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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扫盲学校

    刘清梨辞职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社区服务中心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办事大厅的地砖上,亮得有些晃眼。她坐在一张办公桌前,左边是公司人事,右边是人社局派来的工作人员,桌上摆着解除劳动关系协议和一支拴着细绳的黑色签字笔。

    公司人事姓高,年纪比她们大一轮,大家一般都叫她高姐。

    “小刘,公司现在确实没有业务。三月份工资只能先登记,至于什么时候发...”

    刘清梨点了点头。“我知道。”

    高姐继续说,“你也可以先留在待岗名单里。以后公司恢复了,还能回来。”

    刘清梨低头看着协议。“高姐,算了吧,以后估计都没这个业务了,留在公司也没啥意义。”

    高姐苦笑。

    人社局工作人员轻轻敲了敲桌面,

    “双方确认,自愿解除劳动合同。目前未发的工资和报销都登记在册,后续按统一办法处理。个人社保记录也会保留。”

    刘清梨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离开纸面时,她忽然有种说不清的轻松。

    工作没了,每个月那点提成也没了。

    可她再也不用对着一张已经失去意义的客户名单,向清朝里的现代人推销业务。

    走出社区服务中心时,门口公告栏上贴着一排招聘信息。

    公共食堂厨工、社区物资配送员、道路工程队施工人员、扫盲教师。

    刘清梨站在公告栏前,从上看到下。

    厨工需要熟练使用刀具,她连土豆都切不均匀;工程岗位写着“能够适应户外劳动强度”,她想起自己大学体测跑八百米时的样子,默默往下看。

    扫盲教师要求大学本科以上学历,普通话标准,能够完成基础识字、算术和常识教学。

    汉语言文学专业终于找到了一点用处了...

    面试比她毕业找工作时简单得多。工作人员让她读了一段政策文件,又递过来一张小学算术题,如:二十加三十五,一百减去四十七...

    刘清梨做完以后,有点怀疑地问:“就这些?”

    负责面试的老师抬头看她,“还要试讲。你给我讲讲,为什么夏天水缸外面会有水珠。”

    刘清梨愣了一下,她想起初高中物理,又想起自己那点早已还给老师的知识,“好像是...空气里的水汽遇到冷的缸壁,凝结成小水珠。”

    “能讲得再简单一点吗?”

    刘清梨想了想,“热空气里藏着看不见的水,碰到凉东西,就会变成能看见的小水滴。”

    老师点头,在表格上画了个勾,“通过。回去等培训通知。”

    刘清梨走出房间时仍有些迷糊...扫盲教师,到底给谁扫盲?

    四月五日上午,社区志愿者挨栋楼通知居民安装一款新的聊天软件。

    软件叫“飞信”。(现实中也有这个软件,不过已经停用了,大伙应该部分人用过这个吧,移动公司的)

    原有社交平台依赖外部服务器,已经无法使用。飞信由本地企鹅和移动运营商团队临时搭建,安装包放在市内局域网的软件下载页面上。社区服务中心还贴出下载二维码。

    刘清梨用手机号注册。

    界面简单得近乎寒酸,底下只有“消息”“联系人”“动态”和“我的”四个选项。可以添加好友,可以单独聊天,也能建群、发图片和短视频。语音电话与视频通话功能暂时无法使用,动态页面倒和过去的朋友圈有些相像。

    她注册完成后,第一个添加的是同样在习安工作的大学室友周敏。

    好友申请刚发出去,对方立刻通过,“你终于装了!我刚刚加你半天都加不上”

    “哎呀,社区刚通知。”

    随后,她又加上几个朋友,她刷了刷动态界面,居然已经有人发了朋友圈。

    周敏发了一条动态:“今天依旧没有见到咸丰皇帝,打卡失败。”

    刘清梨坐在床边,感觉熟悉的生活逐渐回来了。

    中午,一个头像为蓝色政务标志的账号添加了她,备注写着:扫盲教育培训组。

    对方确认身份后,把她拉进“第一期扫盲教师岗前培训群”。

    群里已经有两百多人,有人是大学生,还有待岗教培机构教师和已经退休的职工。管理员发了课程安排、集合地点,又上传了几份PDF资料。

    刘清梨打开第一份。

    《基础识字与生活汉语》。

    内容从简体字、拼音和数字写法开始,配有农田,道路,牲畜等常用词。

    第二份是《初级算术与度量衡换算》,主要教加减乘除,以及斤、公斤、米、公里等标准单位。

    第三份叫《自然常识入门》。

    浮力、电力、磁力、细菌、天气、昼夜与四季,都只讲最基础的原理。每一页配着图,难度大概相当于小学科学课。

    最后一份厚得多。

    《社会常识与历史启蒙》。

    里面讲土地兼并、田租、徭役、债务、宗族权力,男女平等,教材中同时提醒教师解释鬼神、符水、道术等说法时要循序渐进,避免与学员产生矛盾。

    刘清梨翻看了半个小时,觉得自己也像重新读了一遍小学。

    四月六日清晨六点半,扫盲教师在社区站点集合。

    一辆白色的宇通大巴停在路边,老师们背着包陆续上车,有人还没睡醒,坐下便靠着车窗打盹。

    刘清梨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她穿着一件米白色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圆脸还带着一点学生气。昨晚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自我介绍,早上醒来后又全忘了。

    她望着窗外,手里一直攥着那份教案。

    与此同时,刘满仓已经在临时扫盲学校住了一夜。

    两天前,许嘉年把报名表递给他时,他愣了很久。

    “我?”

    刘满仓指着自己,神情像听见官府要请他坐堂。

    “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上学?”

    许嘉年把笔塞进他手里,“活到老,学到老。你天天问汽车为什么会跑,电灯为什么会亮,去了学校,老师都会慢慢讲。”

    刘满仓握着笔,不敢下手,“可我家里还得吃饭。”

    “学校包一日三餐跟住宿。培训时间不长。学完以后,你可以继续跟着我们做事,识字以后工钱也会高一些。”

    刘满仓仍旧犹豫。

    许嘉年低头看了看表格,“你要不去,我就把名额给别人了。”

    “别!”

    刘满仓一把按住纸。“我去,我去。”

    许嘉年替他填完资料,顺手把名字报了上去。

    扫盲学校设在一处停办的培训基地里。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床边有柜子,楼道尽头还有能冲热水的洗澡间。刘满仓进门后摸了半天铁床架,又低头看了看洁白的床单,迟迟不敢坐。

    他的舍友大多来自附近村镇,大都是苦力人。

    最引人注意的,是靠窗下铺的那个年轻人。他的辫子已经剪了,头发只剩短短一层,露着青白头皮,看起来格外扎眼。

    刘满仓刚进屋便看见了,脸色骤然变白,“你的辫子呢?”

    年轻人正整理被褥,闻言摸了摸脑后,“剪了。”

    “你不要命了?”

    年轻人转过身,露出一张精明的瘦脸,他叫何小顺,原先是耀州县一家酒楼的伙计,端茶送菜、跑堂记账,什么活都做。

    刘满仓压低声音,“官府看见了,定要治你的罪。”

    何小顺撇了撇嘴,“哪个官府治我的罪?”

    “自然是大清的官府。”

    “这里还有大清官府说话的地方?”

    屋里几个人扭头看过来

    何小顺指了指窗外。操场边停着大巴车,远处还能看见施工机械伸出的长臂,“这伙人有大铁车,有那么高的楼,有不用火油的灯。就算是南边闹得最凶的长毛,加上洋人,也未必比得过他们。”

    “依我看,这大清江山早晚得换人。辫子先剪了,往后也算表过忠心。”

    刘满仓听得头皮发麻,“你说这话要掉脑袋的。”

    何小顺笑了,“真要掉脑袋,留条辫子也拴不住啊。”

    上铺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刘满仓没有笑,他躺到床上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不明白,这个天下究竟归谁管。

    第二天早上,工作人员领着他们走进教室。

    教室里摆着整齐的桌椅,前方挂着一块黑板。每个位置上放着铅笔、橡皮和一本薄薄的练习册。

    刘满仓拿起铅笔,觉得它轻得离奇,不用蘸墨,竟然能直接写字。

    八点整,一名年轻姑娘走进教室,她个子不高,圆脸,皮肤白净,穿着米白色外套和深色长裤。长发束在脑后,手里抱着书本,进门时明显有些紧张。

    刘满仓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的手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袖口磨得发亮,鞋面上也有补丁。眼前的女先生干净得像城里铺子橱窗中瓷娃娃,让他连抬头都觉得局促。

    姑娘把教案放在讲桌上,“大家好,我叫刘清梨。”

    她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

    刘清梨。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刘满仓盯着最前面的那个字,原来“刘”字是这样写的,他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姓完整落在眼前。

    刘清梨放下粉笔,回过身,“今天第一课,我们先聊一个问题。”

    “大家为什么总觉得日子穷,粮食不够吃,辛苦一年也攒不下钱?”

    教室里没人回答。

    何小顺胆子大,先开口:“地少,多种点地就好了。”

    还有人道:“命苦。”

    刘清梨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一户人家租十亩地,每亩一次收一百五十斤粮,一共一千五百斤。”

    她边写边念,尽量放慢语速。

    “先交六成田租,剩六百斤。种子、农具、婚丧、生病,再借两百斤粮。若按九出十三归计算,到期要还二百六斤,只剩三百来斤。”

    “遇上差役、修河、铺路,家里少一个劳力。再碰到旱灾,收成减半,债还不上,第二年继续借。”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画了更大的圈,“债越滚越大。到最后,人拼命一整年,没有一粒粮食属于自己。”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刘清梨看着他们,“你们穷,并非因为懒,也并非因为笨。田租、高利贷、还有官吏的层层盘剥,把大多数人的路越堵越窄。一个人生在这样的规则里,再勤快也很难翻身。”

    “这种规矩维持得越久,土地和粮食越容易集中到少数人手里。穷人遇到一次旱灾、一场大病,就可能毁掉一辈子的积累。”

    刘清梨发现气氛有些沉闷,停顿了一下,“这些内容,大家眼下听不全懂也没关系。我们先识字,学算术,以后别人拿一张纸让你按手印,你至少能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何小顺问:“都学会了,真能过上好日子?”

    刘清梨看向他。她想起自己几天前还在出租屋里哭,她没有资格向任何人许诺轻轻松松的未来。

    “学会了,日子也要靠自己一点点过。”

    “可多认识一个字,别人就能少骗你一次。只要肯学,你们的路会比过去宽。”

    刘清梨重新拿起粉笔,“接下来,从名字开始。”

    “每个人都说一下自己叫什么。会写的自己写,不会写的,我帮你们写在黑板上。”

    她指向第一排,“从左边开始。”

    最前面的汉子慌忙站起来,“我……我叫王石头。”

    刘清梨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王石头。

    第二个人站起来。

    “何小顺。”

    粉笔继续移动。

    何小顺。

    很快轮到刘满仓。

    他站起来时,双手紧紧贴着裤缝,嘴唇动了两下,“我...我叫刘满仓。”

    刘清梨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们一个姓。”

    她在黑板上写下:刘满仓。

    刘满仓望着那三个字,“满仓”两个字,他过去只听父亲说过。

    父亲给他取这个名字,是盼着家里的粮仓年年装满。

    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知道,这个盼了三十多年的名字,写在纸上究竟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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