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平安城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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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守门的老汉正靠在城门洞的墙上打哈欠，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打完哈欠把嘴合上，抹了抹眼角，看见方回从外面走进来，目光在他和他身后那个脏兮兮的小孩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方回从老汉面前走过去，小孩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低着头，两只手攥着那件破衣服的衣角，脚步很轻，踩在城门洞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主街上比他们出城的时候热闹多了。有早起的铺子在卸门板，一块一块地往下搬，门板磕在门槛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一个伙计从门里探出头来，把一摞粗瓷碗搁在门口的矮桌上，碗沿上还带着水珠。斜对面的包子铺已经开笼了，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气从笼屉缝隙里往外涌，把铺子门口罩成了一团，看不清楚里面的人。卖豆浆的摊子支在街角，一口大铁锅搁在灶上，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泡，摊主拿一把长柄木勺在锅里搅，搅两下舀一碗，搁在旁边的矮桌上，一碗一碗地排着队。
炸油条的老头在街边支着摊子。他的摊子不大，就一口油锅、一块案板、一袋面。油锅里的油烧得滚烫，他把拉好的面条丢进去，面条在油里翻了个身就鼓起来了，从白色变成金黄色，老头拿长筷子一夹，搁在锅边的铁丝架上控油。油条的焦香味飘满了半条街，混着豆浆的甜味和包子铺的肉香，被清晨的风推着在街面上慢慢散。老头一边炸一边跟旁边卖豆浆的搭话，说的什么听不太清，但两个人时不时笑一声，笑声被油锅的滋啦声盖住了大半。
小孩走在方回身后，经过油条摊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方回侧头看了一眼，小孩的目光落在油锅上，又落在铁丝架上那排金黄色的油条上，眼睛里的东西很直接。方回在油条摊前面停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老头接过铜板看了一眼，用铁夹子夹了一根最大的油条，拿一张旧报纸包了递过来。方回接过来递给小孩。小孩伸手接了，报纸被油浸透了，她的手指沾了油，她低头咬了一口，油汁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拿油条的那只手的手背蹭了一下。嚼了两口之后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条，又咬了一口，比第一口小一些，嚼得更慢。
方回领着她穿过主街。经过铁匠铺的时候铺子刚开门，铁匠在门口生炉子，风箱拉得呼呼响，火星子从炉膛里往外蹦，有几粒落在门口的湿泥地上，嘶嘶地灭掉了。铁匠的徒弟拎着一只木桶从巷子里出来，桶里装着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他把桶搁在炉子旁边，回屋去了。经过布庄的时候，布庄的伙计正在门口挂几匹新染的布，布是靛蓝色的，挂在竹竿上往下垂，布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动，颜色比天上那层晨光还要深。布庄隔壁是个卖馄饨的小摊，摊主是个胖妇人，正往锅里下馄饨，馄饨在滚水里翻了两下，她用漏勺捞出来倒进碗里，浇上一勺骨头汤，撒了一把葱花。香气从碗里往上冒，被风吹到街面上，跟油条的焦香、豆浆的甜香混在一起。
方回走到斩妖司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孩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那根油条已经吃完了，报纸折成一小块攥在手心里，油渍洇透了纸面，在她手指上留下了一层淡黄色的油光。她正抬头看街对面那棵老槐树，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她把报纸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方回推开院门。门轴转了一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赵铁柱正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洗脸，水盆搁在脚边，他两只手捧着水往脸上泼，泼了两下之后拿布巾擦脸。布巾从脸上拿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了方回，又看见了方回身后那个脏兮兮的小孩，手里的布巾停在半空，在半空中停了两三息。
“你——”
“从老鸦岭带回来的。”方回侧身让开一步，让赵铁柱看见小孩的全貌。小孩攥着报纸站在方回身后，低着头，肩膀缩着，两条腿并拢，脚尖朝里撇着。
赵铁柱看了方回几秒钟，又看了看那个小孩。他把布巾从半空放下来，搭在肩上，站起来。水盆里的水还在晃，一圈一圈的波纹从中心往外散。他什么也没问，转身进了自己屋，门板合上之后里面传来搬东西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一碗热粥和一双筷子，碗是粗瓷的，粥面上冒着白气，热气里带着米香。他把碗放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朝小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然后转身进了屋，门板又合上了。
小孩站在院子里没有动。她的眼睛看着那碗粥，鼻翼动了一下，吸了一口气，然后咽了一口唾沫。方回走过去把粥碗端起来递到她面前。小孩没有立刻接，她抬头看了方回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接过去，蹲在石阶上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停一下才咽。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低头喝粥的时候睫毛上沾了一层细细的水汽，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方回站在院子里。院子里那堆旧兵器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墙头的枯草被风吹得轻轻晃，影子投在院墙上，一下一下地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屋，从床头的旧布袋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外门弟子服。衣服是他从青云宗带出来的，洗过几次，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布袋最底下。他把衣服拿出来抖了抖，叠好，走到门口放在门外的台阶上。小孩蹲在石阶上喝粥，看见了那件衣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脏衣。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石阶上，舔了一下嘴唇。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件衣服拿了过去。衣服的布料比她身上那件软得多，也干净得多。她把衣服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旁边，蹲下来，用一只手舀了半瓢水，先把脸洗了。水从她脸上淌下来，滴在衣领上，她把袖子撸起来擦了擦脸，然后把那件干净衣服套上了。衣服大了很多，袖子盖过了手背，下摆垂到了膝盖以下。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又卷了一道，然后走回石阶旁边，把空碗端起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方回站在屋门口看着这一切。小孩转过身来的时候跟他的目光碰了一下，她没有笑，也没有低头，只是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太大的衣服，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小树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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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的老汉正靠在城门洞的墙上打哈欠，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打完哈欠把嘴合上，抹了抹眼角，看见方回从外面走进来，目光在他和他身后那个脏兮兮的小孩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方回从老汉面前走过去，小孩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低着头，两只手攥着那件破衣服的衣角，脚步很轻，踩在城门洞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主街上比他们出城的时候热闹多了。有早起的铺子在卸门板，一块一块地往下搬，门板磕在门槛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一个伙计从门里探出头来，把一摞粗瓷碗搁在门口的矮桌上，碗沿上还带着水珠。斜对面的包子铺已经开笼了，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气从笼屉缝隙里往外涌，把铺子门口罩成了一团，看不清楚里面的人。卖豆浆的摊子支在街角，一口大铁锅搁在灶上，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泡，摊主拿一把长柄木勺在锅里搅，搅两下舀一碗，搁在旁边的矮桌上，一碗一碗地排着队。
炸油条的老头在街边支着摊子。他的摊子不大，就一口油锅、一块案板、一袋面。油锅里的油烧得滚烫，他把拉好的面条丢进去，面条在油里翻了个身就鼓起来了，从白色变成金黄色，老头拿长筷子一夹，搁在锅边的铁丝架上控油。油条的焦香味飘满了半条街，混着豆浆的甜味和包子铺的肉香，被清晨的风推着在街面上慢慢散。老头一边炸一边跟旁边卖豆浆的搭话，说的什么听不太清，但两个人时不时笑一声，笑声被油锅的滋啦声盖住了大半。
小孩走在方回身后，经过油条摊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方回侧头看了一眼，小孩的目光落在油锅上，又落在铁丝架上那排金黄色的油条上，眼睛里的东西很直接。方回在油条摊前面停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老头接过铜板看了一眼，用铁夹子夹了一根最大的油条，拿一张旧报纸包了递过来。方回接过来递给小孩。小孩伸手接了，报纸被油浸透了，她的手指沾了油，她低头咬了一口，油汁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拿油条的那只手的手背蹭了一下。嚼了两口之后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条，又咬了一口，比第一口小一些，嚼得更慢。
方回领着她穿过主街。经过铁匠铺的时候铺子刚开门，铁匠在门口生炉子，风箱拉得呼呼响，火星子从炉膛里往外蹦，有几粒落在门口的湿泥地上，嘶嘶地灭掉了。铁匠的徒弟拎着一只木桶从巷子里出来，桶里装着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他把桶搁在炉子旁边，回屋去了。经过布庄的时候，布庄的伙计正在门口挂几匹新染的布，布是靛蓝色的，挂在竹竿上往下垂，布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动，颜色比天上那层晨光还要深。布庄隔壁是个卖馄饨的小摊，摊主是个胖妇人，正往锅里下馄饨，馄饨在滚水里翻了两下，她用漏勺捞出来倒进碗里，浇上一勺骨头汤，撒了一把葱花。香气从碗里往上冒，被风吹到街面上，跟油条的焦香、豆浆的甜香混在一起。
方回走到斩妖司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孩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那根油条已经吃完了，报纸折成一小块攥在手心里，油渍洇透了纸面，在她手指上留下了一层淡黄色的油光。她正抬头看街对面那棵老槐树，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她把报纸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方回推开院门。门轴转了一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赵铁柱正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洗脸，水盆搁在脚边，他两只手捧着水往脸上泼，泼了两下之后拿布巾擦脸。布巾从脸上拿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了方回，又看见了方回身后那个脏兮兮的小孩，手里的布巾停在半空，在半空中停了两三息。
“你——”
“从老鸦岭带回来的。”方回侧身让开一步，让赵铁柱看见小孩的全貌。小孩攥着报纸站在方回身后，低着头，肩膀缩着，两条腿并拢，脚尖朝里撇着。
赵铁柱看了方回几秒钟，又看了看那个小孩。他把布巾从半空放下来，搭在肩上，站起来。水盆里的水还在晃，一圈一圈的波纹从中心往外散。他什么也没问，转身进了自己屋，门板合上之后里面传来搬东西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一碗热粥和一双筷子，碗是粗瓷的，粥面上冒着白气，热气里带着米香。他把碗放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朝小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然后转身进了屋，门板又合上了。
小孩站在院子里没有动。她的眼睛看着那碗粥，鼻翼动了一下，吸了一口气，然后咽了一口唾沫。方回走过去把粥碗端起来递到她面前。小孩没有立刻接，她抬头看了方回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接过去，蹲在石阶上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停一下才咽。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低头喝粥的时候睫毛上沾了一层细细的水汽，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方回站在院子里。院子里那堆旧兵器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墙头的枯草被风吹得轻轻晃，影子投在院墙上，一下一下地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屋，从床头的旧布袋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外门弟子服。衣服是他从青云宗带出来的，洗过几次，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布袋最底下。他把衣服拿出来抖了抖，叠好，走到门口放在门外的台阶上。小孩蹲在石阶上喝粥，看见了那件衣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脏衣。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石阶上，舔了一下嘴唇。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件衣服拿了过去。衣服的布料比她身上那件软得多，也干净得多。她把衣服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旁边，蹲下来，用一只手舀了半瓢水，先把脸洗了。水从她脸上淌下来，滴在衣领上，她把袖子撸起来擦了擦脸，然后把那件干净衣服套上了。衣服大了很多，袖子盖过了手背，下摆垂到了膝盖以下。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又卷了一道，然后走回石阶旁边，把空碗端起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方回站在屋门口看着这一切。小孩转过身来的时候跟他的目光碰了一下，她没有笑，也没有低头，只是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太大的衣服，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小树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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