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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活人全靠饼

    沈田子与在座诸将面面相顾,各人脸上神色变幻,端的是精彩纷呈。

    有人瞠目结舌,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假装酒醉,却无一人敢开口接话。

    其实,太尉刘裕有取代晋室自立的风声早已不是什么不传之秘。

    这些年来,刘裕南征北战,剿桓楚、灭南燕、平卢循、定谯蜀、伐后秦,兵锋所向,无不披靡。

    这天下是谁打下来的,但凡长了眼睛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可这种事,纵使人人心中雪亮,却从来没有谁敢当着众人的面,在这大庭广众的酒席之上,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晋室虽远不及两汉之强盛,甚至当年得国的方式也颇为令人不齿……可这面旗帜毕竟已经在千万百姓的心头上飘扬了一百五十余年。一百五十年的社稷,一百五十年的正朔,在南方百姓与士族心中,终究有着难以撼动的分量。骤然听闻有人要推翻晋室,即便在座诸将个个都是刘裕麾下亲信,此刻也不由得心头大骇。

    还是那句话……倘若说这话的不是刘义真,不是刘裕的亲儿子,那凭方才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话,怕是早就被人拖出去砍了不知多少回了!

    “主公!”

    王修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刘义真面前,一把攥住刘义真的胳膊,连拉带拽地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从主席上拖了起来。

    他一边拽着刘义真往旁边的耳室走去,一边回头朝沈田子与满座将领厉声喝道:“主公方才不过是童言无忌!况且主公前阵子落水,神魂受损尚未痊愈,今日又在席上多饮了几杯甜酒,酒后胡言,当不得真!”

    他站定脚步,目光如刀,从沈田子开始,在座中诸将面上一一扫过,不由加重了语气,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沈将军,方才主公的话,一字一句,都不能传到这间屋子外面去!你可明白?”

    沈田子浑身一个激灵,当下也顾不上去想那些有的没的,霍然站起来,抱拳应道:“长史放心!”

    他随即转过身去,面对座中那些仍处于震骇之中的部将,声色俱厉地下了死令:“今日安西将军在席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醉话。尔等回去之后把嘴巴都给我闭紧了,若是敢传出半个字去——休怪我军法无情!”

    见沈田子当众立了规矩,王修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攥着刘义真胳膊的那只手却丝毫没松。

    他一把将刘义真拽进了旁边那间无人的耳室,随手将门扇重重合上,然后猛地转过身来,那张端方沉稳的面孔上终于露出了罕见的怒意:“主公!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狭小的耳室中嗡嗡回响:“之前在新平,主公执意要给那王猛立祠,此事虽有僭越之嫌,臣尚且可以勉力周旋,不与主公争辩。可主公知不知道,方才那番话若是传了出去,会给主公自己、给太尉、给这天下带来多大的祸端!”

    刘义真被他拽得胳膊生疼,一面揉着自己那被攥出了红印的肩膀,一面却也不着恼。

    他抬起头来,看着王修那张气得发青的面孔,语气平静得出奇:“长史觉得我是胡闹,那便当我是胡闹好了。”

    他顿了顿,直视王修的目光里没有半分躲闪。

    “只是以长史的才智,难道当真看不出我爹即将要做的大事?这分明已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事情,又有什么不好明说的?况且,我爹这江山是一刀一枪自己打下来的,可不像司马家那般欺负孤儿寡母得来的,何必需要密谋?”

    王修见他到了此刻还在振振有词,全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险些站立不稳。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厉声道:“主公!太尉如今还是大晋的太尉!是朝廷的臣子!你这般话若是传回了建康,被朝中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拿去做文章,你可知会给太尉惹来多大的麻烦!”

    刘义真撇了撇嘴。

    那便宜老爹把自己丢在关中这虎狼窝里,他还没去追究刘裕坑儿子的事呢,刘裕还好意思追究他几句实话?

    “建康太远,我管不着,也没法管。我只知道,方才听我那么一说,沈田子和他手下那些南方将领,心里便是再有天大的委屈,如今也能暂且忍下了。”

    王修微微一愣,那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长史不妨仔细想想。”

    刘义真见他不说话,便趁势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南方将领之所以对王镇恶不服,归根结底是因为什么?无非是觉得王镇恶抢了他们的功劳,觉得太尉论功行赏的时候偏了心,觉得本该属于自己的爵位封赏少了许多。可倘若现在告诉他们,这天下不日就将发生巨变,他们的富贵马上就要到来,那他们难道还会选择铤而走险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方才在席上,我仔细看过了。那些将领大多正当壮年,并非迟暮老人。尤其是沈田子,我看他估摸着还不到四十岁,也就三十五左右,这个年纪的将领,正是该出去闯荡的时候……”

    “何况他们大都是太尉的北府嫡系。长史你想,这些老卒功臣,若是太尉一旦登基,论功行赏,封官赐爵,难道会少得了他们那一份吗?保不齐,在座的那些人,各个都能官升一级,乃至主政一方。”

    他抬起眼来,看着王修:“只要他们心里还存着这个念想,还攥着这个盼头,他们就绝对不会铤而走险,不会去冒什么内乱的风险。”

    刘义真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两世为人总结出来的一条铁律——人活着,全靠一张饼。

    不论这张饼是自己给自己画的还是别人给自己画的。只要心中有这个盼头,那自然便有了希望,有了顾忌。

    如今沈田子这帮南方将领久居关中,背井离乡数千里,吃吃不惯,住住不惯,满肚子的火气被这北方的严寒冻成了一块实心疙瘩。

    这股怨气若是一直这么憋着,不出事才是怪事。

    所以他才把刘裕即将取代晋室的事搬了出来,以他太尉之子的身份说了出来。如此一来,这些人心里便都有了一份对未来的期待,不至于心一横做出什么事来。

    更何况,他刘义真也不完全是在画饼充饥。

    凭这些人的资历与战功,只要他们能安安稳稳活到刘裕称帝的那一天,荣华富贵总归是少不了的。

    王修听完了刘义真这番推心置腹的剖白,沉默了良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从道理上说,他不得不承认,刘义真的这番话确实有几分见地,也确实能够暂时稳住那些南方将领的军心。

    可问题是,这种解决问题的法子,是不是有些太不择手段了?

    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做出来,却只为达成目的,属实是有些可怕。

    “长史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刘义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也带着几分无赖:“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既没有把谁的棺材挖出来鞭尸,也没有把自家岳父骗过来弄死。我不过就是酒后多说了几句话而已——况且长史方才不是已经替我圆过了吗?我不过是童言无忌罢了,酒后胡言,当不得真。”

    说到这里,他忽然收起了方才那副无辜的神色,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了一个狡黠至极的笑容——

    “当然,至于旁人听了这话之后心里怎么想,那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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