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青云宗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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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方回到了青云宗的北门。
他是在半山腰上看见宗门的。从南边那条土路走上来，翻过最后一道矮坡的时候，青云宗北门那面灰白色的石墙从树冠后面露了出来。石墙比他记忆中矮了一些，墙面上爬着更多的爬山虎，叶子红了大半，从墙根一直铺到墙头，被夕光照得发亮。墙头那排枯草比他走之前更高了，草茎在风里晃来晃去，有几根被风吹折了，耷拉在墙面上，像一把倒挂着的干扫帚。
他没有走正门。北门偏僻，平时只有后勤杂役和运送物资的人走，门洞低矮，门扇上的铁皮被风吹雨打得锈了一层。守门的是两个不太认脸的外门执事，方回远远看了一眼，两个都是生面孔，以前没见过。他绕到了侧面围墙的矮处。那段围墙他翻过不止一次，墙头的碎砖被雨水冲掉了两块，缺口比走之前宽了一些。他把包袱先扔上去，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助跑了一下，踩着墙面上的砖缝翻了上去。落地的时候踩到了几片干枯的落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脚底下有点滑，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
他贴着墙根站了一会儿，侧耳听。围墙里面是一片窄窄的夹道，夹道另一头是后勤区的库房后墙。库房后面那排房子他认得，以前经常来搬东西。墙根底下堆着几只破筐和一把缺了一条腿的矮凳，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只是筐底多了几片烂叶子，矮凳面上落了一层灰。他沿着夹道穿过去，拐进后勤区和杂役院之间的窄巷子。巷子里的土路被踩得很实，两边墙根底下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有一丛被什么东西踩倒了，草茎断在地上，断口已经干了，像是好几天前踩的。
他走到窄巷中段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巷子左边那面墙上有几道粉笔画的痕迹，是小孩画的，歪歪扭扭的圆圈和竖线。他走之前没有这些痕迹，大概是这几个月新画上去的。巷子尽头的拐角处多了一块石板，搁在墙根底下，石板上放着半块干了的馒头，馒头边上围了几只蚂蚁，蚂蚁从石板缝里钻出来，排成一队往馒头那边爬。
他绕到后山北面的乱石岗方向。出了巷子之后是一片缓坡，坡上的草比走之前长得更高了，枯黄的草穗子从坡顶一直铺到坡底，风一吹就倒下去一片，又被风扶起来。坡脚下的乱石岗跟他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变化。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干枯的酸枣丛在暮色里灰扑扑的，有几棵酸枣树的枝头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黑黢黢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枯草哗哗响，跟他在的时候一样，只是风里多了一股凉意，傍晚的风比之前更冷了，吹在脸上带着秋后那种干涩的凉。
陈伯坟前的青石还在原地。石头表面被风雨打磨得比走之前光滑了一些，颜色也深了一层，石头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干草屑。坟堆上的土被雨水冲平了一些，边角塌下去一块，像缺了一角的枕头。坟前的地面上长了几簇新草，草叶从石头缝里钻出来，颜色比周围的枯草绿一些，被风吹得往一边倒。方回在坟前蹲下来，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来搁在脚边。他把手按在青石上，石面凉凉的，被他掌心的温度焐了一会儿才慢慢变暖。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油布册子，翻开第一页，在暮色中看了一会儿那些瘦硬的小字，然后合上，重新收进怀里。
他在坟前蹲着，日头彻底落下去之后天色暗了下来，乱石岗上的石头在暮光里变成了深浅不一的黑灰色轮廓。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层橘色的光也暗了，天从西边开始变成灰蓝色，一颗星星在东边的山头上亮起来，不太亮，但很稳。他没有点火，就那么蹲着，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安静地待着。酸枣丛的枝条被风吹过来蹭了一下他的胳膊，刺尖挂住袖子又松开了，他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踩在乱石岗边缘的碎石上，每踩一步都先落脚尖，再落脚掌，把碎石压进土里不发出声响。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从乱石岗边缘的灌木丛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白叔蹲在灌木丛的阴影里，脸上那道旧疤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比之前更旧的灰袍子，袖口的流苏短了一截，像是被他自己剪过。他蹲在灌木丛后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交握着，看着方回的方向。
“你回来了。”白叔的声音低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预料到的事情。
方回站起来，把黑枝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但没有指向白叔的方向。“你知道我要回来？”
白叔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碎叶和土屑。他在方回面前站定了，仰头看着方回的脸。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照在他的旧疤上，让那道蜿蜒的痕迹显得比白天更清晰了一些，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像一条被风吹干的河床。“你找到你师父那本册子了。你看了里面写的东西。”
“看了。”
白叔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目光从方回脸上移开，落在陈伯坟前那块青石上，像是透过那块石头的表面在看更深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肩膀缩了缩，像是觉得冷。“那你应该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死的了。”
方回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那块青石。石头表面被月光照得发白，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跟他跪在那里的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样。“我知道。”
白叔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肩膀微微往前塌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乱石岗的碎石上，瘦瘦长长的一条，被石头和草茬子切成了几截。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最后只是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方回的肩膀上。手掌在他的肩头停留了片刻，力道不重，但稳妥。方回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布料渗进来，跟陈伯以前拍他肩膀的时候那种力度很像，只是白叔的巴掌小一些，手指头细一些。
“今天晚上别走。”白叔把手放下来，“住在干河沟那边，天亮之前别回宗门里面。宗门外松内紧，白天看着没什么人，晚上巡查的比白天还勤。你别走大路，从乱石岗南边那条干河沟下去，沟里没人。”
他把手收回去，转身走进了灌木丛的阴影里。方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暗处，那件灰袍子在灌木丛的枝条之间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只剩下灌木丛的枝条还在轻轻晃。方回弯腰捡起包袱背在肩上，朝干河沟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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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半山腰上看见宗门的。从南边那条土路走上来，翻过最后一道矮坡的时候，青云宗北门那面灰白色的石墙从树冠后面露了出来。石墙比他记忆中矮了一些，墙面上爬着更多的爬山虎，叶子红了大半，从墙根一直铺到墙头，被夕光照得发亮。墙头那排枯草比他走之前更高了，草茎在风里晃来晃去，有几根被风吹折了，耷拉在墙面上，像一把倒挂着的干扫帚。
他没有走正门。北门偏僻，平时只有后勤杂役和运送物资的人走，门洞低矮，门扇上的铁皮被风吹雨打得锈了一层。守门的是两个不太认脸的外门执事，方回远远看了一眼，两个都是生面孔，以前没见过。他绕到了侧面围墙的矮处。那段围墙他翻过不止一次，墙头的碎砖被雨水冲掉了两块，缺口比走之前宽了一些。他把包袱先扔上去，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助跑了一下，踩着墙面上的砖缝翻了上去。落地的时候踩到了几片干枯的落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脚底下有点滑，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
他贴着墙根站了一会儿，侧耳听。围墙里面是一片窄窄的夹道，夹道另一头是后勤区的库房后墙。库房后面那排房子他认得，以前经常来搬东西。墙根底下堆着几只破筐和一把缺了一条腿的矮凳，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只是筐底多了几片烂叶子，矮凳面上落了一层灰。他沿着夹道穿过去，拐进后勤区和杂役院之间的窄巷子。巷子里的土路被踩得很实，两边墙根底下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有一丛被什么东西踩倒了，草茎断在地上，断口已经干了，像是好几天前踩的。
他走到窄巷中段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巷子左边那面墙上有几道粉笔画的痕迹，是小孩画的，歪歪扭扭的圆圈和竖线。他走之前没有这些痕迹，大概是这几个月新画上去的。巷子尽头的拐角处多了一块石板，搁在墙根底下，石板上放着半块干了的馒头，馒头边上围了几只蚂蚁，蚂蚁从石板缝里钻出来，排成一队往馒头那边爬。
他绕到后山北面的乱石岗方向。出了巷子之后是一片缓坡，坡上的草比走之前长得更高了，枯黄的草穗子从坡顶一直铺到坡底，风一吹就倒下去一片，又被风扶起来。坡脚下的乱石岗跟他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变化。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干枯的酸枣丛在暮色里灰扑扑的，有几棵酸枣树的枝头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黑黢黢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枯草哗哗响，跟他在的时候一样，只是风里多了一股凉意，傍晚的风比之前更冷了，吹在脸上带着秋后那种干涩的凉。
陈伯坟前的青石还在原地。石头表面被风雨打磨得比走之前光滑了一些，颜色也深了一层，石头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干草屑。坟堆上的土被雨水冲平了一些，边角塌下去一块，像缺了一角的枕头。坟前的地面上长了几簇新草，草叶从石头缝里钻出来，颜色比周围的枯草绿一些，被风吹得往一边倒。方回在坟前蹲下来，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来搁在脚边。他把手按在青石上，石面凉凉的，被他掌心的温度焐了一会儿才慢慢变暖。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油布册子，翻开第一页，在暮色中看了一会儿那些瘦硬的小字，然后合上，重新收进怀里。
他在坟前蹲着，日头彻底落下去之后天色暗了下来，乱石岗上的石头在暮光里变成了深浅不一的黑灰色轮廓。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层橘色的光也暗了，天从西边开始变成灰蓝色，一颗星星在东边的山头上亮起来，不太亮，但很稳。他没有点火，就那么蹲着，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安静地待着。酸枣丛的枝条被风吹过来蹭了一下他的胳膊，刺尖挂住袖子又松开了，他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踩在乱石岗边缘的碎石上，每踩一步都先落脚尖，再落脚掌，把碎石压进土里不发出声响。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从乱石岗边缘的灌木丛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白叔蹲在灌木丛的阴影里，脸上那道旧疤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比之前更旧的灰袍子，袖口的流苏短了一截，像是被他自己剪过。他蹲在灌木丛后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交握着，看着方回的方向。
“你回来了。”白叔的声音低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预料到的事情。
方回站起来，把黑枝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但没有指向白叔的方向。“你知道我要回来？”
白叔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碎叶和土屑。他在方回面前站定了，仰头看着方回的脸。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照在他的旧疤上，让那道蜿蜒的痕迹显得比白天更清晰了一些，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像一条被风吹干的河床。“你找到你师父那本册子了。你看了里面写的东西。”
“看了。”
白叔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目光从方回脸上移开，落在陈伯坟前那块青石上，像是透过那块石头的表面在看更深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肩膀缩了缩，像是觉得冷。“那你应该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死的了。”
方回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那块青石。石头表面被月光照得发白，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跟他跪在那里的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样。“我知道。”
白叔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肩膀微微往前塌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乱石岗的碎石上，瘦瘦长长的一条，被石头和草茬子切成了几截。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最后只是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方回的肩膀上。手掌在他的肩头停留了片刻，力道不重，但稳妥。方回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布料渗进来，跟陈伯以前拍他肩膀的时候那种力度很像，只是白叔的巴掌小一些，手指头细一些。
“今天晚上别走。”白叔把手放下来，“住在干河沟那边，天亮之前别回宗门里面。宗门外松内紧，白天看着没什么人，晚上巡查的比白天还勤。你别走大路，从乱石岗南边那条干河沟下去，沟里没人。”
他把手收回去，转身走进了灌木丛的阴影里。方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暗处，那件灰袍子在灌木丛的枝条之间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只剩下灌木丛的枝条还在轻轻晃。方回弯腰捡起包袱背在肩上，朝干河沟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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