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曙光

    不多会儿,柳青身边便围拢了好几圈人,大家七嘴八舌的关心她的情况。稳住情绪后,她简单说了眼巴前的困难。

    “抽多少?抽完能死人不?”前街徐麻子也不怕灌风,端着碗一边吸溜不见米的稀粥一边问道。

    柳青摇头:“抽不少,但抽不死人,就是得有两天干不了力气活。”

    洼地的男人大多靠卖力气养家糊口,听她这么说连蛐蛐声都小了不少。

    大嘴婶连忙打着哈哈道:“嗨呀,不就差俩人了吗,咱洼地这老些人呢,肯定能找着合适的。青啊,你这几天又是找人又是跑医院的累够呛,赶紧回去歇着,有啥事明儿再说。”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柳青能理解。

    这样的忙,人家乐意帮是情分,不乐意帮也挑不出理来。

    累是累,柳青可没闲着,又拉上疤瘌头去偷粪,顺便问问他有找供血人的门路不。

    疤瘌头有门路,但不便宜。

    柳青懊恼地一铁钎子插茅坑的踩板上,直接给人家好好的一块踩板整劈了。

    “我忘跟他们说供血会给营养费了。”拔下钎子,柳青闷闷道:“这事儿闹的,咱洼地自己人,咋也不能比外头人黑吧!”

    疤瘌头把她扒拉到一边,让她去歇会儿,乐呵呵道:“那你明早站出洼地的路口劫人,谁乐意赚这钱你就带谁去医院。”

    好主意。

    但等清晨洼地的灯又一盏一盏亮起,她准备去劫人的时候,自家院外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女人。

    打头的除了大嘴婶还一个是俏寡妇,一直跟春婶不对付,去年夏天诬赖春婶偷她家黄瓜搁院外骂了两个多小时。

    “青啊,卖力气的爷们儿指望不上,不还有搁家干手工活的老娘们吗。咱也不知道谁的血能用上,我一招呼来了十多个,咋也能挑出俩合适的,是吧?”大嘴婶扯着嗓子笑呵呵道。

    泪水模糊视线,但柳青没有哭。

    她朝所有人鞠躬表达感谢,跟她们说会给供血的人营养费,但大家态度统一又坚决——不要钱,纯帮忙。

    柳青还想再说两句,俏寡妇斜着眼睛不耐烦道:“磨叽啥啊,咱都住洼地又跑不了,有啥事等你春婶好了再说呗。”

    没错,来日方长,是恩是仇总有了结的时候。

    一早去化验,下午出结果,五个符合供血条件,柳青从中选了两个最年轻身体最好的,再加上她和吴钢,第二天一起去医院完成供血采集。

    医院这边静待手术,柳青却不敢松懈,天黑前四下找马阳,天黑后拉上疤瘌头偷粪。

    铁钎子没动几下,柳青便被疤瘌头搡到一边:“瞅你那死出,跟刚从坟地里爬出来似的。今晚上出大力的活儿我干吧,你老实歇着,可别你春婶没咋地把你自己个儿折腾没了。”

    话不好听,但字字都是关心。

    柳青也不跟自己师父整虚闹的,敛了敛肥大的棉袄往角落一蹲,吐着哈气闷声道:“师父,赶明去远一点的地方掏吧,下午我搁这一片溜达的时候听城肥队的人说要派人值班抓偷粪的呢。”

    疤瘌头手上动作不停,重重的“哼”一声:“你还想偷一辈子屎啊?这是最后一次,往后你别干这活儿了。仔细算算,你都多久晚上没踏踏实实躺热乎炕上睡觉了,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柳青敏锐地抓到关键:“那你呢?”

    “白天有活白天干,白天没活晚上偷。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能光想眼巴前儿,听着没有?”

    没有回应。

    疤瘌头纳闷回身,发现柳青窝成一团,头枕着膝盖睡着了。

    长长的叹一口气,疤瘌头无奈地摇摇头,回身继续忙活,嘴里低低念叨一句:“熬过这个冬天就都好了。”

    柳青这一觉睡得特别沉特别踏实,被疤瘌头扒拉醒时已经凌晨四点多。

    疤瘌头去卖粪,她回家换好衣服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区机关家属院。

    这几天来去都匆匆,赶上饭点儿会帮着打饭,其他时候都是战山河拄着拐去打的。

    活没干,那钱自然不能收,而且她瞧着战山河挺消停,说不定以后都用不上她了呢。

    迎风踏雪打饭回来,正撞上东方翻白浪,天际破曙光。

    头顶还飘着清雪,远方已经晴朗,不管眼前多难,一直往前走,总会好起来。

    柳青没想到好的这么快,热乎乎的饭盒还没撂下,好消息就送上了门。

    一戴着眼镜长得斯斯文文的小伙儿过来给张秉川报信儿,说是向阳镇下边的大杨树村一个百岁老人喜丧,家里要大办,肯定会有唢呐班子和二人转表演。

    马阳爸妈很大可能会去大杨树村,说不定马阳搁外边得了信儿也去了那里呢。

    好歹不用像前几天无头苍蝇似的找了,柳青心下激动,差点儿把手里的饭盒掫了,得亏戴眼镜的小伙离她近反应也快,顺手帮她扶住饭盒。

    两手相触的同时旁边发出“砰”的一声,战山河的拐杖倒在地上,人也趔趄一下差点摔倒。

    都想帮柳青扶饭盒,战山河却晚了一步。

    柳青赶紧撂下饭盒捡起拐杖放好,回头再看那小眼镜,一张脸竟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就碰一下手,至于吗!

    柳青没多想,跟人家道谢,又帮张秉川把人送走。

    她想自己跑一趟,战山河却道:“去一趟少说得一天,你走得开?”

    谁知道医院那边会出什么事,关键时刻只有她敢拿主意,所以真的走不开。

    战山河瞟她一眼,啃一口馒头,漫不经心道:“我让宋教练跑一趟,开队里的车更快。”

    柳青把装咸菜的小碟子往他跟前推了推,倍儿真心道:“等我这边忙完一定好好谢谢你。”

    战山河不阴不阳的“嗤”一声:“怎么谢?给我一脚,再把掏过大粪的棉手套子塞我嘴里?”

    柳青:......

    这人长得人高马大,心眼儿还挺小。

    宋继海当天上午出发,春婶正在手术的时候回来,还把造的不像样的马阳带了回来。

    手术室外要保持安静,但柳青脾气上来顾不了那么多,直接一脚踹马阳大腿上,小孩儿屁股着地还往后滑了点距离。

    “你知不知道这些天为了找你把大家伙儿急成什么样了?”柳青蹲下来,掐着马阳的脸蛋子问道。

    她手劲儿大,掐这一下指定特疼,但马阳只是红了眼眶没有哭。

    脏兮兮的小手解开棉袄扣子,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用红毛线捆好的钱,瘪着嘴委屈又倔强道:“青姐,我去找他们要钱。有了这些钱,你是不是就不用伺候那个瘸子,受他的气了?”

    柳青的心像是被马阳的小脏手戳了一下,疼却熨帖。

    想抱一抱马阳,说些软和的话,只是下一刻,一名大夫拿着病历本匆匆从手术室出来,朝外头焦急等待的人喊道:“家属柳青在吗?病人情况有变,得跟家属说清楚。”

    疼却熨帖的心猛然蹦到嗓子眼儿,头脑因未知和恐惧短暂空白,不过很快柳青便清醒过来,心里默念——好人有好报,春婶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没事的。

    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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