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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大提琴(三)

    周日没出门。

    昨天节目播完,手机响了一下午,我一条一条看过去,没回。她说,别回。回了就有下文。

    上午她晒被子,中午煮了面。下午我坐在阳台上改谱子,她在旁边翻一本旧书,翻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想练《天井》的大提琴版。

    我把笔放下了。

    她说,不是那四拍。是整首。

    我说,整首。

    她说,前奏,主歌,副歌,最后那句收尾,都要有琴。你听的时候,琴在底下,可它不是只在底下。它得有自己的路。

    我说,你什么时候想的。

    她说,那天在电台外头坐着的时候。隔着一层玻璃,我听不见琴,可我知道那首歌里头有个位子是空的。空着的地方,总得有人守着。

    我没说话。

    她说,每天两小时。

    我说,两小时。

    她说,我不是玩。我算过了,上午店里人少,我晚开两个钟头门,早点去棚里。

    我说,那你的店。

    她说,店又不会跑。

    我说,你以前也练两个钟头,是上午一小时下午一小时。

    她说,以前是以前。以前我练琴,是怕手生。

    她说,现在不是。

    那天晚上她把谱子摊在桌上。是上个月抄的那一版,四拍那两小节底下还有小字,写着“四月,喘着进”。

    她拿铅笔在谱子边上写了一行:每天两小时。

    写完把铅笔搁下,说,你也别嫌吵。

    我说,琴房那门是隔音的。

    她说,我说的是往后这一个月。

    周一早上九点,她准时进琴房。

    我在外间给大学乐队那三首歌过编曲,他们周三进棚。门留着一条缝,琴声就从那条缝里漏出来,低低的,垫在我手底下。

    前一个小时,她拉的是前奏。同一句,来回拉。有时候拉到一半停住,铅笔在纸上划一下,再从头来。

    我在外间听着,手底下没停。可我听得出她在改什么——那句往上走的时候,她收得太急。婚礼那天她只拉四拍,急一点也听不出来。整首不行。

    整首要能站住。

    到四十分钟,琴声停了。她从门里出来,揉左手手腕。

    我说,歇会儿。

    她说,十分钟。

    她端着水杯站在窗边。我看了她一眼,她额角有汗。

    我说,别硬撑。

    她说,四十分钟一歇,我定的规矩。

    我说,谁给你定的。

    她说,我自己。

    我说,你要是不舒服呢。

    她说,不舒服我自己知道。我身体什么情况,我比你清楚。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说,沈暮。

    我说,嗯。

    她说,你写过一首歌,叫《麦子熟了》。你写的时候没见过麦子,你就是想写。我也一样。我想拉它,不是因为它好听,是因为它在我手里,还没长全。

    我说,我懂。

    她说,你懂就好。

    她喝完水,又进去了。

    这一回她先拉的不是前奏,是副歌。副歌那段她熟,婚礼上拉过。她拉得比我听过的任何一遍都慢。

    九点到十一点,中间歇了两次。她出来的时候,手腕上贴了一张膏药。

    我说,什么时候贴的。

    她说,昨天就贴了。

    我说,那我今天应该拦你。

    她说,你拦不住。你今天拦了,我明天还拉。

    我笑了。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先睡了,我把她的谱子拿过来看。铅笔的记号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写着“轻”,有的地方写着“拖”,有一处只写了两个字:喘气。

    我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写的是:这里等你。

    周二下午,店里来了个常客,住在对门楼上,买菜回来顺手带包盐。

    她抬头看了看柜台上的钟,说,你这几天开门晚了。

    她说,我上午在拉琴。

    那阿姨愣了一下,说,拉琴。

    她说,嗯。

    阿姨说,那也算正事。

    她算完钱,把零钱推过去。阿姨拎着菜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那你好好拉,我不催你开门。

    周三上午,大学乐队进棚。

    三个学生,一个比一个客气,进门先问要不要换鞋。主唱是个小姑娘,扎马尾,声音比小样里稳。

    十点他们在里间录,她在隔壁琴房,照旧两小时。中间小姑娘出来接水,在走廊上站住了,听了一会儿。

    十一点她出来,给三个人一人倒了一杯水。

    小姑娘说,姐,刚才那个琴,是你拉的。

    她说,是我。

    小姑娘说,真好听。

    她说,还早呢。

    小姑娘说,那什么时候算不早。

    她想了想,说,等它能从头站到尾的时候。

    中午乐队走了。她收杯子,问我,他们说什么了。

    我说,说你拉得好听。

    她说,你别替人客气。

    我说,真说了。原话。

    下午小姑娘发来一条消息,问,姐,我能去听你拉琴吗。

    她把那句话看了两遍,回,作业写完就来。

    小姑娘说,这周考完试我就去。

    她说,行。

    她把杯子收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那明天我还拉。

    周四上午她拉完出来,左手手腕比前一天肿了一点。她没提,我也没问。

    下午我去药店,买了另一种膏药,放在琴房门口的凳子上,什么也没说。

    周五早上她进琴房前,把那盒膏药拿起来看了看,撕了一片贴上。

    周五上午,我坐在外间,没干活。

    她进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问。

    琴声响起来,从前奏起。这一次她没有停。前奏过去,主歌进来,她的弓子在底下托着,托得很稳。到副歌前,她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跟婚礼那天一样——然后那四个音落下来。

    落完,她没有停,继续往后走。后面那几句是她新写的,我头一回听。

    最后一句收尾,她拉得很轻,很慢,像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到桌上。

    屋里静了几秒。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抱着琴,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行吗。

    我说,先说你手腕。

    她说,先别管手腕。行吗。

    我说,行。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她说,那就对了。

    我说,什么对了。

    她说,你写它的时候,它是一条路。我拉它的时候,是另一条。两条都在一首歌里,谁也不挤谁。

    她说,从前我以为,一首歌写完了,就是写完了。现在不这么想。

    我说,那怎么想。

    她说,得有人接着往下走。

    我没说话。

    她把琴放回架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膏药还在。

    我说,明天还拉吗。

    她说,拉。

    我说,几点。

    她说,九点。

    那天晚上回家,她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麦子的穗子已经沉得弯下来了,她伸手把盆转了个方向。

    她说,再晒几天。

    我说,嗯。

    她说,等它黄了,我给你收。

    我说,好。

    她进屋去了。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有些东西,是一个人做不完的。

    一首歌写出来,是我的事。有人愿意把它接过去,拉成她自己的样子——那才是它真正长齐的时候。

    我关灯的时候想,这一个月,家里有两个人在上班。

    一个在棚里,一个在琴房。

    她拉她两个小时,我做我两个小时。中间隔着一扇门,门开着一条缝。

    谁也没耽误谁。

    各自把各自那两个小时,过成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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