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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遍镇埋符,静待阴临

    客栈木门轻合,悄无声息隔绝了院内清静与市井喧嚣。

    我与苏清鸢在巷口分立两处,无需再多言语,目光交汇间已然敲定所有默契。白日最后一缕暖光斜斜铺在青石板路上,将二人身影拉得纤长淡薄,转瞬又被渐起的暮色缓缓冲淡。

    “各自小心。”苏清鸢语声轻浅,却带着笃定沉稳。

    “你也是。”我点头应声。

    话音落罢,二人转身,分赴南北西东,汇入落云镇错落的街巷人流之中。

    镇北、镇东多为老旧民居,巷道狭窄幽深,青砖墙壁斑驳,屋檐层层交错,比起繁华主街更为闭塞僻静。也正因少有人流、僻静少扰,便成了阴罗暗阵最密集、最根深蒂固的区域。数十年日夜纳阴锁气,这里的每一寸砖石缝隙,都浸满了无形的人心浊念与滞涩阴机。

    我收敛周身所有道芒,气息压至寻常凡人水准,步履闲散从容,宛若闲逛的外乡游人。袖中一叠清明固本符静静蛰伏,正阳微光内敛到极致,不泄分毫气机,既不惊动市井凡人,也不触发暗处阵机预警。

    我并未急于布符,而是顺着曲折小巷缓步慢行,开启明阴眼细细扫视周遭。

    肉眼所见,是炊烟袅袅、户户安闲,老人倚门晒暮阳,稚子巷口追飞蝶,一派岁月安然的市井图景。可在破妄阴眼之下,整条巷道的青砖地基、院墙根部,皆缠绕着细密灰白阴丝,如蛛网密布、盘根错节。

    这些阴丝极细极柔,无声无息攀附民居根基,白日蛰伏石缝砖底,随日光与人气暂时蛰伏,毫无凶煞戾气;只待夜幕垂落,便会尽数苏醒,顺着门缝窗隙钻入院落,牵引人心怠惰、蚕食肉身生机。

    果然是润物无声的绝恶。

    不夺人命,不造凶案,不生怨煞,只用数年、数十年的漫长时光,一点点磨去一城人的精气神,把鲜活灵动的人间烟火,熬成麻木庸碌的死水沉潭。

    我驻足一处巷口石桥,此地是镇东小巷气机交汇的节点,四通八达,连通数十户民居,正是布设符基的绝佳点位。

    左右无人,晚风轻拂,我指尖微动,悄然抽出一枚清明固本符。

    符纸洁白轻薄,无华丽纹路,无凌厉威势,只有师门最纯粹的正阳定心之力。我指尖凝一缕微不可查的道气,不催烈光、不发阵响,只以最柔和的力道,将符纸轻轻贴于石桥基座背光死角。

    指尖轻按,默念定心讳诀。

    符纸无声消融,化作一缕极淡的正阳清气,顺着石质肌理蔓延渗透,稳稳扎根在地气流转脉络之中。

    一瞬间,周遭缠绕的灰白阴丝尽数微微一滞,如同遇暖阳的寒霜,悄然收敛蜷缩,原本躁动待发的浊念气机,被稳稳镇压、安抚、归正。

    成了。

    此法最妙之处,便在于只扶正、不破除,只安抚、不震荡。

    不破坏原有阵基脉络,便不会引发阵力暴走,更不会牵动全镇人心反噬。我们不争一时杀伐之利,只夺根本生机之稳。对方以人心浊念为养料,我们便以正阳清明为壁垒,层层封堵、步步稳固,断其根本、绝其源头。

    我不再停留,顺着巷道继续纵深排布。

    每一处巷口拐点、每一座衔接街巷的石桥、每一片民居密集的死角、每一条地气汇聚的暗沟,我皆逐一落符扎根。

    一枚符,一处基,一寸清明。

    整条镇东、镇北老旧街巷,在无声无息间,被一层轻薄却坚韧的正阳屏障层层笼罩。原本盘根错节的阴浊脉络,尽数被锁死根基,无法再肆意牵引人心、蚕食生机。

    一路行来,我步履轻缓,心神却始终紧绷。

    那名鼓楼文士始终隐匿暗处,窥伺全局。我知晓他必定看得见我们的所有动作,看得见满城悄然布下的清明符基,看得见我们步步拆解他数十年的隐忍棋局。

    可他迟迟未动、未扰、未阻。

    越是安静,越是凶险。

    他不是无力阻拦,是不屑阻拦。他依旧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收网时机,等夜幕彻底笼罩小镇,等他的时规阴阵尽数全开,再以全盛之势,与我们做最终清算。

    行至镇北最深处的窄巷尽头,我停下脚步。

    此处是全镇地气阴极之所,背阴向阳不通,人烟稀少,老屋残破,是整座落云镇阴机最沉、浊念最浓的死角,也是对方暗阵布局的隐秘兜底点位。

    我抬手取出三枚固本符,叠加相扣,结简易定心锁阵。

    三道清气扎根地底,横竖交织,瞬间锁死整片区域的阴浊流转,将所有潜藏的暗阵余脉尽数封堵。

    做完这最后一步,镇北、镇东布防彻底完工。

    我长舒一口气,抬眸望向天际。

    暮色已然沉沉压落,西天最后一抹橘红霞光彻底褪去,整片苍穹化作浅灰暗蓝。白昼的温热快速消散,晚风渐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漫过街巷屋檐。

    白日终结,夜幕将至。

    远远眺望镇南主街,人流已然稀疏,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微光铺满街巷。一道素白身影正顺着主街稳步折返,步履轻盈,气息规整,显然苏清鸢早已完成镇西、镇南的布符设防。

    二人隔着半座小镇遥遥相望,无需呼喊,无需示意,心意已然相通。

    我转身启程,快步朝着镇中心鼓楼方向汇合。

    沿途街巷,万家灯火次第通明,人间烟火温柔依旧。可我开启阴眼望去,全镇格局已然悄然逆转。

    原本遍布街巷、缠绕民居的灰白阴丝,尽数被正阳清气压于地底,收敛蛰伏,再无半分躁动牵引之力。一城人心清明被牢牢稳固,凡人的怠惰、昏沉、麻木尽数被涤荡冲淡,街巷之间气机澄澈,生机昂扬。

    他养了数十年的浊念养料,被我们一夜清空。

    他赖以立身的市井棋局,根基已断。

    行至鼓楼广场,苏清鸢已然立在广场灯影之下。

    她衣衫整洁,神色清冷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肃杀凝重。见我抵达,她轻声开口:“全镇符基落尽,人心气机已稳。”

    “嗯。”我颔首,语声沉定,“清明镇心阵已成,他的阴规,再难驭一城人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夜风骤然转寒。

    整片落云镇的灯火轻轻一晃,明暗不定。方才尚且温和的晚风,瞬间浸透刺骨阴凉,顺着街巷缝隙穿梭游走,掠过千家万户的院门墙头。

    天黑透了。

    吱呀——

    第一户民居院门无风自开,紧接着,第二户、第三户……满城民居院门次第轻启,规整划一,带着深夜独有的死寂与寒凉。

    旧的夜规,准时开启。

    可这一次,街巷之间没有阴浊翻涌,没有人心沉沦,没有生机被吞。

    无数敞开的院门之内,空空荡荡,死寂无声。

    源源不断的阴力从地底阵基升起,却撞在一层无形的正阳清壁之上,层层反弹、尽数落空,根本无法侵入民居、牵引人心、蚕食生机。

    夜色浓稠如墨,鼓楼高耸林立,镇心孤悬。

    顶楼窗棂漆黑深邃,一道修长玄影静静伫立,居高临下,默望着整座被颠覆的棋局。

    晚风穿楼,一声轻哑低语,漫过沉沉夜色,落于街巷之间:

    “看来,你们是真的想,掀了我这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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