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扫帚退妖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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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天后，青云宗外门大比。
方回本来不用去，膳堂杂役跟大比八竿子打不着。但那天早上钱厨子让他去演武场送一担热水，说外门比试的弟子要喝。他挑着两只木桶从膳堂后山绕到演武场边上的时候，大比刚开始第一场。
演武场上人不少。青砖地面上用白灰画了线，矮台搭在中央，外门弟子围了大半个圈。两位外门长老坐在矮台侧面，面前摆着茶碗。方回把热水桶搁在长桌上，弯腰倒了十几碗晾着，退到场地边那棵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站着看了一会儿。
场上两个弟子正在过招，剑来刀往。方回看了几眼就移开了目光。他看见石头蹲在人群后排，宽肩膀在人群里很显眼。石头旁边蹲着王满，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草茎在嚼。他没有走过去，靠着槐树继续站着。
换到第三场的时候，方回看见孙茂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场地西边的一根旗杆下面。就在这时候，异变发生了。
演武场东侧的外墙猛地向内凸了一下。砖缝里的灰土簌簌地往下掉，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从墙根一路延伸到墙头。然后那面墙从内部碎了。碎砖和土块向内崩射，灰尘从破洞里涌出来，弥漫了大半个演武场。
灰尘后面有一个巨大的影子在动。它穿过烟尘走出来的时候，日光斜斜地照在它身上——暗青色的鳞甲，鳞片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四肢短但粗，头扁平，嘴里有一排尖齿。它每走一步，青砖地面都从落点向外裂开一圈细纹。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离洞口最近的两个外门弟子。他们同时拔剑，一左一右夹击妖将的颈侧和腹侧——两柄剑同时落在鳞甲上，都滑开了，只在鳞片表面留下两道白痕。那两个弟子没有犹豫，同时收剑后退，但其中一个退得慢了一步，妖将的尾巴扫了过来，不是正面拍打，是贴地扫过的摆荡。他跳起来躲了一下，落地时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矮台侧面的周长老——方回认得他，偶尔来膳堂吃饭，穿青色长袍——拔剑出手了。他左手掐诀，右手剑尖一抖，一道凝实的青白色剑气直击妖将的面门。剑气撞在额头上之后没有爆炸也没有贯穿，像一块冰投入温水，无声无息地融化了，消散在鳞甲表面。周长老没有时间出第二剑，妖将的前爪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脸色迅速褪成灰白色，他把剑插进砖缝里撑住自己才没有跪下去。
另一位长老——卢长老，年纪更大——双手结印，一道纯金色的灵光从他掌心射出，像一把实心的金锤砸在妖将的胸腹上。金光炸开，照亮了半个演武场。光散之后，妖将的胸腹上留下了一片焦黑色的灼痕，鳞甲表面冒出细密的青烟。但它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卢长老收手的速度很快——他把双手猛地收回，掌心朝下按在自己丹田位置。但他的嘴唇还是失去了一层颜色。
妖将绕过卢长老，朝人群方向走了过去。但人群没有完全溃散。有人在喊“往两边散开“——孙茂的声音，他站在旗杆底下喊了几声，虽然嗓子发紧，但话是清楚的。人群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大多数人从两侧退开了。妖将没有追那些人，它停在原地，像是没找到值得追的东西。
这时候方回看见了王满。王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后排绕到了靠近场中的位置，圆胖的身影在人群缝隙里挤了好几下，他面前不远处有几个没来得及撤开的外门弟子，其中一个已经倒在地上，另一个扶着旗杆才没有滑下去。王满蹲下来，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伸出去想够到那个倒在地上的弟子的脚踝。
方回动了。他冲了几步，踩过碎砖和青砖，在王满的手还没碰到那个弟子之前赶到了，弯腰抓住王满的胳膊把他往后拉了一把。王满被他拉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方回松开他的胳膊，转过身来。他站的位置正好迎上了妖将的目光。那对琥珀色的眼睛从人群方向移过来，落在方回身上。方回感觉到一阵极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碰了一下又收回去的触感——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身上“摸“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妖将眼中的光泽变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它停住了，然后朝方回的方向迈了一步，又一步。
方回没有动。他站的位置让他成了妖将的焦点，但他没有退。他没有灵气可以供那东西吸食，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动，那东西在他身上找不到有价值的东西就会失去兴趣。但妖将的那一步迈出去之后，方向对准的并不是他的胸口，而是他的左肩——那个位置，在七天前，王满帮他包过纱布，那里有一道还没长全的旧伤，底下是方回练功时吸纳的灵气余韵散入皮肉后留下的痕迹。
方回直到那一刻才真正理解了陈伯说过的那些话——凡体的气息会渗进血肉里，不聚成灵力，但会留在筋骨中。那东西闻到了他肩膀旧伤里残存的、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凡体之气。
妖将的爪子抬起来的时候，方回来不及挡了。他看见那只暗青色的爪子落向他左肩的方向，他没有退也没有躲，因为他知道自己就算退也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那时候，一个灰色的人影从侧面冲了进来。陈伯是冲出来的——那个瘸了二十年的右腿在他脚下像是突然变成了完好的一条，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方回从没见过的力度，灰袍子被风鼓起来又塌下去。他冲到了方回和妖将之间，用右肩顶在方回胸口，把他往后推了一步。方回被推开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站的位置距离妖将的爪子已经不到一臂了。
陈伯站在了方回刚才站的位置。他手里握着那把生了锈的柴刀，拇指扣在刀柄侧面，其余四指并拢贴合刀身，像是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姿势。方回看见陈伯的右手在微微发抖——拇指的边缘在发抖，像是维持这个握法本身就在消耗他。妖将的动作没有停，爪子拍了下来，陈伯侧身让了半步，爪尖从他肩头擦过，他在那个间隙里把柴刀递了出去——从下往上，斜切入妖将前腿关节的缝隙。刀身嵌进去之后没有立刻抽出来，陈伯顺着那个角度往前推了一下，刀锋切断了筋腱，卡在了骨头缝里。方回听见了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原位撬开了。妖将的前腿软塌下来，歪向一侧，整个身体失去平衡，往边上倾了一下。
陈伯松开了刀柄，往后退了两步。他的脸色在日光下灰白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抽空了。他退到方回身边的时候用左手扶了一下方回的胳膊——力道很轻，像是碰一下就能让自己站稳。然后他松开了方回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他那只握过刀的右手垂在身侧，虎口裂了一道血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在看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方回看见他那只手在抖——不是之前那种微微的、被他拼命控制着的抖，是力气用尽之后残余的、不受控制的抖动。然后陈伯往场边走了一步。他走那一步的时候，右腿又恢复了方回熟悉的那个样子——一高一低，灰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像拖着一条用不上力的腿。他走到场边拐角的时候没有回头。方回看见他的背影在拐角处顿了一下，像是站住了喘了一口气，然后消失在了院墙后面。
妖将的前腿拖在地上，关节歪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在原地打转。它挣扎了几下之后彻底不动了，侧躺在地上喘气，琥珀色的眼睛从明亮开始变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部在熄灭。
方回站在原地，看着陈伯消失的方向，直到王满从后面跑过来架住了他的胳膊。方回的腿在发软，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接管之前被绷住的那部分重量——膝盖开始打颤，像是站不住了。王满把他往杂役院方向拖，走到半路方回的步子就完全软了，几乎整个人挂在王满胳膊上。到杂役院门口的时候王满架不住了，两个人一起踉跄了一下，方回的膝盖磕在门槛上，闷响了一声。
刘婶从灶房冲出来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方回半跪在门口，什么话也没说，弯腰架住方回的胳膊，和王满一起把他拖进了灶房。方回被按在长凳上的时候刘婶已经撕开了他肩上的衣服——左肩旧伤裂开的口子，右肩新添的四道血痕，血已经把里面的纱布浸透了，粘在伤口上下不来。刘婶一边撕一边骂：“你这肩膀才长好几天？你拿它去挡什么了？你自己不要命你跟我说一声，我帮你省一碗粥——”
她手上没有停，用剪刀把粘在伤口上的旧纱布剪开，一层一层往下剥。药粉按上去的时候方回的胳膊猛地抖了一下，整个人往长凳里缩了一下。刘婶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胛骨不让他动：“别动！你以为我想弄你？你动一下我弄得更疼——”她嘴上不停，手上却不重，药粉敷上去的时候动作比刚才轻了。
新纱布裹好之后刘婶把剪刀往灶台上一搁，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她围裙上沾满了药渍和血迹，两只手也是红的。她安静了片刻，把手在围裙上慢慢地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你以后少干那种事。命是你自己的。”
方回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只是嘴唇抿得很紧，像是话到嘴边被压住了。方回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视线开始变暗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光从他视野边缘慢慢收走。他看见刘婶的脸在变远，像是一个人从近处退到了远处。她好像在喊他，但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传过来，模糊不清，像是隔着水。
方回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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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回本来不用去，膳堂杂役跟大比八竿子打不着。但那天早上钱厨子让他去演武场送一担热水，说外门比试的弟子要喝。他挑着两只木桶从膳堂后山绕到演武场边上的时候，大比刚开始第一场。
演武场上人不少。青砖地面上用白灰画了线，矮台搭在中央，外门弟子围了大半个圈。两位外门长老坐在矮台侧面，面前摆着茶碗。方回把热水桶搁在长桌上，弯腰倒了十几碗晾着，退到场地边那棵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站着看了一会儿。
场上两个弟子正在过招，剑来刀往。方回看了几眼就移开了目光。他看见石头蹲在人群后排，宽肩膀在人群里很显眼。石头旁边蹲着王满，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草茎在嚼。他没有走过去，靠着槐树继续站着。
换到第三场的时候，方回看见孙茂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场地西边的一根旗杆下面。就在这时候，异变发生了。
演武场东侧的外墙猛地向内凸了一下。砖缝里的灰土簌簌地往下掉，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从墙根一路延伸到墙头。然后那面墙从内部碎了。碎砖和土块向内崩射，灰尘从破洞里涌出来，弥漫了大半个演武场。
灰尘后面有一个巨大的影子在动。它穿过烟尘走出来的时候，日光斜斜地照在它身上——暗青色的鳞甲，鳞片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四肢短但粗，头扁平，嘴里有一排尖齿。它每走一步，青砖地面都从落点向外裂开一圈细纹。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离洞口最近的两个外门弟子。他们同时拔剑，一左一右夹击妖将的颈侧和腹侧——两柄剑同时落在鳞甲上，都滑开了，只在鳞片表面留下两道白痕。那两个弟子没有犹豫，同时收剑后退，但其中一个退得慢了一步，妖将的尾巴扫了过来，不是正面拍打，是贴地扫过的摆荡。他跳起来躲了一下，落地时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矮台侧面的周长老——方回认得他，偶尔来膳堂吃饭，穿青色长袍——拔剑出手了。他左手掐诀，右手剑尖一抖，一道凝实的青白色剑气直击妖将的面门。剑气撞在额头上之后没有爆炸也没有贯穿，像一块冰投入温水，无声无息地融化了，消散在鳞甲表面。周长老没有时间出第二剑，妖将的前爪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脸色迅速褪成灰白色，他把剑插进砖缝里撑住自己才没有跪下去。
另一位长老——卢长老，年纪更大——双手结印，一道纯金色的灵光从他掌心射出，像一把实心的金锤砸在妖将的胸腹上。金光炸开，照亮了半个演武场。光散之后，妖将的胸腹上留下了一片焦黑色的灼痕，鳞甲表面冒出细密的青烟。但它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卢长老收手的速度很快——他把双手猛地收回，掌心朝下按在自己丹田位置。但他的嘴唇还是失去了一层颜色。
妖将绕过卢长老，朝人群方向走了过去。但人群没有完全溃散。有人在喊“往两边散开“——孙茂的声音，他站在旗杆底下喊了几声，虽然嗓子发紧，但话是清楚的。人群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大多数人从两侧退开了。妖将没有追那些人，它停在原地，像是没找到值得追的东西。
这时候方回看见了王满。王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后排绕到了靠近场中的位置，圆胖的身影在人群缝隙里挤了好几下，他面前不远处有几个没来得及撤开的外门弟子，其中一个已经倒在地上，另一个扶着旗杆才没有滑下去。王满蹲下来，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伸出去想够到那个倒在地上的弟子的脚踝。
方回动了。他冲了几步，踩过碎砖和青砖，在王满的手还没碰到那个弟子之前赶到了，弯腰抓住王满的胳膊把他往后拉了一把。王满被他拉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方回松开他的胳膊，转过身来。他站的位置正好迎上了妖将的目光。那对琥珀色的眼睛从人群方向移过来，落在方回身上。方回感觉到一阵极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碰了一下又收回去的触感——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身上“摸“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妖将眼中的光泽变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它停住了，然后朝方回的方向迈了一步，又一步。
方回没有动。他站的位置让他成了妖将的焦点，但他没有退。他没有灵气可以供那东西吸食，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动，那东西在他身上找不到有价值的东西就会失去兴趣。但妖将的那一步迈出去之后，方向对准的并不是他的胸口，而是他的左肩——那个位置，在七天前，王满帮他包过纱布，那里有一道还没长全的旧伤，底下是方回练功时吸纳的灵气余韵散入皮肉后留下的痕迹。
方回直到那一刻才真正理解了陈伯说过的那些话——凡体的气息会渗进血肉里，不聚成灵力，但会留在筋骨中。那东西闻到了他肩膀旧伤里残存的、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凡体之气。
妖将的爪子抬起来的时候，方回来不及挡了。他看见那只暗青色的爪子落向他左肩的方向，他没有退也没有躲，因为他知道自己就算退也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那时候，一个灰色的人影从侧面冲了进来。陈伯是冲出来的——那个瘸了二十年的右腿在他脚下像是突然变成了完好的一条，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方回从没见过的力度，灰袍子被风鼓起来又塌下去。他冲到了方回和妖将之间，用右肩顶在方回胸口，把他往后推了一步。方回被推开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站的位置距离妖将的爪子已经不到一臂了。
陈伯站在了方回刚才站的位置。他手里握着那把生了锈的柴刀，拇指扣在刀柄侧面，其余四指并拢贴合刀身，像是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姿势。方回看见陈伯的右手在微微发抖——拇指的边缘在发抖，像是维持这个握法本身就在消耗他。妖将的动作没有停，爪子拍了下来，陈伯侧身让了半步，爪尖从他肩头擦过，他在那个间隙里把柴刀递了出去——从下往上，斜切入妖将前腿关节的缝隙。刀身嵌进去之后没有立刻抽出来，陈伯顺着那个角度往前推了一下，刀锋切断了筋腱，卡在了骨头缝里。方回听见了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原位撬开了。妖将的前腿软塌下来，歪向一侧，整个身体失去平衡，往边上倾了一下。
陈伯松开了刀柄，往后退了两步。他的脸色在日光下灰白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抽空了。他退到方回身边的时候用左手扶了一下方回的胳膊——力道很轻，像是碰一下就能让自己站稳。然后他松开了方回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他那只握过刀的右手垂在身侧，虎口裂了一道血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在看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方回看见他那只手在抖——不是之前那种微微的、被他拼命控制着的抖，是力气用尽之后残余的、不受控制的抖动。然后陈伯往场边走了一步。他走那一步的时候，右腿又恢复了方回熟悉的那个样子——一高一低，灰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像拖着一条用不上力的腿。他走到场边拐角的时候没有回头。方回看见他的背影在拐角处顿了一下，像是站住了喘了一口气，然后消失在了院墙后面。
妖将的前腿拖在地上，关节歪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在原地打转。它挣扎了几下之后彻底不动了，侧躺在地上喘气，琥珀色的眼睛从明亮开始变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部在熄灭。
方回站在原地，看着陈伯消失的方向，直到王满从后面跑过来架住了他的胳膊。方回的腿在发软，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接管之前被绷住的那部分重量——膝盖开始打颤，像是站不住了。王满把他往杂役院方向拖，走到半路方回的步子就完全软了，几乎整个人挂在王满胳膊上。到杂役院门口的时候王满架不住了，两个人一起踉跄了一下，方回的膝盖磕在门槛上，闷响了一声。
刘婶从灶房冲出来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方回半跪在门口，什么话也没说，弯腰架住方回的胳膊，和王满一起把他拖进了灶房。方回被按在长凳上的时候刘婶已经撕开了他肩上的衣服——左肩旧伤裂开的口子，右肩新添的四道血痕，血已经把里面的纱布浸透了，粘在伤口上下不来。刘婶一边撕一边骂：“你这肩膀才长好几天？你拿它去挡什么了？你自己不要命你跟我说一声，我帮你省一碗粥——”
她手上没有停，用剪刀把粘在伤口上的旧纱布剪开，一层一层往下剥。药粉按上去的时候方回的胳膊猛地抖了一下，整个人往长凳里缩了一下。刘婶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胛骨不让他动：“别动！你以为我想弄你？你动一下我弄得更疼——”她嘴上不停，手上却不重，药粉敷上去的时候动作比刚才轻了。
新纱布裹好之后刘婶把剪刀往灶台上一搁，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她围裙上沾满了药渍和血迹，两只手也是红的。她安静了片刻，把手在围裙上慢慢地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你以后少干那种事。命是你自己的。”
方回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只是嘴唇抿得很紧，像是话到嘴边被压住了。方回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视线开始变暗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光从他视野边缘慢慢收走。他看见刘婶的脸在变远，像是一个人从近处退到了远处。她好像在喊他，但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传过来，模糊不清，像是隔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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