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登基

    陈安顺站在刑罚殿的石阶上,风从玄黄峰的崖壁上刮过来,袍角翻了两下。

    两份大道协议,两个千万灵石的承诺。

    搁在别人身上,这是疯了。搁在他身上,是算盘。

    杖朝鳞税一天两万灵石,一年七百多万。

    哪怕修士数量保持不变,这笔钱三年就能回本。

    三年回本的买卖,搁哪个商人面前都得抢着签。

    只不过这个商人穿着道袍,腰里别着把刀。

    身后的虚空微微震荡。

    两道灵压从天穹上落下来,一道深沉,一道温和。

    陈安顺转身,躬身作揖。

    陈倾天从虚空里走出来,青色道袍纹丝不动,腰间的八卦铜镜泛着微光。顾玄初跟在半步之后,双手拢在袖中。

    “摆平了?”

    陈倾天只问了两个字。

    陈安顺直起腰。

    “签了大道协议,两峰不再争夺国主之位。”

    陈倾天没问他怎么签的,也没问他许了什么条件。

    元婴修士的神识笼罩方圆百里,刚才殿中的每一个字,他听得清清楚楚。

    两千万灵石。

    这个数字让旁边顾玄初的后槽牙咬得发酸。

    这小子哪里这么多灵石?难道想利用国主这个位置大肆谋财?

    不过看到老祖没拦,顾玄初也就听之任之。

    陈倾天往东边一抬下巴。

    “走,去国都。”

    三道遁光破空而起。

    容英界的空间门户外,是一片开阔的盆地。城墙青灰色,绵延数十里,门楼上挂着“古渚”二字的匾额。

    国都,承安城。

    比起清泉县那扇朱漆剥落的县衙大门,承安城的城门高了足足十丈,门洞里能并排跑四辆马车。

    三道遁光落在城门上空,没有直接闯入。

    陈倾天收了灵压,落在城头。

    城门守将是个练气九层的老卒,一辈子没见过元婴修士。

    灵压一落,老卒的腿当场软了,趴在城头上动弹不得,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字。

    “报……报……”

    陈倾天没理他。

    三人径直掠过城头,往皇宫方向飞去。

    承安城的皇宫不大。

    比清泉县衙大不了多少,顶多多了几座殿、几道墙、几根描金的柱子。毕竟是修仙界的凡俗朝廷,底子就这么厚。

    正殿名叫承明殿。

    殿门敞着,门口两个侍卫扛着长戟,看见三道人影从天上落下来,腿一哆嗦,长戟险些脱手。

    陈倾天大步跨进殿门。

    殿内正在议事。

    龙椅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白无须,肩窄腰细,一身明黄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撑不起来。

    李晋。

    前国主李长青的儿子,不过后天境的凡俗武者。

    龙椅下方,左边站着一个鹤发老者,身穿紫色朝服,腰间系着玉带,双手捧着一卷奏折。

    丞相林烈。

    右边站着的人,陈安顺认得。

    金铠长枪。

    太尉姬吕宗。

    三个人正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齐齐转头。

    李晋看见陈倾天的瞬间,整个人从龙椅上弹了起来。两条腿打着摆子,扑通一声跪在了龙椅前面。

    “学……学生拜见老祖!”

    林烈的反应比李晋稳了三分。把奏折往袖里一塞,撩起袍摆,稳稳当当地跪下去,额头贴着地砖。

    姬吕宗没跪。

    金丹修士,不跪同门长辈。

    他把长枪往地上一顿,抱拳弯腰,行了个武将礼。枪尾磕在地砖上,声音沉闷。

    “老祖怎么来了?”

    姬吕宗直起腰,余光扫了一眼陈倾天身后的陈安顺,瞳孔缩了一下。

    上回在清泉见面,这老头还是筑基三层。

    现在,

    金丹。

    姬吕宗满是震惊。

    筑基三层到金丹,中间隔着筑基中期、筑基后期、结丹,三个大台阶。这才过去多久?

    半年?

    快赶上他的速度了。

    陈倾天没废话,一句话把事情砸了下来。

    “仙门议定,陈安顺接任古渚国国主。”

    承明殿里静了。

    静得能听见门外廊柱上一只鸟扑棱翅膀的动静。

    李晋跪在龙椅前面,脑袋缓缓抬起来,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看了看陈倾天,又看了看陈安顺,再转头看了看姬吕宗,最后看了看林烈。

    林烈的额头贴着地砖,纹丝不动。

    姬吕宗的脸皮绷成了一块铁板。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安顺,半晌,嘴唇动了一下。

    “陈安顺?”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三分疑惑,七分审视。

    上回在清泉县衙,这老头对着他哭穷,苦瓜脸摆了一整天,薅走了两千灵石、四柄先天枪意法器、两枚涤魂丹,临走还追着天马喊“太尉教我混元境”。

    那副嘴脸,他到现在还记得。

    这种人,当国主?

    姬吕宗的拳头在金铠的护臂里攥了一下。但陈倾天站在正中央,这股子不服憋在肚里,翻了两个滚,吞了回去。

    林烈到底是老官僚,率先从地上爬起来。

    紫色朝服上沾了灰,他拍都没拍,两手垂在身侧,弯着腰,试探性地开口。

    “老祖,此事是否需要……走个章程?”

    陈倾天扫了他一眼。

    “走。”

    一个字。

    干脆到让林烈愣了一拍。他以为老祖会说“不必”,已经准备好直接磕头的姿势了。

    林烈咽了口唾沫,转身朝殿外喊了一嗓子。

    “来人!传钦天监和礼部尚书!”

    钦天监的人来得快,一刻钟就到了。

    一个花白胡须的老头捧着历书跑进殿里,翻了半天黄页,手指头沾着口水拨拉了七八页,最后在一个日子上停住了。

    “八月十八,大吉。宜祭祀、登基、颁诏。”

    十天后。

    礼部尚书是个矮胖子,进殿的时候腿还在哆嗦,听说要赶制衮冕礼服,差点当场哭出来。

    “十日……十日赶制龙纹衮冕?工匠日夜不歇也……”

    林烈回头瞪了他一眼。

    矮胖子把嘴一闭,抱着脑袋退了出去。

    李晋从头到尾跪在龙椅前面,没人叫他起来,他也没敢起。

    直到陈倾天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才慢慢直起身子,两条腿麻得站不住,扶着龙椅的扶手,脸色灰白。

    龙椅。

    他才坐了不到一年。

    姬吕宗走过去,拍了拍李晋的肩膀,没说话。手掌重重地按了两下,算是安慰。

    ……

    十日转瞬。

    承安城外,祭天坛。

    三层白玉石台,最高处摆着铜鼎,青烟袅袅。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齐整,鸦雀无声。

    钟鼓齐鸣。

    礼部尚书站在石台最高处,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扯着嗓子念。这矮胖子平日里唯唯诺诺,念起祭文来中气倒足。

    “……恰仙门入世,国运降临,新皇得之,八十崛起,不过一年,已至金丹,乃我古渚天赐之子……”

    石台下面一阵窃窃私私。

    八十崛起,金丹。

    这两个词砸在文臣武将的脑袋上,分量不一样。在场的官员大多是凡俗出身,练气境都摸不着边。

    金丹真人在他们心里,跟传说里的神仙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人来当国主,谁敢有意见?

    “……今祭告祖先、天地,新皇陈安顺登基,改年号靖和……”

    明黄色的衮冕礼服被礼部尚书双手捧着,一件一件往陈安顺身上套。

    冕冠、衮袍、蔽膝、大带,十二章纹绣在袍面上,金线走的龙纹在日光下流转。

    衮冕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陈安顺穿着这身行头,一步一步走进承明殿。

    钟鼓声从殿外追进来,在梁柱之间回荡。

    龙椅就在正前方。

    金漆雕龙,靠背上盘着五爪金龙,扶手上刻着云纹。

    陈安顺撩起袍摆,坐了下去。

    椅面硬邦邦的,不如方府宅院那把旧藤椅舒服。

    林烈捧着传国玉玺,双膝跪地,两手高举过头顶。

    玉玺青白色,四四方方,底部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陈安顺伸手接过。

    入手温凉,沉甸甸的,比归元刀轻,比两千灵石的锦囊重。

    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从殿内滚出去,撞在廊柱上,又弹回来。

    陈安顺坐在龙椅上,玉玺搁在膝头。

    底下的文臣一个接一个开始说话,什么“天降英主”“古渚之幸”“万民归心”,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念。

    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因为脑子里炸了。

    【检测到宿主管理疆域发生变化,杖朝鳞税重新绑定区域】

    【杖朝鳞税绑定区域:古渚国】

    【当前登记在册修士:两万一千人。】

    【今日两万一千灵石已下发。】

    两万一千。

    不是虞安州那一千出头了。

    是整个古渚国,十个州,两万一千名修士。

    一天两万一千灵石。一个月六十三万。一年……

    七百六十六万灵石。

    那两份大道协议,每年一百万给太初,一百万给刑天均,扣完了还剩五百六十六万。

    五百六十六万灵石,每年,净入。

    而且这只是起步。

    两万一千名修士,占古渚国总人口的万分之几?把修仙学堂铺开,把练气法发下去,这个数字翻十倍都不止。

    悬着的那块石头,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陈安顺把玉玺从膝头拿起来,往桌案上一搁。搁得不轻不重,玉玺底座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底下的阿谀声戛然而止。

    一帮文臣抬起脑袋,齐刷刷地望着龙椅上那个白发老人。

    陈安顺摆了摆手。

    “废话免了。”

    四个字把殿内最后一丝虚浮的热闹劈成两半。

    林烈跪在最前面,膝盖往前挪了半寸,双手抱拳。

    “陛下有何旨意?”

    陈安顺从椅子上站起来。

    衮冕的袍摆拖在地上,他嫌碍事,拿脚踢了一下,袍角翻了个卷儿。

    礼部尚书的眼角抽了一下。

    “登基第一道国策。”

    陈安顺的拇指在龙椅扶手上蹭了一下。

    “令,古渚十州,全面普及《古渚练气诀》。各州府尹、各县县令,以登记修士数量作为第一考核指标。”

    他顿了一下。

    “年底考核不达标的,摘帽子。”

    殿内安静了三息。

    然后林烈的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臣,领旨。”

    龙椅上方,陈安顺低头看着满殿跪伏的脑袋。

    姬吕宗站在武将那一列的最前方,没跪。金铠反着光,长枪杵在身侧。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姬吕宗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不知道是笑,还是牙疼。

    陈安顺坐回龙椅,拇指搭在传国玉玺的边缘,指腹摩挲过“既寿永昌”四个字。

    殿外的钟鼓声还在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衮冕上绣着的五爪金龙,龙的眼珠子是用金线绣的,在日光里一闪一闪。

    两万一千。

    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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