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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见沉沦

    他走到黄桷树下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他绕着树转了一圈,找到一个最好的藏身位置,他蹲在树后,等着看一个可能已经不认识他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天慢慢亮了。

    路上陆续有人经过。他一个个地看,一个个地辨认,但没有一个是她。

    太阳越升越高,晨雾完全散去了。他蹲得腿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等。他想起守株待兔的故事,笑了笑——那农夫好歹还等到过一只兔子。

    阳光透过黄桷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他看着那些光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在这里等什么?等一个可能不会出现的人?等一个可能已经变了的人?等一个可能已经不记得他的人?

    三年了,她也许早就忘了他。她也许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心上人。

    他想起饭桌上龙家平说的那句话——“刘小强和其他几个小伙子都曾托媒婆上门提过亲”。刘小强的父亲是刘大武,是生产队长,而他自己,是一个跛子的儿子,凭什么和刘小强比?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阵刺痛。他蹲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像个偷窥狂一样躲在树后,这算什么?是痴情?是愚蠢?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没有走。

    他告诉自己,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他已经等了三年,不在乎多等这一会儿。

    他站起身,腿麻得站不稳,扶着树根缓了好一会儿。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空无一人的小路,她今天不会出现了,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苏家那扇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从离家学艺的那天起,他无数次在脑海里描摹她长大的模样,一遍遍翻新记忆里那个穿碎花衬衫、眉眼清甜的小姑娘,以为自己早已预设好所有模样,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

    可直到此刻,他才忽然发觉,三年的凭空想象,终究抵不过一眼真切的目睹。

    他看见的不仅是“一个身影”——他看见的是一幅完整的画,一个从晨光中走出来的仙子。

    她的身形曼妙,步态轻盈,风度从容,自带一种精灵气场,像一株在晨雾中静静绽放的白玉兰,不争不抢,却自有光华。

    她蓝布衣裳下的少女的轮廓,勾勒出柔和的弧线。她的腰肢随着脚步轻轻扭动,幅度极小,但恰到好处,像水波荡漾,像柳枝拂风。

    她的发型也变了。不再是儿时乖巧垂在肩头的两根麻花辫,而是将乌黑柔顺的长发尽数束起,挽成一根利落的高马尾,发丝乌黑发亮,随着迈步的动作轻轻晃动,利落又鲜活。

    她的美是那种越看越美的美,是看不尽的美,看不够的美,像一口井,你探头往下看,以为到底了,再往下看,还有更深的地方。

    他还未看清她的眼眸,还未见过她的笑容,仅仅是这样一副安静淡然的侧影,便足以让他心神震颤。

    三年来日夜惦念的模样,千百次描摹的身影,在这一刻尽数被颠覆。

    原来他记了三年的人,早已悄悄长成了这般惊艳人间的模样。

    他忽然懂了村里人为何人人称她黄桷小仙女。

    从前路上听来的所有夸赞,直到此刻亲眼所见,他才知道,那些话没有夸大半分,不,那些话还远远不够。

    龙青九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目光挪不开分毫。

    龙青九的手指死死扣住黄桷树皮,心中波涛翻涌。

    心底有三个声音,在反复拉扯,不肯停歇。

    第一个声音,坚定地一遍遍告诉他:是她,就是她,是你念了整整三年的苏春棠,从未错认。

    第二个声音,冰冷地浇灭他所有的欢喜:是她又如何?如今的她,是人人追捧、声名在外的黄桷小仙女,有缝纫手艺,无不良名声。而你呢?不过是一个刚出师的小木匠,一身粗布旧衣,家世寻常,父亲身有残疾,在村里从未抬起过头,凭什么配得上如今的她?

    第三个声音,执拗而不甘地苦苦挣扎:配不配,不由旁人定论,不由家世衡量。你念了她三年,学艺归来,奔她而来。你总要让她知道,你回来了,总要给自己一个机会。

    心底涌起一股冲动,他想立刻从树后冲出去,大步走到她身前,认认真真喊一声她的名字,告诉她,他学了三年手艺,他长高了,他长大了,他可以保护她了。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这样做不但冒失,而且有违乡规村俗,还是对她的不尊重,还可能一下就把路走死了。万一她看见阔别三年的自己,毫无情绪,无喜无悲,就像看见村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同乡,怎么办?

    他在黄桷树后,沉默地、贪婪地看着她。

    苏春棠对此一无所知,端着满满一盆换洗衣物,朝溪边方向走去,步履轻盈,不急不缓,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温柔节奏。

    他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往前走,绕过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晨风吹过,带着山野草木的清香,吹得他衣衫微动,也吹醒他满心纷乱的思绪。

    规矩摆在那里,他得按规矩来——先提亲。这是乡村的规矩,是千百年来传下来的规矩。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姑娘,不能自己跑上去说“我喜欢你”,得请媒人上门,得走流程,得让双方家长点头。不走这个流程,就是私相授受,就是不正经,就会被人指背脊骨。

    要提亲,就至少得让她看见自己,看见现在的自己,看见分别三年后,他是个什么样子。她和她的父母怎么可能答应一个没见过样儿的人!

    他必须赶在她洗完衣裳归家前,到溪边与她碰面,堂堂正正让她看见如今的自己。

    念头落定,他猛地直起身,双腿麻得踉跄半步,扶着黄桷树干缓了两秒,转身快步往家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能错过。

    回到家,他进屋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衣服穿在身上,系好扣子,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他能看见自己的轮廓。三年在外跟着梁师傅走南闯北,日日抡斧拉锯,肩背练得宽厚扎实,身形拔高到近一米八,下巴上一层细密的胡茬,头发又黑又硬。眉毛很浓,像两把墨剑横在眼眶上方;眼睛深陷,瞳孔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井;鼻梁高挺,从眉心处直直落下。他仔细看,觉得自己的相貌气度,不太像一个农村娃,倒有点像一个人——李玉和,刘大武饰演的李玉和,心中平添了几分信心和底气。

    陆婷香从门口过,瞟见他对着镜子拨弄头发,撇了撇嘴:“照啥子照,镜子都要被你照穿了。”

    他用手摸了摸胡茬,犹豫了一下,没有刮。胡茬让他看起来更成熟,更像一个男人,而不是一个男孩。

    他又舀冷水搓洗干净脸颊,他想,就算家世比不上旁人,至少要以最周正体面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

    收拾妥当,他不敢耽搁片刻,大步往溪流赶,心底反复焦灼盘算:她已经走了许久,衣裳多半快洗完了,若是慢一步,等她收拾木盆返程,今日便再也寻不到碰面机会。

    等他快步冲到溪边青石板旁,一眼便看见蹲在水边的苏春棠。她正低头揉搓盆中衣物,溪水漫过她纤细的手腕,潺潺有声。

    龙青九脚步下意识放缓,悄悄往她走去,目光牢牢锁着她的身影。

    听见脚步声,苏春棠指尖一顿,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撞的刹那,两人同时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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