥?”苏晴的声音从柜台那边飘过来,“你站那儿干嘛呢?跟门神似的。”

    沈夜把手机锁屏,走过去,像往常一样从她手边顺走今天的派件单:“想事儿。”

    “想啥?”

    “想一个人名字挺好听的,不知道谁起的。”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妈起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像是随口一说,“我妈说,名字是人的第一件行李,走到哪儿都得带着。她给我起名字的时候,大概希望我这辈子行李轻省点儿,就俩字。”

    “苏晴。”沈夜说,“晴天的晴?”

    “对,晴天的晴。”苏晴点点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妈说,她这辈子阴天多,就盼我这儿别再阴了。”

    晨光落在那只贴满便签的搪瓷缸上,沈夜看着她的侧脸,什么也没说。

    上午九点,第一个客户上门。

    王婶,老熟客,隔三差五来取孙子从省城寄来的包裹。苏晴照例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笑吟吟地招呼:“王婶,今儿有您家孙子的件,昨儿就到了。”

    王婶签完字,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卡了壳:“哟,今儿是……小李当班啊?”

    苏晴眨了眨眼:“王婶,我姓苏。”

    “哦,对对对,小苏,小苏!”王婶拍了下脑门,讪讪地笑,“瞧我这记性,一着急就把人名字叫岔了。”

    苏晴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多大点事。”

    沈夜站在货架后面,手里那摞派件单半天没翻过一页。他不是没听见王婶的口误——他是在等下一个。

    他见过太多人被叫错名字——那是常态,人都会记错。可王婶叫错苏晴,不对劲。王婶取件从来都是指名道姓地喊“苏晴苏晴,我那件到了没”,喊了三年,没岔过一次。

    他低头,把王婶签收的那张单子翻到正面。签收人一栏,龙飞凤舞的“王秀兰”三个字,一笔没乱。

    叫错的偏偏是别人的名字。

    上午十一点,沈夜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货架边上,抽出一张空白派件单,在最上面那一行,用记号笔写下两个字——

    苏晴。

    墨很浓,黑得发亮。他把那张单子立起来,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大门。

    苏晴从货架那头探出头:“沈哥,你写我名字干嘛?”

    “做标记。”沈夜头也没抬,“今天件多,怕混。”

    “哦。”苏晴撇撇嘴,转身去搬货了。

    五分钟后,一个客户进来取件。沈夜退到货架后面,看着他。

    客户低头扫了一眼柜台上那张单子,视线在“苏晴”两个字上停了停,然后抬起来,往站里望了一圈:

    “那个——小李在吗?我这件是她昨天收的。”

    沈夜指尖一凉。

    “她是苏晴。”他说。

    “哦哦,苏晴。”客户点点头,很配合地重复了一遍,“苏晴……她人呢?”

    “她就是。”

    沈夜指了指柜台后面的苏晴。

    客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三秒,脸上浮出一点困惑。他又低头看了看纸上的两个字,再抬起头,对着沈夜笑了笑:

    “行,那我等她回来吧。”

    客户走了。

    柜台后面,苏晴嘟囔了一句:“又是小李。今天第二个了。”说完她摇摇头,低头接着誊单子。

    沈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张派件单。刚才客户看这张单子的时候,嘴唇动过——那两个字,念得出来。可他抬头看苏晴的那一眼,跟看一件摆错位置的包裹没什么两样。

    苏晴两个字还在。只是纸边有点洇,颜色发灰,看着像是在谁的口袋里揣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

    名字不是写下来就算数的。它是活的,得有人叫、有人应、有人记得——像一盆花,一天不浇水就蔫一分。系统要做的,不是把“苏晴”两个字从世上擦掉,是把所有还攥着这两个字的人,一个一个掰开手指。

    他见过这个机制。

    三年前设计《无解谜局》第七关的时候,他动过这个念头:让玩家慢慢忘记自己角色的名字。为此他翻过不少资料——记忆不是一下子断的,是先变滑,再变淡,最后变成一根怎么也拔不出来的刺。

    所以,得有人一直叫。

    一直叫,一直写,一直在。

    他抬头看向柜台后面。苏晴正蹲在货架前清点包裹,嘴里念着单子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得又脆又准。全站一半的老客户,都是她这么叫回来的。

    沈夜把那张派件单从柜台上拿下来,折了两折,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下午两点,苏晴自己写了第一张错字。

    是一摞普通的代收单,她填收件人姓名,笔尖落下去,写了个“苏”字,停住了。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像是第一次见它,又接着写下去——第二个字,笔画有点飘。

    沈夜刚好从她身后经过,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把一摞新到的件放在柜台上,顺手把那几张填废的代收单收走:“这些我拿去扔了。”

    苏晴抬头:“啊?还没誊呢。”

    “就几张三毛钱的单子,我重新打了。”沈夜说,“你这字,越写越像医生开的方子。”

    苏晴脸一红,抢过单子:“谁说的!我字可好看了!”

    她说着,低头在单子上认认真真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这一次没停,也没飘。沈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苏晴奇怪地看他,他才移开眼。

    下午五点半,苏晴自己觉出了不对。

    她趴在柜台上算今天的签收量,算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有点茫然地看了沈夜一眼:“沈哥,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没存在感?”

    “怎么这么说?”

    “今儿王婶把我叫成小李。”她说,“中午那位也是——你指着我说‘她就是苏晴’,他看了我一眼,跟没看见似的。”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没事没事,我瞎想呢。”

    沈夜没笑。

    “还有。”苏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划着,“我今天写单子,写着写着,忽然认不出那个字了。你说怪不怪——我自己的名字,我盯着它看,觉得它像别人的。”

    她抬起头,眼神很认真:

    “沈哥,你今儿一整天都怪。你写我名字,你逮着人就说我叫什么,你上午还把那张单子揣兜里了,我看见的。”

    她顿了顿。

    “你是不是……在替我记着我?”

    站里安静了两秒。

    沈夜的心跳一下子顶到嗓子眼。规则第二条像一根钢针横在舌头上:请勿告知收件人本工单存在。收件人知晓工单信息,即视为拒绝签收,派送员将被除名。

    她再往前问一步,她就知道了。她知道了,他就出局了。

    “你想多了。”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我连早饭吃的什么都要跟你汇报?”

    “那倒不用。”苏晴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就怕……你有事不说,一个人扛。”

    沈夜没接话。他把最后一件包裹码上货架,转身往门口走:“我出去一趟,送个急件,晚点回来。”

    “又急件?”苏晴在他背后喊,“昨天一个,今天一个,你最近业务挺繁忙啊沈师傅——喂,你还没吃晚饭呢!”

    “回来再吃。”

    沈夜走出快递站的时候,天边只剩最后一线晚霞。他出门前又看了一眼倒计时——一小时四十三分。

    他要去的地方,在城西。

    苏晴的母亲去世得早。她妈走之前,在城西老屋留了一口铁皮箱,说是等苏晴十八岁再开。后来老屋拆迁,铁皮箱托给了寄存仓库,每年保管费都是苏晴去交的。苏晴说过,箱子里有什么她也不知道——妈只说,等她哪天真正用得上了,自然会知道。她过了十八岁,也没敢开。

    沈夜觉得,就是今天了。

    他赶到城西寄存仓库,天已经黑透了。管理员是个打瞌睡的老头,被叫醒后翻了半天台账,眯着眼找那口铁皮箱的记录。

    “苏……苏什么来着?”老头念叨着,一页页翻,“哦,找到了,苏晴,丙区7号。小姑娘年年都来交保管费,规矩得很。”

    他翻到那一页,手指忽然停住:“咦,今年这笔不是她交的。一个男的交的,现金,收据都没要。我当时还琢磨,这年头谁揣着现金来付保管费。”

    沈夜心里一松:“麻烦您,我要取。”

    老头推了推老花镜,为难地看了他一眼:“取不了啊。”

    “为什么?”

    “昨天就让人取走了。”老头说,“来的人拿着她妈的委托书复印件和身份证,手续齐全,我也不能不给。”

    沈夜的血一下子凉了。

    “什么样的人?”

    老头想了想:“四十来岁,穿黑夹克,话不多。就是奇怪,手里夹着根烟,一下午没点着。”他摇摇头,“我递火机给他,他说不用。怪人。”

    老头领他进了丙区。7号货位空着,木格上留着一小块方正的空当——箱子在那儿蹲了这些年,灰的形状还没散。

    沈夜站在昏暗的仓库门口,夜风灌进领口。

    他掏出手机,倒计时:一小时二十三分。

    屏幕上,0002号工单的备注栏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他白天读规则时还没有:

    【注:贵方若寻找“锚点”,已于昨日签收。寄件人敬上。】

    沈夜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系统知道他在想什么。系统甚至先他一步,把那个箱子签收走了。她妈留给她的,全在里头。

    他抬起头。仓库外的路灯下,一个人影靠在电线杆上,指间一点猩红明明灭灭——这次,那根烟点着了。

    那个人影没有看他,只是对着夜色,轻轻吐出一口烟。

    沈夜一步步走过去。他认得那只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常年夹烟留下的焦黄。

    “昨天傍晚,青禾路17号楼底下停过一辆车。”沈夜在他侧面站定,没有再往前,“车窗缝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刚才仓库里的老头说,昨天来取箱子的人,手里也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人影没应声。

    “两根都没点。”沈夜说,“一个抽烟的人,不会两次都忘了点。”

    还是没有回应。

    “你把箱子弄哪儿去了?”沈夜问。

    人影没回头,声音带着点烟熏过的沙哑,慢悠悠的:“箱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追一口箱子有什么用?”

    “那口箱子里,有她妈的声音。”沈夜说,“有句话,她妈没来得及跟她说。”

    “我知道。”人影说,“所以它才是锚点。你觉得,一个想收走她名字的系统,会不知道锚点在哪?”

    “那你就是承认了,箱子是你取走的。”

    人影没接这句,也没否认。

    “昨晚那张照片,也是你从车窗里丢下来的。”沈夜说,“审计员不干这个——审计员只记违规,不递信。递信是派送员干的活。”

    人影的肩线动了一下。

    “所以给我递信的人,上面还有人。”

    沈夜盯着他的背影:“你到底是谁?”

    人影终于侧过头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沈夜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张脸,他认识。三年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三十一层的会议室,翻着合同的指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沈夜,你只懂设计规则,不懂设计合同。”

    “裴……昭。”沈夜一字一字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确认一枚陈年炸弹还没有拆完,“三年前签完那份合同,你就从行业里消失了。所有人都说你出了事。”

    “是出了事。”裴昭把烟在指尖转了半圈,笑了,“出了一件让我看见真规则的事。三年前那份合同,是我写的——第七十三条照着你规则书的格式抄,你写了六年规则,我读了六年,只学走这一条。这一条跟真规则比,跟小孩过家家似的。”

    他看着沈夜,目光里有一种沈夜读不懂的东西——像恨,又像别的什么。

    “编号0000的工单,”沈夜替他说完了后半句,“三年前就生成好了。收件人:沈夜。”

    裴昭夹烟的手停了半秒。

    “背面那行字,”沈夜说,“你本来没打算让我这么早看见。”

    裴昭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你还是老样子——先拆规则,再拆人。”

    他把烟头摁灭在路灯杆上,一字一句:“那我再亲口补一遍。”

    “把工单寄给你的人,是我。”

    “沈夜,欢迎入局。”

    夜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远处快递站的灯还亮着,苏晴大概还在等他回去吃晚饭。

    而她的名字,还剩一小时十九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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