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不科学 > 我写给你的歌还没写完 > 第一百二十二章:远方

第一百二十二章:远方

    九月十号,信到了。

    信封是牛皮纸的,寄到书店。收信人写的是我,字一笔一画,比从前慢。

    邮戳上是个没听说过的地名,在南方,靠着海。

    那天上午,隔壁店的老板娘看见邮递员把信递到我手里,说,这年头还有人写信。

    我说,一个老朋友。

    她说,稀罕。

    我说,是。

    那天下午她在楼下理书。我把信放在柜台上,没拆。

    她过来看了一眼,说,拆吧。

    我说,等一下。

    她说,等什么。

    我说,也说不上来。

    她说,那就现在拆。搁到晚上,你又要想一宿。

    我把信封撕开。里面一张纸,写满了半页,剩下的空着。另外还有一张小照片,是海边的天,没有别的人。背面什么都没写。

    她说,她很好。换了地方,在一个小城,靠着海,走到头就是海。早上起雾,雾散了才看得见船。她在一家书店做事,上午看店,下午理库房,晚上回去自己做饭。她租的房子在二楼,窗对着一条巷子,巷口有家卖鱼的。

    她说,前阵子看了演出的视频。那首《天井》她在手机里听了三遍。中间那四拍,从前是空的,这回有人拉上了,好。

    她说,别的不用回,写不写都行。就是想说一声,她一切都好。

    最后一句是:听说你成家了。好。

    那张纸只写满半页。剩下的半页空着,什么都没写。空着比写满好。写满了,反倒像还有什么要说。

    我把信放在柜台上。过了一会儿,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看得很慢。看到最后那句停了一下,又倒回去,把中间那句又看了一遍。

    看完,她把信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

    她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说,海。

    我说,嗯。

    她说,她过得挺好。

    她问,照片上就一片海。

    我说,就一片海。

    她说,她照相的时候,怕是站了很久。

    我说,可能。

    她说,挺好。海边上没人,才看得清楚。

    她把照片也放回信封,说,收好。

    我问,你怎么看。

    她说,字比我想的少。

    她说,她还记得那四拍。

    我说,嗯。

    她说,记得归记得。她记的是歌。

    她说,人家是来道喜的,不是来讨债的。

    她问,你回不回。

    我说,回一句。

    她说,那就回一句。多了就重了。

    那天晚上,我又把信看了一遍。

    有些字写得重,有些字写得轻。写到“靠海”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不用猜。当年的事,早就说清楚了,说完就没再提过。今天这封信也不是来提的。她就是隔着两千里,报一句平安。

    信里没有留地址,也没有留电话。她是故意不写的。这样,回不回都在我。

    墙上的日历还停在九月。离十九号还有九天。

    这九天里,我不想再想别的事。

    我找了张纸,想写回信。

    写了三行,划掉两行。

    第一行写的是,我很好。划了。

    第二行写的是,书店还在。也划了。

    最后剩下的是:

    收到了。我们都好。琴还在,还在拉。你也好好的。

    写完我念给她听。她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听完了才抬头。

    她说,行。

    她说,不寄也行。寄了,也是一句话。

    我说,寄吧。

    她说,那就明天去寄。

    那天晚上老罗打电话来。说走台定在下午四点,先试灯,再试琴,灯从侧后头打,别照脸。又说,歌单定了就别再改,六首,一首不动。我说,好。他停了一下,说,你那边要是有别的事,先搁着,等过了十九号再说。我说,没有别的事。

    第二天早上,她照旧上楼拉了琴,拉的是整首《天井》,从头到尾。九点四十下楼,在柜台后头站了一会儿,把账本翻了一页,又合上。

    下午我们把信寄了。邮筒在路口,绿的,底下掉了一块漆。

    她把信投进去,听见落底的声音,说,到了。

    回来的路上她说,这封信寄出去,就算翻过去了。

    我说,嗯。

    她说,剩下这几天,别想别的了,就剩九天。

    我说,好。

    她又说,你那盆麦子,穗子又黄了一点。

    我说,赶得上十九号吗。

    她说,赶得上赶不上,它都在那儿。它又不赶场。

    我笑了。

    北川这天也来排歌。进门看见桌上裁开的信封,问,谁写的信。

    我说,一个老朋友。

    他说,哦。就没再问。

    排完歌临走,他说,嫂子今天话少。

    我说,家里有点事。

    他说,那你处理。明天还排吗。

    我说,排。

    小满发消息说,票收到了,问要不要提前一天到北京。王哥也打了个电话,问演出的事,说了两句正事就挂了。这两通电话里,我都没提那封信。提了要解释,解释了就得讲从前,讲从前就得从很多年前讲起。这封信没那么重,也没那么轻,只该搁在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下楼喝水,路过柜台,看见上面还留着一截撕开的牛皮纸封口。我把它捡起来,扔了。

    回到书房,我把那个信封收起来。

    没收进琴盒——琴盒里放的都是还等着用的东西。我把它放进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挨着那本旧歌词本。照片也放在一起。

    抽屉里本来只有一本旧本子。现在多了一个信封。

    合上抽屉的时候,声音很轻。

    楼上她在拉琴,拉到副歌前面,停了一下。我站在书房里,等她把那四拍落下来。

    然后我关了灯。

    这封信我没跟别人提,也没打算提。

    从前我以为,翻篇是把一个人忘掉。现在才知道,翻篇是她过她的,我过我的,谁也不欠谁一句解释。

    有些人是走远了,不是走散了。

    走远的人过得好,就够了。

    http://www.zoujinbukexue.com/yt137199/5089098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zoujinbukexue.com。走进不科学手机版阅读网址:www.zoujinbuke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