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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初露锋芒

    武定十二年秋,京师南郊演武场旌旗蔽日。三千禁军环列校场四周,枪戟如林,甲胄生寒。场中央立起九座青石擂台,高逾丈许,方圆各十步,台角插各色旗帜以分编号。

    看台之上,皇帝高居正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长公主与墨城亦在其列。辰时三刻,鼓声三通,报名参试者共三十六人,分九组混战,每组限时一炷香,台上最后站立者或表现最优者入下一轮。

    墨不安被分在第七组,右手按着昭寒月剑柄,白龙蟠纹在掌心微微发凉。

    第一轮战起,校场顿时沸腾。

    宇文伐在第一组,对手乃赵家二子赵简。赵简使一杆铁枪,抢先进攻,枪出如蛇,直取宇文伐咽喉。宇文伐不闪不避,左手探出竟一把攥住枪杆,赵简脸色骤变,欲抽枪回撤,却如钉入石壁。

    宇文伐咧嘴一笑,手上发力,赵简整个人被连人带枪甩出台去,摔在三丈外的沙地上,砸出一声闷响。全场哗然。宇文伐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无表情地退回台边,像做了一件极寻常的事。

    第二组,墨昂对战王家王霁。墨昂身法轻盈,一式“凌波拂柳”避开对方攻势,反手一扇击中王霁肩头,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只将其推出三步、跌坐于地,未伤筋骨。

    看台上长公主微微颔首,墨城亦捋须不语。倒是台下围观人群中,白瀚低声对着白峻和墨不安道了一句:“他留了手,是给皇帝和长公主看的。”

    第三组,道门弟子清云子对阵王家王凛。清云子年约二十,一袭灰白道袍,右手持一柄拂尘,尘尾以千年雪蚕丝绞成,银白如练,垂落时纹丝不动。

    铜锣一响,王凛抢先出手,手中长刀劈面斩来,刀风凌厉。清云子却不急不躁,拂尘轻轻一拂,尘尾柔若流水,缠上刀身一侧,借着那股刚猛的力道顺势一带——王凛刀势偏离准头,擦着清云子肩侧劈空。

    王凛收刀再斩,连攻三刀,一刀快过一刀。清云子脚下不动,拂尘左挥右扫,每一拂都恰到好处地拨偏刀锋,半点不费力。王凛愈攻愈急,第四刀全力劈出时力道已用到极致,旧力将竭、新力未生。

    清云子等的便是这一刻——拂尘忽然一抖,原本柔软如丝的尘尾陡然绷直,如钢针般点在王凛手腕麻筋之上。王凛手腕一麻,长刀脱手。

    清云子顺势拂尘卷住刀柄,转了两圈轻轻一带,将长刀送到王凛脚边,不偏不倚地插在青石缝中。随即拂尘再扫,一道柔劲推在王凛胸口,王凛踉跄后退,脚下踩空,跌出擂台边缘,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愕然。

    清云子收拂尘立于胸前,微微颔首:“承让。”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喝彩。王凛坐在台下的土灰里愣了好一会儿,才爬起身来,拾起自己的长刀,朝台上拱手苦笑道:“道长这拂尘使得跟长了眼睛似的,在下服了。”

    清云子微微一笑,退回台角,拂尘垂落身侧,雪白尘尾纹丝不动,如从未动过一般。

    第四组,白峻那一侧擂台之上,何琛率先出手,长剑出鞘如银蛇吐信,直刺白峻左肩。白峻却不慌不忙,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浅笑,周身骤然凝出几缕淡紫色雾气,

    氤氲缭绕如烟如霞,脚下步伐陡变,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每一步都踏在旁人看似毫无章法的方位上——然而若有精通术数之人细看,便会发现那分明是按着某种古老阵法的轨迹在走。

    何琛一剑刺空,剑尖只穿过了紫雾的残影,转眼间便觉眼前景象一晃,明明是白日校场,目之所及却像蒙了一层薄纱,远处的旗帜、近处的人群都变得扭曲模糊。

    他心中一惊,想要收剑回防,身体却忽然像被无形的丝线缠住了手脚,动作凝滞了半拍。就是这半拍,白峻已至他身侧,轻飘飘一掌贴在他后背,力道不重,却恰好将人送出擂台边缘。

    何琛踉跄落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又抬头看了看台上负手而立的白峻,满脸茫然,显然至落台那一刻都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

    白峻向台下拱了拱手,笑容温和,全无得意之色。看台上,一位身着青灰儒袍的老者忽然抚掌大笑,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官员纷纷侧目。

    那老者须发半白,面如重枣,乃是辟雍掌院、天下儒学宗师孔道远,白峻在辟雍读书时的授业恩师。

    “好!好啊!”孔道远笑得眼角褶皱都舒展开来,转头对身旁的几位同僚道,“看见没有?浩然紫气已然修至随心而动的境地,一瞬之间以气为引、以步为阵,

    生生布出一座幻阵来——此子乃老夫入辟雍进百年来所见最有悟性的弟子!”

    周围几位文官纷纷附和,连一向寡言的礼部尚书也点了点头:“孔老此言不虚,白家这孩子,确是个人才。”白家的几位长辈也漏出满意的微笑。

    白峻在台上余光扫到墨不安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回了他一个只可意会的眨眼,然后转身朝孔远的方向恭恭敬敬作了一揖,朗声道:“老师谬赞,弟子只是侥幸得手。”

    墨不安站在第五组擂台之上,对面是刘通,京中刘家次子,一手“疾风十三剑”在年轻一辈中颇有名气。铜锣一响,刘通率先出手,剑出如风,第一式“风起”直刺墨不安咽喉,剑尖颤出三朵剑花,虚实难辨。

    墨不安不退反进,昭寒月剑横格而出,“铛”的一声,两剑相击迸出火花,脚下稳稳扎住。刘通一击不中,第二剑“风过”斜削左肩,剑势比第一剑更快三分。

    墨不安侧身避过,剑锋擦着肩头掠过,他顺势霜蟠翻转,一记基础的撩剑反削刘通小臂。刘通撤剑回防,两剑再次相撞,火星迸溅,他虎口微麻,退了半步。

    刘通稳住身形,连退两步拉开距离,随即深吸一口气,长剑陡然加速——第三式“疾风骤雨”与第四式“风卷残云”两剑连发如暴雨倾盆,剑光层层叠叠压向墨不安。

    墨不安脚下沉稳,昭寒月剑左格右挡,基础招式中规中矩地应对,连挡五剑,每一剑都精准地截在刘通剑势将满未满之处,将对方的锐气一点点卸去。

    刘通愈攻愈急,第五剑、第六剑接踵而至,墨不安额头已渗出汗珠,脚下步伐微乱,被逼退至擂台边缘。就在刘通第七剑当头劈落、力道用到极致之时,墨不安忽然低喝一声:“星坠!”

    昭寒月剑陡然一沉,剑势由守转攻,剑尖挟着千钧坠力压向刘通的剑身。这一式不取人、不刺要害,沉重无匹的剑压如山倾覆,竟生生将刘通手中长剑压弯了三分。

    刘通脸色骤变,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扛住,脚下却“咔”的一声踩裂了一块青石。然而墨不安并未停手——“星坠”之后,紧接一式“星陨”,剑势由沉转疾,如流星坠地般划出一道雪白的弧光,快得肉眼几乎难以捕捉。

    刘通只觉眼前白芒一闪,手中一轻,长剑已然脱手飞出,在半空翻转两圈后“铛”地钉入台边青石缝中,剑身兀自嗡鸣不止。刘通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虎口崩裂渗出血丝,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他沉默了两息,缓缓抬头看向对面——墨不安已收剑回鞘,面色沉静,额角虽有薄汗,气息却略微急促。昭寒月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剑意未尽、犹自低吟。

    刘通苦笑一声,抱拳低头:“我输了。”墨不安拱手还礼,微微颔首。整场交手不过数十息,墨不安从头到尾只用了两式真正的剑法——“星坠”破势,“星陨”定胜,其余全是刺、格、撩、削这些最基础的入门功夫。

    看台上,那位禁军统领侧过头,低声对同僚说:“这小子有意思——从头到尾就两招剑法,一招压人兵器,一招定胜负,其余全是基础架子,却把刘家那小子的疾风剑吃得死死的。

    两招之间衔接毫无缝隙,分明是练了千百遍才有这种流畅。”旁边同僚点了点头,补了一句:“最后一剑力道收得极准,剑脱手而不伤人,分寸比力道更难练。”

    声音不大,却被台下几个耳尖的世家子弟听了去,几人交换眼神,再看向墨不安时,神色已多了几分郑重。白峻在台下抱着胳膊,嘴角压不住的笑意,自言自语小声嘟囔道:“行啊黑鱼,藏得够深的。”

    第二轮,剩余几人继续比拼

    墨昂对白瀚。白瀚是白峻堂兄,此番特意前来为白峻掠阵助威,一手判官笔使得颇为老练,点、戳、挑、拨,招招精悍。墨昂则手持一柄乌骨折扇,扇面素白,扇骨以精铁打造,开合之间风声凌厉,竟比寻常刀剑更添三分灵动。

    二人交手二十余合,白瀚判官笔连刺七下,墨昂折扇左挡右格,扇面翻飞如蝶,每一次开合都恰好卡在白瀚笔势将尽之处,将对方的节奏一点点打乱。

    白瀚愈攻愈急,墨昂却越打越从容,脚下步伐轻移,忽然间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扇尖直点白瀚腕间神门穴。白瀚急收判官笔回防,墨昂却只是虚晃一记——就在白瀚重心后移的瞬间,

    墨昂折扇再度展开,扇面斜斜一扇,一股劲风扑面罩住白瀚视线,同时左膝悄无声息地顶出,撞在白瀚小腹。

    白瀚闷哼一声,判官笔脱手落地,弓着身子后退半步。墨昂不等他调整,折扇合拢如短棍,前探一送,扇骨轻轻点在白瀚胸口,力道不重却恰好将人推出擂台边缘。

    白瀚踉跄落地,白峻脸色微变,起身去扶。白瀚摆了摆手,捂着肚子喘了两口气,苦笑道:“没事,技不如人。”墨昂在台上“唰”地展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摇了摇,朝白峻的方向微微一笑,目光意味深长。

    白峻扶稳堂兄,抬头对上墨昂那道视线,嘴角也扯了一下,没说话,只把白瀚往场边带去。

    随后抽签,墨不安对上一名禁军出身的年轻校尉陈恪。

    宇文伐对战王家另一子王衡,只一掌便将人连退八步跌出台外,气息都未乱。

    道门明夷道人抽中赵家长子赵崇,二人缠斗近半炷香,赵崇力竭认输,明夷道人亦气息微喘,显然赢得并不轻松。

    白峻对战何家何瑾,何瑾斗志全无,三两下便落败。

    剩余几场逐一比过,最终十强名单出炉:

    宇文伐、墨昂、白峻、清云子、明夷道人、赵崇、一名来自西北边军的青年将领沈麟、以及另外两位世家子弟,还有——墨不安。白峻挤过人群凑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笑道:“行啊黑鱼,咱两一起进。”

    墨不安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目光落在远处墨昂的背影上,又扫过另一侧负手而立的宇文伐,低声回了一句:“也算是留下个名儿了。”白峻看他神色,收起了玩笑的语气,

    也压低了声音:“看见没,宇文伐从头到尾就出了一招。”

    “嗯。”墨不安握住剑柄上的白龙蟠纹,指尖微凉,“看见了。”

    白峻往墨不安身旁凑了凑,压低声音:“清云子那拂尘是凝元三重,再进一步就是御虚——御虚啊,能御剑了。你那位弟弟也是凝元的底子,辟雍里数得着的天才。至于宇文伐……我看不透,少说也是御虚的底子,塞外死人堆里磨出来的,不作数。”墨不安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没有接话。

    日头偏西,校场上空旗帜猎猎作响。明日正赛,十强再决高下。墨不安转身往场外走去,身后传来禁军校尉高声唱名、安排明日对阵的声音,他没回头。

    昭寒月剑在鞘中微微低鸣,像一条被压得太久的龙,终于嗅到了风。

    第二日射术

    修整第二天,便是射术比赛,射术比试设在京师北郊的鹰愁岭下,此处地势起伏,草木丛生,极合野外骑射之景。禁军早早在山脚立起靶场,数十面红心草靶分列百步、

    百五十步、二百步三处,另在山腰密林间设了十余处移动靶,以绳索牵引来回滑动,模拟猎物奔逃之状。

    此番射术比试不限步射、骑射,以最终射中靶心数与难度综合计分,取前三入总榜。

    墨不安牵了一匹禁军配发的枣红马,昭寒月剑横悬腰间,左手持弓,右手指间夹了三支白羽箭。他骑马列于众参试者之间,左右扫了一眼——宇文伐在他左侧十步外,

    端坐马背,手中一柄铁胎弓弦已搭上箭,正眯着眼望向远处移动靶。

    墨昂则在右侧更远处,与长公主身边的几名侍从低声说笑。白峻骑马靠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堂哥昨日被你家那位淘汰了,今天可给我下了死命令,说至少射术前三替他挣回面子。”

    墨不安嘴角微微一扯:“那你可得瞄准点。”

    “放心,我六艺第一不是白拿的。”白峻咧嘴一笑,策马往自己的位置去了。

    鼓声响,射术比试正式开始。

    第一轮步射,百步定靶。墨不安屏息搭箭,弓开如满月,白羽箭脱弦而去,正中靶心。三箭连发,两中靶心、一在八环。成绩中上,不算惊艳。

    墨昂五箭四中靶心,引来一阵喝彩;白峻亦不遑多让,五箭全中靶心,引得禁军副统领亲自点头。宇文伐却只射了三箭便收弓,箭箭正中靶心红点,且三箭入同一个箭孔,后箭将前箭劈裂开来。

    全场寂静一瞬,随即哗然。墨不安握着弓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份准头和力道,已经不在“射术”的范畴,分明是战场上杀人练出来的本能。

    第二轮骑射,移动靶。参试者策马沿山脚疾驰,越过起伏草坡,向林中移动靶放箭。这一轮难度陡增,骑术不精者连瞄准都来不及。墨不安双腿夹紧马腹,在马背颠簸间寻找节奏,连发三箭,命中两靶,另一箭擦着绳索飞过。

    白峻四箭三中,墨昂三箭两中,表现尚稳。唯有宇文伐——马速极快,人却在鞍上稳如磐石,左手控缰右手开弓,每一箭都射在移动靶滑至最高点、势能将竭的瞬间,五发五中,且每一箭都精准地嵌在靶心红点正中央。

    场上已有禁军低声议论:“这小子是箭神转世吧?”

    最为特殊的当属最后一轮——野外射猎。规则是参试者入鹰愁岭山林之中,不限时、不限箭数,以猎获之物论分,鸟雀五分、野兔十分、鹿类二十分,时限一个时辰,可单独行动亦可结伴,最终以积分排定射术前三。

    禁军令旗一挥,众人策马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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