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夜入老鸦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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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回没有告诉赵铁柱。
那天傍晚赵铁柱从镇公所回来的时候，方回正在院子里擦黑枝。他把枝身擦了第三遍，擦到凹痕的位置停下来，用拇指沿着凹痕边缘蹭了一圈。赵铁柱推门进来，把布袋往石桌上一搁，从里面掏出两包干粮搁在石阶上。“明天早上还去老鸦岭？”
方回把黑枝靠在墙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不去。”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蹲下来把布袋口扎紧，拎着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来。“你晚上不出去吧？”
“不出去。”
赵铁柱推门进了屋。方回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等他那屋的灯灭了之后，才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他把黑枝从墙边拿过来放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钥匙和地图，又从桌斗里翻出火折子，三样东西并排搁在床板上。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被云层遮着，只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线光照在窗纸上，把窗纸照成灰白色。他坐在床沿上等了一会儿，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连虫鸣都断断续续的时候，才站起来把东西收好，背上黑枝，推开了窗户。
翻窗出去比走门动静小。他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踩在院墙外面的干土上，没有声响。他贴着墙根走了一段，绕开主街，从城北一条小巷子出了城。北门已经关了，但城墙根底下有一处塌了半截的缺口，堆着碎石和干草，他从缺口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片干瓦，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很脆。他蹲下来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站起来继续走。
夜路不好走。月光被云层遮得时明时暗，路面上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他凭着记忆沿着去老鸦岭的方向走，脚底下踩着碎石和干草茬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半路的时候月光从云层后面整个露出来，把土路照得发白，路两边的灌木丛投下黑色的影子，风吹过的时候影子跟着晃，像有什么东西蹲在路边。他没有停步，继续走。
走到岭脚的时候大约已经过了子时。四周静得只有风穿过灌木丛的沙沙声，连虫鸣都听不见。他从岭脚往上走，沿着那条走过三次的路径。夜里的山跟白天不一样，树冠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黑得看不清三步以外的东西。他用黑枝在前面探路，枝尖点在地面上，碰到石头就绕开，碰到草堆就拨开。经过石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石屋的轮廓在黑暗中只能看出一个比周围更黑的方块，门框的位置什么也看不见，像一张咧着的嘴。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南侧的溪沟走。
溪沟在夜里比白天难走。沟底的碎石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滑腻腻的，有些石头会翻面，发出咯吱的声响。他放慢了步子，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下一步。走到断崖前面那道石壁的时候，他蹲下来用手摸到缝隙的边缘。藤蔓还在，碎石还在，但藤蔓的断口比他白天来的时候多了一道新的，断茬还带着湿意。他把碎石拨开，把藤蔓扯到一边，侧身钻了进去。
通道里比外面更暗，一丝光都没有。他摸着岩壁往前走，手心里全是潮湿的凉意。走了二十几步之后摸到了拐弯的位置，他侧身拐过去，继续往里走，走了七八步之后前面开阔起来。他站定了，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橘红色的光照亮了石室。石室比他白天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干草堆还在，铁盒还在，墙上的刻痕还在。头顶那道裂缝透下来的月光把石室中央照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光斑，光斑落在地面上，边缘模模糊糊的。
他拿着火折子走到石室最里面的那一面墙前面。墙面凹凸不平，火光照上去的时候阴影一层叠着一层。他用手掌贴着墙壁仔细摸了一遍，手指从墙面的一头摸到另一头。摸到中间偏下的位置时，指腹感觉到一处比周围更光滑的平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很多次，石面被磨得发亮。他蹲下来用手在光滑处边缘摸了摸，摸到了一道缝隙。缝隙很细，几乎看不出，但沿着它划了一圈之后能感觉到它的轮廓——一个长方形的轮廓，一扇被凿成墙壁形状的石门。门缝里塞着干了的泥灰，他用手抠了一下，泥灰簌簌地往下掉。
他用肩膀顶了一下门，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门像是从里面锁着，或者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蹲下来在门缝边缘摸索，手指沿着缝隙从上摸到下，又从左摸到右。在门缝的右侧边缘摸到一个极小的凹陷，圆形，比他的小指还细一圈，刚好能插进那把铁钥匙的齿尖。
他从怀里掏出钥匙。钥匙被他掌心的汗浸得有些潮了，锈味沾了一手。他把钥匙齿尖对准那个凹陷插了进去。插到一半的时候卡了一下，他左右转了转，找到一个角度，继续往里推。推到根部的时候感觉到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锁芯里的弹子被顶开了。
他握住钥匙柄转动了一下。转得很涩，锈蚀的锁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用力拧了一下，钥匙转到了底。门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像是门闩从卡槽里滑出来了。然后石门慢慢向内松动了一条缝，缝隙里涌出一股凉气，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旧布放久了的霉味。
方回把钥匙拔出来收好，用肩膀顶住石门，慢慢把它推开了。石门比看上去重，他推了两下才推开到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宽度。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窄，宽度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厚厚的灰尘，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灰尘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蛛网，从壁顶垂下来，在他推开石门的时候被气流冲得晃了一下。火折子的光在阶面上跳动，把一步一级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台阶的边缘被磨得圆润了，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像是被人踩过很多次踩出来的。
他站在石阶顶端往下看。火光照到的范围有限，只能看清前面五六级台阶，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他吸了一口气，把火折子换到左手举高了一些，右手握着黑枝。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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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赵铁柱从镇公所回来的时候，方回正在院子里擦黑枝。他把枝身擦了第三遍，擦到凹痕的位置停下来，用拇指沿着凹痕边缘蹭了一圈。赵铁柱推门进来，把布袋往石桌上一搁，从里面掏出两包干粮搁在石阶上。“明天早上还去老鸦岭？”
方回把黑枝靠在墙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不去。”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蹲下来把布袋口扎紧，拎着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来。“你晚上不出去吧？”
“不出去。”
赵铁柱推门进了屋。方回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等他那屋的灯灭了之后，才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他把黑枝从墙边拿过来放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钥匙和地图，又从桌斗里翻出火折子，三样东西并排搁在床板上。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被云层遮着，只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线光照在窗纸上，把窗纸照成灰白色。他坐在床沿上等了一会儿，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连虫鸣都断断续续的时候，才站起来把东西收好，背上黑枝，推开了窗户。
翻窗出去比走门动静小。他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踩在院墙外面的干土上，没有声响。他贴着墙根走了一段，绕开主街，从城北一条小巷子出了城。北门已经关了，但城墙根底下有一处塌了半截的缺口，堆着碎石和干草，他从缺口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片干瓦，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很脆。他蹲下来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站起来继续走。
夜路不好走。月光被云层遮得时明时暗，路面上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他凭着记忆沿着去老鸦岭的方向走，脚底下踩着碎石和干草茬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半路的时候月光从云层后面整个露出来，把土路照得发白，路两边的灌木丛投下黑色的影子，风吹过的时候影子跟着晃，像有什么东西蹲在路边。他没有停步，继续走。
走到岭脚的时候大约已经过了子时。四周静得只有风穿过灌木丛的沙沙声，连虫鸣都听不见。他从岭脚往上走，沿着那条走过三次的路径。夜里的山跟白天不一样，树冠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黑得看不清三步以外的东西。他用黑枝在前面探路，枝尖点在地面上，碰到石头就绕开，碰到草堆就拨开。经过石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石屋的轮廓在黑暗中只能看出一个比周围更黑的方块，门框的位置什么也看不见，像一张咧着的嘴。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南侧的溪沟走。
溪沟在夜里比白天难走。沟底的碎石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滑腻腻的，有些石头会翻面，发出咯吱的声响。他放慢了步子，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下一步。走到断崖前面那道石壁的时候，他蹲下来用手摸到缝隙的边缘。藤蔓还在，碎石还在，但藤蔓的断口比他白天来的时候多了一道新的，断茬还带着湿意。他把碎石拨开，把藤蔓扯到一边，侧身钻了进去。
通道里比外面更暗，一丝光都没有。他摸着岩壁往前走，手心里全是潮湿的凉意。走了二十几步之后摸到了拐弯的位置，他侧身拐过去，继续往里走，走了七八步之后前面开阔起来。他站定了，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橘红色的光照亮了石室。石室比他白天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干草堆还在，铁盒还在，墙上的刻痕还在。头顶那道裂缝透下来的月光把石室中央照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光斑，光斑落在地面上，边缘模模糊糊的。
他拿着火折子走到石室最里面的那一面墙前面。墙面凹凸不平，火光照上去的时候阴影一层叠着一层。他用手掌贴着墙壁仔细摸了一遍，手指从墙面的一头摸到另一头。摸到中间偏下的位置时，指腹感觉到一处比周围更光滑的平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很多次，石面被磨得发亮。他蹲下来用手在光滑处边缘摸了摸，摸到了一道缝隙。缝隙很细，几乎看不出，但沿着它划了一圈之后能感觉到它的轮廓——一个长方形的轮廓，一扇被凿成墙壁形状的石门。门缝里塞着干了的泥灰，他用手抠了一下，泥灰簌簌地往下掉。
他用肩膀顶了一下门，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门像是从里面锁着，或者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蹲下来在门缝边缘摸索，手指沿着缝隙从上摸到下，又从左摸到右。在门缝的右侧边缘摸到一个极小的凹陷，圆形，比他的小指还细一圈，刚好能插进那把铁钥匙的齿尖。
他从怀里掏出钥匙。钥匙被他掌心的汗浸得有些潮了，锈味沾了一手。他把钥匙齿尖对准那个凹陷插了进去。插到一半的时候卡了一下，他左右转了转，找到一个角度，继续往里推。推到根部的时候感觉到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锁芯里的弹子被顶开了。
他握住钥匙柄转动了一下。转得很涩，锈蚀的锁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用力拧了一下，钥匙转到了底。门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像是门闩从卡槽里滑出来了。然后石门慢慢向内松动了一条缝，缝隙里涌出一股凉气，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旧布放久了的霉味。
方回把钥匙拔出来收好，用肩膀顶住石门，慢慢把它推开了。石门比看上去重，他推了两下才推开到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宽度。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窄，宽度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厚厚的灰尘，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灰尘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蛛网，从壁顶垂下来，在他推开石门的时候被气流冲得晃了一下。火折子的光在阶面上跳动，把一步一级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台阶的边缘被磨得圆润了，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像是被人踩过很多次踩出来的。
他站在石阶顶端往下看。火光照到的范围有限，只能看清前面五六级台阶，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他吸了一口气，把火折子换到左手举高了一些，右手握着黑枝。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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