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散落大地的飞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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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方羽调出了全息屏幕。
那是一架无人机刚刚传回的影像。他把它放出去，并非认为它能对探索行动作出什么实质性的贡献。他把它放出去，只是想从天上看看这片土地。
无人机的高度还在上升。ED129污染区那一片深蓝色的雾海在画面中逐渐缩小，像一块翻涌的墨渍被慢慢收拢。更远处，未探索区域的轮廓显露出它真正的规模——山脉、平原、河流的旧道、废弃的城市，铺展在视野中，像一张被时光揉皱的地图，沉默而广阔。
他看着那片大地，目光有些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欣慰，一种怀念。就像在看一本读过太多遍的书，书页已经泛黄，但你还记得每一页的内容。
“指挥官。羽。你有什么不舒服吗？”白音走上前，观察到了他那短暂的出神，轻声询问道。
“没有。我好得很。”九方羽很自然地笑了笑，示意大家先找地方坐下，“怎么说呢，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我正在思考该怎样和大家解释。”
白音没有退开。她沉默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过去的事情……羽，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尸体在那里？”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在本人面前说出你的尸体”这件事的合理性。
“吾王，你真的是执刑者吗？”安莎尔紧接着问。她坐在十叶明身旁，双手攥着膝盖，在等一个非常重要问题的答案。
“是，但也不完全是。”
九方羽挪开了无人机传回的影像，将准备好的资料投射到屏幕上，像是准备在大堂上讲课那样。他的语气没有沉重的意味，更接近某种平静的陈述。那份平静让少女们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微微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疑惑。
“啊，首先——”九方羽的目光转向站在人群边缘的星月，“欢迎星月来到逐光蝶。老朋友团聚的庆祝会，我们晚点再办。眼下先解答大家的疑惑。接下来大家要一起共事，各位不会介意吧？”
“为什么会介意呢？”琳代所有人回答，语气带着不解，“我们是执刑者，您的所有物。待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九方羽摇了摇头。他看了琳一眼，目光中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温度。
“当然不是什么‘所有物’。”他说，“我的各位妻子们。”
空气安静了一瞬。
“……啊？啊？”初晓的脑子停摆了一会儿，“妻子们？羽，你这是在……同时向我们所有人求婚吗？”
“当然不是。”九方羽笑着别开视线，伸手点了一下屏幕，投影上展开一份古籍资料的扫描页，“接下来听我讲讲历史吧。这会回答大家许多问题。”
他像是在拿起一本厚重的史书，拂去书脊上积累的尘埃，翻开泛黄的纸页，让那些被遗忘的过去重新呈现在世人面前。
“九百年前，重构素战争爆发，人类被迫退居天空，在空之境中苟延残喘。但很快，新的问题出现了——我的意思是，即使解决了生存空间的问题，资源的短缺仍紧随其后。空之境没有足够的耕地，没有足够的淡水，更没有足够的能源矿藏。晶晖石的储量一天天减少，各国的储备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几十年间，空之境的各个势力为了争夺剩余的矿石爆发过无数次大小冲突——没有一场战争是流血的，因为双方都支付不起战争的代价。但那只是暂时的。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找不到新的资源来源，人类的文明将在不到2代人的时间内彻底枯竭。”
他停了一下，让这些信息在少女们脑海中沉淀。
安莎尔举起了手：“吾王，这个问题不是被解决了吗？像我们这样的执刑者被发明出来，进行探索开拓行动、建立资源输送通道，代替人类参加战争。”
“是的。但这中间有一个过程。”九方羽看向她，“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执刑者，我说‘不完全是’，记得吗？”
“记得。”
九方羽抬起手，黑色的能量在掌中汇集，燃起一簇安静燃烧的火焰，又化为冰晶缓缓落下。
“这就是……原初的‘灵魂能量’，最初的、全部的魔法。”
各种形式，各种属性，各种用途。他会所有的魔法。
“当时，各国都一筹莫展。让活生生的人踏上被重构素覆盖的大地，等同于让他们去送死——不，比死亡更加凄惨。没有人愿意接受这样的任务。但这件事必须有人去做——为了文明的延续。”他说，“我的好朋友，科学家艾尔比达，发现了灵魂实体的存在并研制出能够将灵魂核心提取出来、合成小型菱形固体的机器。这个固体，就是阿克夏中保管的‘灵魂晶体’。这一过程被称为‘灵魂的具象化’。”
“而我——”他顿了一下，“发明了阿克夏和灵魂链接，创造了能够将灵魂晶体保存并使用的地方。我自己作为第一个实验体，将自己的灵魂存放在阿克夏之中，利用灵魂链接和生物打印机产出的一批简易躯体，走向了大地。”
“然后……我进行了历史上的第一次重返大地的探索开拓行动。”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气流声。
“所以那些尸体……”初晓的声音从他开口后变得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没错。那些都是我的过去。”九方羽回答得干净利落。他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一次次地踏上那片土地，一次次经历各种类型的死亡，一次次尝试学习、成长，去战胜不可能战胜的敌人。最后，一次次地，迈出前进的步伐。”
“这就是‘远行者计划’——让人类文明获得新生的计划。”
他伸手切了一下屏幕，一个数字跳了出来。
“657,224。”他说，“这是我在执行远行者计划的数百年间，累积消耗的躯体数。”
没有人说话。
“我的灵魂不是定向培养的，当然也不是人造的。事实上，我的灵魂相当脆弱。在一次次死亡之后，我的精神开始崩溃。但那时没有第二个人愿意站出来和我做同样的事，而且‘灵魂之池’阿克夏的技术还不够成熟。所以我必须想办法——我必须解决我的无能。”
他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平静得让人心疼。
“于是，我要求同伴帮我制造了机器和程序，每隔30到40年，就自动对我的记忆做一次隔离。由此实现‘每一世的我’，让我每一次都能够以全新的状态投入到探索与开拓之中。”
他看向在座的所有人，目光逐一的、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而除了黎明三组的新成员之外，在座的各位——都曾是‘伴我一世’的妻子。都曾是真正的人类，真正的‘本源生命’。”
没有任何人回应这句话。
“我的‘每一世’不都像普通人那样拥有数十上百年的长度，原本也并非每一世都有异性伴侣相行。但那个人——那个愿意在漫长的孤独中一次次走向我的人，我的妻子——她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找到了我。她的名字，她的面容，我已经记不清了。这是记忆隔离的代价。但我一直记得有人在等我，哪怕我已经忘记了那个人的模样。”
“为了在每一世都能够陪伴我，她也同样将自己的记忆、灵魂分隔，将灵魂晶体分割成一块又一块，以便能够在不同的时期以不同的姿态回到我的身边。”
他停了停。
“那些……便是各位灵魂晶体的由来。是我那是亲自下意识挑选的，储存在兰兹尔诺首都中央阿克夏‘阿尔法’中的灵魂的由来。”
“说起来有些奇怪，”他苦笑了一下，“你们其实是同一个人不同角度的碎片。而这些碎片，在新的记忆和经历中逐渐变得完整，变成像现在这样一个个独立的生命，一个个真正的‘本源生命’。”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你们也挺固执的。在与我分别之后，都主动要求将自己的灵魂储存进阿克夏中，等待着未来某一天，能够重逢。”
嘶——嘶——
低低的抽泣声从人群中传来。怜城雪捂住了嘴，眼泪断了线似的坠下来。她已经努力压制着，但那些泪水就像那些残留在坑底的尸体一样，层层叠叠地堆着，怎么压也压不住。她终于发出了一声像是被撕裂的呜咽声，那个从来都爽朗直率的人此刻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那为什么……”她哽咽道，“为什么我们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初晓也哭了。她的泪水无声地落下来，但她没有伸手去擦。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摆，指节发白。她的声音还在努力维持着平稳，却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你刚才说……要防止灵魂崩溃。你也是。她也是……所以，我们才什么都不记得？”
“是的。”九方羽走到怜城雪身边，轻轻将手覆在她的头顶，像是安抚一只被噩梦惊醒的幼兽。“正因为我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离别太过深重，你们才必须忘记。否则，没有人能在那种痛楚中完好地撑过百年。”
“所以大家都没有错。”他说，“没有人做错了什么，没有人辜负了谁。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们还能再次相遇。如果有一天我们还有机会能取回属于我每一世妻子的记忆，那么我想请各位与我做一个约定。约定好，即便被潮水般的悲伤所浸没，也要相信我们依旧拥有崭新的未来。”
他退回屏幕前，继续翻开那本“史书”的下一页。
“在远行者计划持续了近六百年之后，我的精神损耗已经到了难以维持远征的程度。同一时期，各国的研究取得了突破——第一代执行者，我曾经所说的‘特殊任务执行专员’被发明出来。他们是由人工处理后的灵魂模板定向培育的个体，兼具适应大地作战的身体机能和稳定的精神结构。与我的‘出生入死’不同，他们是以‘执行任务’为出发点被制造出来的，不需要承担这个世界的重量。这就是‘执行者’这个称呼的由来。”
“而我——这个唯一的第零代执行者，被称为‘原初执行者’、‘原初守护者’的我——在我最后一世妻子的恳求下，结束了漫长的征途。我从阿克夏中取回了灵魂，躺入休眠舱，做起了长久的美梦。”
他摊了摊手，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直到几百年后，被国家重新唤醒，以‘天才指挥官’的身份站在这里。”
安莎尔张大了嘴巴。她的脸上交错着几种不同颜色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要从眼眶中涌出来，又被她用力地憋了回去。
“所以……”她的声音变得又细又轻，“吾王……您是一个英雄。一个传奇。一个拯救了整个人类文明的守护者。”
“嘛，可以说这么说。”九方羽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沉重，没有悲恸，没有暗色存在。他看向她，目光里有雾一样的温柔，“也不能这么说。我毫不谦虚地承认，我就是英雄。但是，我不是唯一的英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所有的先驱者，所有的牺牲者，所有的指挥者所有的执刑者所有的民众百姓，他们都是英雄。他们是这个世界、这个文明的英雄。我们同心协力，我们同甘共苦，我们克服恐惧，我们承担后果与悲痛，我们向着未来迈出崭新的步伐。记住，时代不是由一个人开创的，未来不是由一个人托起的。哪怕纷争不断，哪怕战火不息，我们依然走在人类文明的道路上，坚持着去维护那名为‘未来’的前方。”
“呜……呜哇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而我，”九方羽接着说，“只是给大家带来了喘息的时间和机会而已。或许在我进入休眠之后，也有新的‘本源生命’愿意像我一样，走向大地——为了所有人。”
已经有少女开始失声痛哭。
没有错。不只是九方羽这个原初执行者。那些为了未来前仆后继死在战场上的生命，那些为了生存与进步忍受痛苦坚持向前的生命，那些带领大家守护领土的生命……
他们，全部都是英雄。是人类的英雄。
人类有善有恶，有功有过，但是目前为止，每一条生命，都在发着光和热。
虽然现在这世界上可能，大概只有逐光蝶的祂们有这样的想法。
九方羽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现在觉得，那几百年的路，不算白走。”
他站在她们面前。在他身后，屏幕上的无人机正飞跃那片散落着他所有过去的土地，镜头扫过层叠的山脉与无尽的深蓝。而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些少女们的脸庞上，像是在看着一条长路的尽头。
“——至少，路的远方，还能再见到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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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架无人机刚刚传回的影像。他把它放出去，并非认为它能对探索行动作出什么实质性的贡献。他把它放出去，只是想从天上看看这片土地。
无人机的高度还在上升。ED129污染区那一片深蓝色的雾海在画面中逐渐缩小，像一块翻涌的墨渍被慢慢收拢。更远处，未探索区域的轮廓显露出它真正的规模——山脉、平原、河流的旧道、废弃的城市，铺展在视野中，像一张被时光揉皱的地图，沉默而广阔。
他看着那片大地，目光有些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欣慰，一种怀念。就像在看一本读过太多遍的书，书页已经泛黄，但你还记得每一页的内容。
“指挥官。羽。你有什么不舒服吗？”白音走上前，观察到了他那短暂的出神，轻声询问道。
“没有。我好得很。”九方羽很自然地笑了笑，示意大家先找地方坐下，“怎么说呢，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我正在思考该怎样和大家解释。”
白音没有退开。她沉默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过去的事情……羽，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尸体在那里？”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在本人面前说出你的尸体”这件事的合理性。
“吾王，你真的是执刑者吗？”安莎尔紧接着问。她坐在十叶明身旁，双手攥着膝盖，在等一个非常重要问题的答案。
“是，但也不完全是。”
九方羽挪开了无人机传回的影像，将准备好的资料投射到屏幕上，像是准备在大堂上讲课那样。他的语气没有沉重的意味，更接近某种平静的陈述。那份平静让少女们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微微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疑惑。
“啊，首先——”九方羽的目光转向站在人群边缘的星月，“欢迎星月来到逐光蝶。老朋友团聚的庆祝会，我们晚点再办。眼下先解答大家的疑惑。接下来大家要一起共事，各位不会介意吧？”
“为什么会介意呢？”琳代所有人回答，语气带着不解，“我们是执刑者，您的所有物。待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九方羽摇了摇头。他看了琳一眼，目光中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温度。
“当然不是什么‘所有物’。”他说，“我的各位妻子们。”
空气安静了一瞬。
“……啊？啊？”初晓的脑子停摆了一会儿，“妻子们？羽，你这是在……同时向我们所有人求婚吗？”
“当然不是。”九方羽笑着别开视线，伸手点了一下屏幕，投影上展开一份古籍资料的扫描页，“接下来听我讲讲历史吧。这会回答大家许多问题。”
他像是在拿起一本厚重的史书，拂去书脊上积累的尘埃，翻开泛黄的纸页，让那些被遗忘的过去重新呈现在世人面前。
“九百年前，重构素战争爆发，人类被迫退居天空，在空之境中苟延残喘。但很快，新的问题出现了——我的意思是，即使解决了生存空间的问题，资源的短缺仍紧随其后。空之境没有足够的耕地，没有足够的淡水，更没有足够的能源矿藏。晶晖石的储量一天天减少，各国的储备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几十年间，空之境的各个势力为了争夺剩余的矿石爆发过无数次大小冲突——没有一场战争是流血的，因为双方都支付不起战争的代价。但那只是暂时的。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找不到新的资源来源，人类的文明将在不到2代人的时间内彻底枯竭。”
他停了一下，让这些信息在少女们脑海中沉淀。
安莎尔举起了手：“吾王，这个问题不是被解决了吗？像我们这样的执刑者被发明出来，进行探索开拓行动、建立资源输送通道，代替人类参加战争。”
“是的。但这中间有一个过程。”九方羽看向她，“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执刑者，我说‘不完全是’，记得吗？”
“记得。”
九方羽抬起手，黑色的能量在掌中汇集，燃起一簇安静燃烧的火焰，又化为冰晶缓缓落下。
“这就是……原初的‘灵魂能量’，最初的、全部的魔法。”
各种形式，各种属性，各种用途。他会所有的魔法。
“当时，各国都一筹莫展。让活生生的人踏上被重构素覆盖的大地，等同于让他们去送死——不，比死亡更加凄惨。没有人愿意接受这样的任务。但这件事必须有人去做——为了文明的延续。”他说，“我的好朋友，科学家艾尔比达，发现了灵魂实体的存在并研制出能够将灵魂核心提取出来、合成小型菱形固体的机器。这个固体，就是阿克夏中保管的‘灵魂晶体’。这一过程被称为‘灵魂的具象化’。”
“而我——”他顿了一下，“发明了阿克夏和灵魂链接，创造了能够将灵魂晶体保存并使用的地方。我自己作为第一个实验体，将自己的灵魂存放在阿克夏之中，利用灵魂链接和生物打印机产出的一批简易躯体，走向了大地。”
“然后……我进行了历史上的第一次重返大地的探索开拓行动。”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气流声。
“所以那些尸体……”初晓的声音从他开口后变得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没错。那些都是我的过去。”九方羽回答得干净利落。他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一次次地踏上那片土地，一次次经历各种类型的死亡，一次次尝试学习、成长，去战胜不可能战胜的敌人。最后，一次次地，迈出前进的步伐。”
“这就是‘远行者计划’——让人类文明获得新生的计划。”
他伸手切了一下屏幕，一个数字跳了出来。
“657,224。”他说，“这是我在执行远行者计划的数百年间，累积消耗的躯体数。”
没有人说话。
“我的灵魂不是定向培养的，当然也不是人造的。事实上，我的灵魂相当脆弱。在一次次死亡之后，我的精神开始崩溃。但那时没有第二个人愿意站出来和我做同样的事，而且‘灵魂之池’阿克夏的技术还不够成熟。所以我必须想办法——我必须解决我的无能。”
他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平静得让人心疼。
“于是，我要求同伴帮我制造了机器和程序，每隔30到40年，就自动对我的记忆做一次隔离。由此实现‘每一世的我’，让我每一次都能够以全新的状态投入到探索与开拓之中。”
他看向在座的所有人，目光逐一的、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而除了黎明三组的新成员之外，在座的各位——都曾是‘伴我一世’的妻子。都曾是真正的人类，真正的‘本源生命’。”
没有任何人回应这句话。
“我的‘每一世’不都像普通人那样拥有数十上百年的长度，原本也并非每一世都有异性伴侣相行。但那个人——那个愿意在漫长的孤独中一次次走向我的人，我的妻子——她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找到了我。她的名字，她的面容，我已经记不清了。这是记忆隔离的代价。但我一直记得有人在等我，哪怕我已经忘记了那个人的模样。”
“为了在每一世都能够陪伴我，她也同样将自己的记忆、灵魂分隔，将灵魂晶体分割成一块又一块，以便能够在不同的时期以不同的姿态回到我的身边。”
他停了停。
“那些……便是各位灵魂晶体的由来。是我那是亲自下意识挑选的，储存在兰兹尔诺首都中央阿克夏‘阿尔法’中的灵魂的由来。”
“说起来有些奇怪，”他苦笑了一下，“你们其实是同一个人不同角度的碎片。而这些碎片，在新的记忆和经历中逐渐变得完整，变成像现在这样一个个独立的生命，一个个真正的‘本源生命’。”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你们也挺固执的。在与我分别之后，都主动要求将自己的灵魂储存进阿克夏中，等待着未来某一天，能够重逢。”
嘶——嘶——
低低的抽泣声从人群中传来。怜城雪捂住了嘴，眼泪断了线似的坠下来。她已经努力压制着，但那些泪水就像那些残留在坑底的尸体一样，层层叠叠地堆着，怎么压也压不住。她终于发出了一声像是被撕裂的呜咽声，那个从来都爽朗直率的人此刻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那为什么……”她哽咽道，“为什么我们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初晓也哭了。她的泪水无声地落下来，但她没有伸手去擦。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摆，指节发白。她的声音还在努力维持着平稳，却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你刚才说……要防止灵魂崩溃。你也是。她也是……所以，我们才什么都不记得？”
“是的。”九方羽走到怜城雪身边，轻轻将手覆在她的头顶，像是安抚一只被噩梦惊醒的幼兽。“正因为我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离别太过深重，你们才必须忘记。否则，没有人能在那种痛楚中完好地撑过百年。”
“所以大家都没有错。”他说，“没有人做错了什么，没有人辜负了谁。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们还能再次相遇。如果有一天我们还有机会能取回属于我每一世妻子的记忆，那么我想请各位与我做一个约定。约定好，即便被潮水般的悲伤所浸没，也要相信我们依旧拥有崭新的未来。”
他退回屏幕前，继续翻开那本“史书”的下一页。
“在远行者计划持续了近六百年之后，我的精神损耗已经到了难以维持远征的程度。同一时期，各国的研究取得了突破——第一代执行者，我曾经所说的‘特殊任务执行专员’被发明出来。他们是由人工处理后的灵魂模板定向培育的个体，兼具适应大地作战的身体机能和稳定的精神结构。与我的‘出生入死’不同，他们是以‘执行任务’为出发点被制造出来的，不需要承担这个世界的重量。这就是‘执行者’这个称呼的由来。”
“而我——这个唯一的第零代执行者，被称为‘原初执行者’、‘原初守护者’的我——在我最后一世妻子的恳求下，结束了漫长的征途。我从阿克夏中取回了灵魂，躺入休眠舱，做起了长久的美梦。”
他摊了摊手，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直到几百年后，被国家重新唤醒，以‘天才指挥官’的身份站在这里。”
安莎尔张大了嘴巴。她的脸上交错着几种不同颜色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要从眼眶中涌出来，又被她用力地憋了回去。
“所以……”她的声音变得又细又轻，“吾王……您是一个英雄。一个传奇。一个拯救了整个人类文明的守护者。”
“嘛，可以说这么说。”九方羽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沉重，没有悲恸，没有暗色存在。他看向她，目光里有雾一样的温柔，“也不能这么说。我毫不谦虚地承认，我就是英雄。但是，我不是唯一的英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所有的先驱者，所有的牺牲者，所有的指挥者所有的执刑者所有的民众百姓，他们都是英雄。他们是这个世界、这个文明的英雄。我们同心协力，我们同甘共苦，我们克服恐惧，我们承担后果与悲痛，我们向着未来迈出崭新的步伐。记住，时代不是由一个人开创的，未来不是由一个人托起的。哪怕纷争不断，哪怕战火不息，我们依然走在人类文明的道路上，坚持着去维护那名为‘未来’的前方。”
“呜……呜哇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而我，”九方羽接着说，“只是给大家带来了喘息的时间和机会而已。或许在我进入休眠之后，也有新的‘本源生命’愿意像我一样，走向大地——为了所有人。”
已经有少女开始失声痛哭。
没有错。不只是九方羽这个原初执行者。那些为了未来前仆后继死在战场上的生命，那些为了生存与进步忍受痛苦坚持向前的生命，那些带领大家守护领土的生命……
他们，全部都是英雄。是人类的英雄。
人类有善有恶，有功有过，但是目前为止，每一条生命，都在发着光和热。
虽然现在这世界上可能，大概只有逐光蝶的祂们有这样的想法。
九方羽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现在觉得，那几百年的路，不算白走。”
他站在她们面前。在他身后，屏幕上的无人机正飞跃那片散落着他所有过去的土地，镜头扫过层叠的山脉与无尽的深蓝。而他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些少女们的脸庞上，像是在看着一条长路的尽头。
“——至少，路的远方，还能再见到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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