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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惊蛰

    凌晨两点四十分,宋清欢被傅念的哭声惊醒了。

    那哭声跟平时不一样,尖而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又松开,断断续续的,混着含糊的哼哼。她光着脚跑进傅念卧室的时候,他正蜷在被子里面发抖,浑身烫得吓人,嘴唇翻出干裂的白皮。她伸手去抱他,他的脖子僵直着往后仰,整个身体绷成一张弓,手攥着枕头角攥得指节发青,眼睛半翻着只露眼白。

    "念念!念念!"宋清欢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他身上的热度隔着两层睡衣烫她胳膊。他的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四肢僵直地抽搐着,那一瞬间宋清欢的胃猛地往上翻了一下,她抱着他冲出去的时候腿撞到了门框上,膝盖外侧磕出一声闷响,她没停。她冲到客厅拿手机打电话,手指抖得按不准屏幕,打了三次才拨通120,接线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她一个字都听不清,只反复说"孩子抽了"、"孩子抽了",说完把手机扔进外套口袋里,扯了一件羽绒服裹住傅念就往外跑。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楼梯上往下冲,脚底板被什么尖硬的东西硌了一下,疼得她一缩但没停。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傅念的抽搐缓了一些,但身体还是烫得像火炭,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半睁开一条缝,嘴张了张,含糊不清地喊了一个音:爸。

    宋清欢抱着他跑出楼道的时候,深夜的冷风猛地灌进来扑了她一脸。她站在巷口拦车,等了大概三十秒,没有车过。傅念在她怀里又抽了一下,这回是腿猛地蹬出去,踢中了她的腹部,她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她抱着他往巷外跑了二百多米跑到主路上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司机看见她怀里那个翻着白眼的小孩吓了一跳,什么都没问直接踩了油门。

    急诊室的白光灯亮得刺眼。宋清欢跟在推车后面跑了一段路,被护士拦在了抢救室的帘子外面。她站在帘子外面,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脚底板扎了什么东西的位置在渗血,但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感觉到冷,那种冷从脊椎底部往上窜,窜到后脑勺,把头皮绷得像一层薄膜。她贴着墙壁站着,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面,两只手攥着自己羽绒服的下摆,攥得整件羽绒服都在抖。

    "家属在外面等着。"护士又喊了一声。她才想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五个未接电话,全是乔西的。她拨回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按了三次才按准了拨出键。

    "清欢?"乔西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出什么事了?"

    宋清欢握着手机,嘴唇动了两下。她想说"念念发烧了",想说"他抽了",想说"他在抢救室里我不知道怎么办",但那些话在嗓子眼堵成了一团,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用力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像被什么东西捏住的呜声。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那条缝里挤出来,断的,碎的:"念念……念念抽了……我在医院……你……"

    她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她靠着墙滑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又撑住了,没有滑到地上。电话里乔西的声音急起来:"哪家医院?我现在就来。你稳住,别挂。"

    宋清欢说了医院名字,把电话挂了。她靠着墙站着,光脚踩在地砖上,脚底板那处伤口在慢慢渗血,把白瓷砖染了一小圈淡红。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值班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车轮在地砖上滚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她站在那盏白得晃眼的顶灯底下,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泡透了的纸,一碰就会破。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底下,看起来很疲惫,但语气是稳的:"高烧惊厥,已经控制了。体温三十九度八,还在退烧中。孩子没有大碍,就是烧得太高了刺激了神经系统,退了烧就好了。家属可以进去看看,但不要太久,让他好好休息。"

    宋清欢迈了一步,脚底板那处伤口踩在地上疼得她整条腿麻了一下。她没有低头看,推开门走进去。傅念躺在急诊病房的床上,打上了点滴,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着,眉头皱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在嘟囔什么。她走近了弯腰去听,听见他在喊"爸爸"。一遍,两遍,三遍,含混的,无意识的,像梦里在找人。

    她站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床栏上,指节攥得发白。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又快又乱,跟医护人员的节奏完全不同。宋清欢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那个脚步声她听了三年——每晚从他书房门口经过的时候,都是这个节奏,一步两级地走。傅璟推开门的时候额头全是汗,派克服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毛衣穿反了,标签翻在外面贴着锁骨。他冲进来的时候看见宋清欢站在床边,她的侧脸被病房顶灯照得白得吓人,光脚踩在地上,脚底板有一片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了。

    他站在门口,呼吸还没有平下来。乔西通知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念念出事了,市一院急诊",他从床上弹起来扯了件外套就出了门,一路闯了三个红灯。他站在门口喘了好几秒才开口:"念——"

    "你出去。"

    宋清欢的声音不大,平得像一根被抻直的线。她没有转身,眼睛看着床上那个小脸烧得通红的小人儿,傅念还在梦里喊爸爸,含混地、一遍一遍地喊。

    "你出去。"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有了弧度,像一根线绷紧了之后微微颤了一下,"你现在出现有什么用。你到他四岁才出现。他发烧的时候你不在这里,他做噩梦的时候你不在这里,他从幼儿园回来喊爸爸的时候每次喊的都是空的。你现在站在这里有什么用。"

    她转过身来了。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张脸埋在半明半暗里。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那双眼睛睁着,里面翻涌着很多年攒下来的东西,绷不住了,正在往外溢的边缘。

    "傅璟,"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终于颤了,"你出去。让我一个人看着他。"

    傅璟站在门口,派克服的拉链还敞着,毛衣的标签翻在外面,露出一个洗褪色的尺码标。他看着宋清欢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她光脚踩在地上的血渍,看着她扶着床栏那只攥得发白的手。他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了门外。他没有走远。他退到走廊的长椅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腰低着头,后颈那截露在毛衣领口外面,弯着一个极深的弧度。

    宋清欢把门关上了。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咔嗒。她走回床边,弯腰把傅念蹬开的被子角掖好,掖了两次,手一直在抖,第二次才掖平整。她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傅念扎着点滴的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小小的手背,淡青色的胎记,针头扎进静脉的地方贴着一小块白色的胶布。她握着那只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那块胶布边沿,蹭了好几遍。

    傅念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他的嘴唇还在动,但不再喊了。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她的方向,嘴角动了动,然后沉沉地睡过去了。宋清欢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着他的手,背靠着椅背仰起头。顶灯的白光晃得她眼睛发酸,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

    走廊里,傅璟坐在长椅上。他坐了很久没有动,低着头,派克服的领口还敞着。护士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推着药车走过去了。他坐在那里,两只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指尖攥着掌心,攥出了四道深红的印子。

    天快亮的时候,病房的门开了半条缝。宋清欢从门缝里看见傅璟还坐在长椅上,歪着头靠着墙睡着了,派克服歪斜地搭在肩上,呼吸很浅,眉头皱着,睫毛下方有一道干了的泪痕。她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她站在门缝里看了他三秒,然后把门重新合上了。

    傅念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天花板白晃晃的,又看见右手背上扎着针管,瘪了瘪嘴要哭。然后他偏头看见宋清欢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他动了动手指,宋清欢立刻醒了,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弯了一个很轻的弧度。

    "妈妈……"傅念的声音哑哑的,像小砂纸磨过的。

    "嗯。退烧了。"

    "我做梦了。"傅念看着她的眼睛,眼睛还烧得红红的,但亮亮的,"我梦见我在下雪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一个窗户,是木头的。我在窗户上画了妈妈,还有爸爸。"他歪了一下头,"但是爸爸的脸我没画完,我就醒了。"

    宋清欢握着他手的指节慢慢收紧了一点点。"等你病好了,让你爸给你补上。"

    傅念眨了眨眼:"爸爸来了吗?"

    宋清欢没有回答。她偏头看了一眼门缝的方向,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窄窄的白。她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用额头碰了碰傅念的额头,退烧了的,温温的。

    "来了。在外面。"

    傅念的眼睛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亮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右手的手指勾住了宋清欢的食指,勾得紧紧的。

    走廊里,傅璟在长椅上动了一下。他醒了。坐直的时候脖颈僵得像生了锈,他抬手揉了一下后颈,然后转头看向病房的门。门缝底下有一小片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很安静,像一只阖着的眼睛。他看了很久,又把头低下去,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腹捻着自己右手食指光滑的指面。捻了很多下,捻得那片皮肤泛了红。

    他没有进去。他只是坐在那里。

    急诊科的走廊渐渐亮了起来,窗户外面透进灰白的天光,是新的一天了。远处有护士开始换班,推车轮的声音又响起来,由远及近又由远。傅璟坐在长椅上,背后是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面前是那扇紧闭的门。门缝底下的暖光一直亮着,像一小片还没融化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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