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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白桥村

    省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程野请了三天假,坐上了回白桥村的大巴。

    他需要一个答案。外婆的坟,程九的旧棉袄,那块“血衣立此“的石碑,还有那个铃铛上的“沈氏,沈青“。这些碎片,像散落在雪地里的脚印,他得跟着走一趟。

    大巴在乡道上颠簸了三个小时,傍晚时分,到了白桥村。

    冬天的白桥村,比程野记忆里更安静。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几片枯叶被风卷着,在村道上打转。路边的屋子大都关着门,烟囱里偶尔冒出几缕炊烟。

    程野先去外婆的坟上坐了坐。他带了一瓶酒,洒在坟前。

    “外婆,我回来了。“

    风呜呜地吹过坟头。他跪了一会儿,站起来。

    他沿着村道走,走到村尾那户人家——是他父亲的老屋。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把生锈的锁,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小时候,父亲把钥匙挂在堂屋的墙上,说“这是咱家的钥匙“。后来父亲死了,外婆把这钥匙收了起来。他一直带着,从没回来用过。

    “咔嗒“。锁开了。

    屋门推开,一股陈旧的灰味扑面而来。屋里昏暗,家具都蒙着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程野走进去,站在堂屋中央。

    他环顾四周。这些年,外婆搬走后,这屋子就空了。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全家福——他父亲,他母亲,还有小时候的他。母亲的脸已经模糊了,父亲的脸还清楚,瘦,眉骨很深,和现在的他一模一样。

    他在照片前站了一会儿,移开视线,走进父亲的房间。

    父亲的房间里,一张旧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他拉开衣柜,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几件旧衣服。他又拉书桌抽屉——上锁了。他用钥匙试了试,锁芯锈死了,打不开。

    他用随身的瑞士军刀,把锁撬开了。

    抽屉里,放着一叠东西。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泛黄,上面没有署名。他抽出来,展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是父亲的笔迹:

    “野儿,你若是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可能已经不在了。爸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只求你一件事:长大以后,别回白桥村。“

    第二行,父亲的笔迹有些抖:

    “你爷爷程九,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坏人。他是大夫。但他救人的法子,是要还债的。爸爸欠他一条命,也欠他一笔债。爸爸怕的是,那笔债,有一天会落到你头上。“

    第三行:

    “沈家的人,欠了血。总有一天,血要还。“

    程野握着信纸,指节发白。他又往下翻,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老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边角卷起。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人,是年轻的父亲,穿着白衬衫,站在雪地里,笑着。

    另一个人,站在父亲身边,穿着深色的旧衣服——那是一个清瘦的男人,眉目温和,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他穿的衣服,袖口系着一条红绳。

    程野凑近了看。那个男人的脸,他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眼熟。

    他想起外婆给他的旧棉袄。那个“程九爷“。

    这就是程九。

    程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的:

    “冬日,与先生。先生曰:此子非吾徒,吾徒在别处。“

    “吾徒在别处“。

    程野盯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奇怪的念头:他爹,不是程九的“徒弟“。

    那程九的徒弟,在哪里?

    窗外,风忽然大起来。他听见屋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程野的手一顿。他放下照片,走到堂屋门口,拉开一条缝。

    门外没有人。

    只有一双脚印,从院门口,一路延伸到屋门口,踩在新落的薄雪上。

    程野蹲下去,看那双脚印。

    脚印很深,很清晰,是成年男人的脚。他顺着脚印往院子外看——雪还在下,脚印一直在延伸,向着村外,向着那片荒坡的方向。

    那片荒坡,就是村里旧庙后面,传说中“红衣送葬“的那片坡。

    程野站了一会儿,回到屋里,把信和照片收进怀里。

    他没有去追那些脚印。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那条路的边缘了。

    他关上门,在屋里坐了一夜。

    那一夜,他没有做梦。但他听见,屋外的雪,落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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