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恩人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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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嗓音带着几分厚重：“天齐城本就是一方数一数二的大城，你们顾家身为天齐城数一数二的豪门望族，便是远隔千里之外，名头也依旧响亮。师妹，当年你与兄长顾诚离开玄星城之后，便如同人间蒸发，半点音讯皆无。再听闻你的下落，已是一年多以前，顾家那场惊天内乱。”
“你率领顾氏族人与谢氏拼死相斗，闹出来的声势极大，就连我身处这偏僻的柳河镇，都屡屡听闻城中流传的种种传闻。等我得知消息的时候，你和谢氏一族已经历数番激烈交锋。没过多久，张呈师弟专程赶到柳河镇寻我，他同样得知了你那边的变故。”
“我与张呈二人一番商议，都做出同一个判断——你与谢氏的最终决战，怕是避无可避，转眼便要到来。只是你所依仗的那群留在天齐城的顾氏族人，长久遭受谢氏打压蚕食，根基损耗严重，无论是家底还是人手，都远不及根基雄厚的谢氏。若是硬碰硬正面相抗，于你而言，实在是凶多吉少。”
“彼时我与张呈当即打定主意，要赶过去助你一臂之力。我们二人便在柳河镇紧锣密鼓筹措物资，打算万事筹备妥当，便立刻动身奔赴天齐城。可万万没想到，诸事尚未安排完毕，老师竟亲自来到柳河镇，寻到了我和张呈。”
听到这里，顾婉晴心头猛地一震，身子微微前倾，迫不及待地开口追问：“那后来呢？之后发生了什么？”
赵铁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往下叙说：“后来，老师硬生生将我和张呈摁在了柳河镇。他说天齐城那边，有他一人出手便足矣，严令我们二人不许踏出柳河镇半步，严禁我们前去掺和顾家与谢氏之间的这场恩怨纠葛。”
“师命难违，我与张呈表面上只能应下。可我们终究放心不下你和老师的安危，便瞒着老师，偷偷一路赶至天齐城外蛰伏待命。我们早已打定主意，只要城内传出半点对你不利的噩耗，便违背老师的禁令，直接闯进城内救你和老师脱险。”
“可没过多久，天齐城中便传来捷报，听闻你与兄长顺利重返顾府，大局已定。我与张呈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便悄然离开了天齐城外。算起来，当年老师曾亲自前往天齐城为你周旋出力，一年多前，你应当是和老师见过面的。”
顾婉晴只觉脑中轰然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一阵大风卷着枯叶扫过院子，她却浑然不觉。胸腔里像是被人猛地塞进了一团滚烫的岩浆，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抖——赵铁师兄与张呈师兄看似粗犷不羁，实则早已将她视作亲妹，处处回护，事事为她着想。这份情谊重若千钧。
可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那段被尘封多年的往事。
一年多前，顾家与谢家那场不死不休的决战，至今仍是她午夜梦回时最惨烈的梦魇。彼时还留在天齐城内的顾家族人，被谢家边缘打压多年，早已势单力薄。那些旁支的叔伯们变卖家产筹措银钱，几位叔祖父辈的长辈颤巍巍提起了尘封多年的佩剑，打算以古稀之躯亲自上阵。可面对谢家那等盘踞天齐城多年、根基深厚如磐石的庞然大物，这点人马，便如同以卵击石。
她顾婉晴，顾家这一代最杰出的子弟，多年苦修，实力已臻霸者境初阶。若是一对一的生死斗，她有十足的把握稳压谢氏任何一人一头。可问题是，这种家族之间的战斗不会讲什么江湖规矩。谢家明面上便有四位接近霸者境的顶尖高手，真开战了，绝不会跟她讲什么一对一的武德。
她并非没有底牌。那两粒从黑市深处高价购得的秘药，是她最后的依仗。可她赌不起——万一谢家的中低阶战力突破了她族人的防线，与高阶高手形成合围之势，那她顾婉晴依旧凶多吉少，顾家满门也必将万劫不复。
于是，在那个风雨欲来的深夜，她做了一个无奈的决定：砸钱，招募雇佣兵。她从未奢望那些雇佣兵能同她冲锋掠阵，她只求他们能拖住谢家的中低阶战力，为她争取足够的时间——待她服下丹药，以雷霆之势拿下谢家顶尖高手，再回头清扫残余。
她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可决战那日，就在她捏着那枚赤红如血的禁药，几乎要把它送入口中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支四楞铁锏，从天而降。
那个戴着墨色猫头面具、掌心雷光绽放的神秘武者，以一人之力替她扛下大半杀局，又在战后宁可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蹒跚离去，也不肯摘下面具、留下姓名。
那支铁锏的主人，她找了他整整一年，翻遍了天齐城方圆三百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任何结果。她一度以为，那人或许只是一个萍水相逢、救她一命便飘然远去的过客。
“原来……竟是他！”
顾婉晴猛地站起身，身下的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双手死死撑住桌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眼眶瞬间发热，一股酸涩汹涌而上，堵得她喉头发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桐升老师！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为什么那人的修为不在她之下——因为初见老师那会儿，他便已是霸者境。为什么那人宁死不肯摘下面具——因为老师太了解她的性子，知道若她知晓真相，必会以命相酬，纠缠一生。为什么那枚烟幕弹掷出的时机如此精准——那正是当年老师传授他们对敌经验时反复提醒的，以寡敌众场景下的常用战术！
还有那一夜，那道背影蹒跚走入夜色时，她总觉得莫名熟悉。原来那不是错觉——那是她玄星城落魄岁月里，给了他们兄妹第二次生命的恩师。
“赵师兄……”顾婉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落。她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跌坐回椅中，双手捂住脸庞，肩膀剧烈地起伏着。那压抑了整整一年多的感激、愧疚、思念与心疼，在这一刻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老师为了救她，在顾谢决战中受了那么重的伤。虎口血肉模糊，右肩一道斩伤深可见骨，右小腿一个指粗的血洞——她记得清清楚楚。可那之后呢？老师独自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夜色里，连一句“是我”都没有留下。她找了整整一年，却不知道恩人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已经默默守护了她那么多年。
“大师兄，”良久，顾婉晴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老师现在，人在哪里？”
“还在玄星城。”赵铁看着她的模样，又怎会不明白她此刻的心情。他想了想，还是把心里那点担忧说了出来，“不过师妹，我这边可能暂时还无法立即动身。我前些时日窝在林子里打猎巡山，发现了一些不好的迹象——北坡那片老松林，树根被拱翻了一大片，泥地里全是新鲜的蹄印，直径足有海碗大小。铁牙猪的粪便，堆积得比往年这时候多了三倍不止，且都是近两日才留下的。”
他转过头，神色凝重：“从今天算起，大概十日，最迟不超过十五日，柳河镇周边这几个村落，估计又要闹铁牙猪潮了。”
“规模呢？”顾婉晴下意识握紧了膝上的剑柄。
“不小。”赵铁伸出五根手指，又翻了一下，“六十头到八十头不等。这群畜生的行进轨迹眼下还不明朗，林子太大，它们从哪个方向冲出来，具体会是哪个村子先遭灾……谁也说不准。”
他苦笑一声，望向河对岸炊烟袅袅的村落，眼里满是担忧：“我放心不下。这些村民大多不会武功，往年猪潮一来，房屋被毁、良田被踏都是小事，动辄便有伤亡。我若走了，镇上那群年轻猎户根本挡不住。”
顾婉晴沉默下来。她当然明白赵铁的意思——她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到玄星城，飞到老师跟前，将积压了一年多的感激与愧疚一股脑儿地倾诉出来。可眼前，却有这样一桩压在师兄肩上的危局。
她望着赵铁那双带着愧疚与恳切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玄星城那个破旧的院子里，这个憨厚的大师兄也是这样，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硬塞到她手里。
她缓缓松开剑柄，抬眸望向赵铁，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不走了。”
“啥？”赵铁一愣。
“我留下来，”顾婉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帮你一起解决这波猪潮，然后再一块儿出发去玄星城。”
“这……”赵铁瞪大了眼，慌忙摆手，“婉晴，你开什么玩笑！老师那边——”
“不差这十几日。”顾婉晴打断他，神色淡然，却透着一股执拗，“玄星城就在那里，老师也不会跑。可你若是独自面对猪潮出了什么差池，你让我日后如何向老师交代？如何向自己交代？”
赵铁张了张嘴，想再劝，可对上顾婉晴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眸，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太了解这个师妹了——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呀……”赵铁重重叹了口气，黝黑的脸庞上浮现出哭笑不得的无奈，最终化作一抹温厚的笑意。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嘟囔道：“还是跟以前一样，倔得像头驴……成吧成吧，留就留。不过可说好了，猪潮一来，你顾大小姐可得听我这个‘地主’的指挥，别一股脑往前冲，听见没？”
顾婉晴轻轻一笑，端起自己的茶盏，与他轻轻一碰：“谨遵师兄吩咐。”
只是这一夜，躺在赵铁家那间简陋的客房里，顾婉晴望着窗外的月色，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支贴身带着的四楞铁锏，心中却久久难以平静。
老师，你再等等我。等这波猪潮过去，我立刻就去玄星城找你。这一回，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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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张呈二人一番商议，都做出同一个判断——你与谢氏的最终决战，怕是避无可避，转眼便要到来。只是你所依仗的那群留在天齐城的顾氏族人，长久遭受谢氏打压蚕食，根基损耗严重，无论是家底还是人手，都远不及根基雄厚的谢氏。若是硬碰硬正面相抗，于你而言，实在是凶多吉少。”
“彼时我与张呈当即打定主意，要赶过去助你一臂之力。我们二人便在柳河镇紧锣密鼓筹措物资，打算万事筹备妥当，便立刻动身奔赴天齐城。可万万没想到，诸事尚未安排完毕，老师竟亲自来到柳河镇，寻到了我和张呈。”
听到这里，顾婉晴心头猛地一震，身子微微前倾，迫不及待地开口追问：“那后来呢？之后发生了什么？”
赵铁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往下叙说：“后来，老师硬生生将我和张呈摁在了柳河镇。他说天齐城那边，有他一人出手便足矣，严令我们二人不许踏出柳河镇半步，严禁我们前去掺和顾家与谢氏之间的这场恩怨纠葛。”
“师命难违，我与张呈表面上只能应下。可我们终究放心不下你和老师的安危，便瞒着老师，偷偷一路赶至天齐城外蛰伏待命。我们早已打定主意，只要城内传出半点对你不利的噩耗，便违背老师的禁令，直接闯进城内救你和老师脱险。”
“可没过多久，天齐城中便传来捷报，听闻你与兄长顺利重返顾府，大局已定。我与张呈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便悄然离开了天齐城外。算起来，当年老师曾亲自前往天齐城为你周旋出力，一年多前，你应当是和老师见过面的。”
顾婉晴只觉脑中轰然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一阵大风卷着枯叶扫过院子，她却浑然不觉。胸腔里像是被人猛地塞进了一团滚烫的岩浆，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抖——赵铁师兄与张呈师兄看似粗犷不羁，实则早已将她视作亲妹，处处回护，事事为她着想。这份情谊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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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前，顾家与谢家那场不死不休的决战，至今仍是她午夜梦回时最惨烈的梦魇。彼时还留在天齐城内的顾家族人，被谢家边缘打压多年，早已势单力薄。那些旁支的叔伯们变卖家产筹措银钱，几位叔祖父辈的长辈颤巍巍提起了尘封多年的佩剑，打算以古稀之躯亲自上阵。可面对谢家那等盘踞天齐城多年、根基深厚如磐石的庞然大物，这点人马，便如同以卵击石。
她顾婉晴，顾家这一代最杰出的子弟，多年苦修，实力已臻霸者境初阶。若是一对一的生死斗，她有十足的把握稳压谢氏任何一人一头。可问题是，这种家族之间的战斗不会讲什么江湖规矩。谢家明面上便有四位接近霸者境的顶尖高手，真开战了，绝不会跟她讲什么一对一的武德。
她并非没有底牌。那两粒从黑市深处高价购得的秘药，是她最后的依仗。可她赌不起——万一谢家的中低阶战力突破了她族人的防线，与高阶高手形成合围之势，那她顾婉晴依旧凶多吉少，顾家满门也必将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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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师兄……”顾婉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落。她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跌坐回椅中，双手捂住脸庞，肩膀剧烈地起伏着。那压抑了整整一年多的感激、愧疚、思念与心疼，在这一刻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老师为了救她，在顾谢决战中受了那么重的伤。虎口血肉模糊，右肩一道斩伤深可见骨，右小腿一个指粗的血洞——她记得清清楚楚。可那之后呢？老师独自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夜色里，连一句“是我”都没有留下。她找了整整一年，却不知道恩人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已经默默守护了她那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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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模呢？”顾婉晴下意识握紧了膝上的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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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苦笑一声，望向河对岸炊烟袅袅的村落，眼里满是担忧：“我放心不下。这些村民大多不会武功，往年猪潮一来，房屋被毁、良田被踏都是小事，动辄便有伤亡。我若走了，镇上那群年轻猎户根本挡不住。”
顾婉晴沉默下来。她当然明白赵铁的意思——她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到玄星城，飞到老师跟前，将积压了一年多的感激与愧疚一股脑儿地倾诉出来。可眼前，却有这样一桩压在师兄肩上的危局。
她望着赵铁那双带着愧疚与恳切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玄星城那个破旧的院子里，这个憨厚的大师兄也是这样，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硬塞到她手里。
她缓缓松开剑柄，抬眸望向赵铁，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不走了。”
“啥？”赵铁一愣。
“我留下来，”顾婉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帮你一起解决这波猪潮，然后再一块儿出发去玄星城。”
“这……”赵铁瞪大了眼，慌忙摆手，“婉晴，你开什么玩笑！老师那边——”
“不差这十几日。”顾婉晴打断他，神色淡然，却透着一股执拗，“玄星城就在那里，老师也不会跑。可你若是独自面对猪潮出了什么差池，你让我日后如何向老师交代？如何向自己交代？”
赵铁张了张嘴，想再劝，可对上顾婉晴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眸，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太了解这个师妹了——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呀……”赵铁重重叹了口气，黝黑的脸庞上浮现出哭笑不得的无奈，最终化作一抹温厚的笑意。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嘟囔道：“还是跟以前一样，倔得像头驴……成吧成吧，留就留。不过可说好了，猪潮一来，你顾大小姐可得听我这个‘地主’的指挥，别一股脑往前冲，听见没？”
顾婉晴轻轻一笑，端起自己的茶盏，与他轻轻一碰：“谨遵师兄吩咐。”
只是这一夜，躺在赵铁家那间简陋的客房里，顾婉晴望着窗外的月色，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支贴身带着的四楞铁锏，心中却久久难以平静。
老师，你再等等我。等这波猪潮过去，我立刻就去玄星城找你。这一回，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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