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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星期日

    周日早上雪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裂了一道缝,薄薄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巷子里残余的雪照得泛一层淡金。

    宋清欢正在厨房煎蛋的时候,门铃响了。傅念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过去,踮着脚把防盗链取下来,拉开门的动作太急,门板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傅璟站在门外,今天果然换了一件厚外套,黑色的派克服,领口一圈深灰色的毛绒立领,把脖子和后颈裹得严严实实的。他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袋口敞着,露出一排彩色铅笔的笔帽。

    "爸爸!"傅念仰着脸喊了一声,然后低头去看他手里的袋子,"你带了什么颜色的?"

    "二十四色。"傅璟弯下腰换鞋,还是那双蓝色恐龙拖鞋。他脱外套的时候傅念已经凑过来扒着帆布袋往里看了,小脑袋差点栽进袋口里。傅璟伸手扶了他一下肩膀,傅念就势拽着他的袖口往客厅拉。

    "你来看我昨天拼的恐龙!我还拼了一只三角龙!"傅念的声音从客厅传进厨房。

    宋清欢把煎蛋翻了个面,平底锅里的油花噼啪响着。她没有出去看,只是把火调小了一点,让蛋慢慢煎着。客厅那边传来傅璟低低的声音,在问"三角龙的角在哪",然后是傅念跑动的脚步声和塑料零件磕碰的细响。她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又煎了第二颗。

    早餐是三个人一起吃的。傅念坐在中间,左手边是傅璟右手边是宋清欢,折叠桌上摆着三盘煎蛋和几片吐司,还有一小碟草莓酱。傅念把吐司撕成小块蘸了草莓酱塞进嘴里,吃得满嘴都是红色的酱渍。宋清欢伸手帮他擦了,傅璟把自己那杯热牛奶推到了傅念手边。傅念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低头继续撕吐司。

    吃完早饭傅念把填色书搬了出来,厚厚一本,封面印着一只张着嘴的霸王龙。他翻开到中间某一页,上面是一只三角龙的线稿,三只角画得大而夸张,占了整张纸的一半。他把填色书推给傅璟,又去把帆布袋里的彩铅全部倒出来铺在茶几上。

    "你涂这只,我涂这只。"傅念又翻了一页,翻到一只翼龙的线稿,自己拿了一根绿色的铅笔开始涂翅膀。

    傅璟坐在他对面,握着彩铅低头给三角龙填色。他涂得慢,每一笔都顺着线条方向走,颜色铺得匀而密。傅念涂了一会儿探头过来看他涂的,看了三秒就哇了一声:"你涂的好好看!比老师的还好看!"

    "你涂的也好看。"傅璟看了一眼傅念那只翼龙——翅膀涂成了深浅不一的绿色,有些地方涂出了边界,有些地方留了白点,但整体很饱满。"这只翼龙可以飞很高。"

    傅念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低头继续涂。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傅念换笔时铅笔在茶几上滚动的小动静。宋清欢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翻着一本旧杂志,没有读进去,只是让那些字从眼底下滑过去。她的余光落在茶几边上那两个人身上——大的盘腿坐着,弯着腰一笔一笔画得专注;小的趴着,脸蛋几乎贴在纸面上,嘴巴微微嘟着用力描线。

    阳光从那道云层裂缝里照进来,斜斜地落在茶几上,照在那只涂了一半的三角龙身上,把绿色的铅笔痕迹照得发亮。宋清欢的目光在那道阳光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涂完填色书之后傅念又拉着傅璟看了一遍他所有的恐龙玩具,每一只都介绍了一遍名字和攻击方式。傅璟坐在他旁边认真地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这只呢"。傅念指着介绍到第五只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困了?"傅璟问。

    "不困。"傅念把哈欠咽回去,继续说第六只,"这只腕龙脖子最长,可以吃到最高的树叶——"他又打了一个哈欠,眼睛已经眯了一半。

    傅璟看了宋清欢一眼。宋清欢从杂志上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了。傅璟伸手把傅念从地上抱了起来,傅念趴在他肩膀上就已经合了眼,手里还攥着那只腕龙没松手。傅璟把他抱进卧室放在床上,给他脱了拖鞋盖了被子。傅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胳膊伸在外面攥着腕龙的脖子,几乎立刻就不动了。

    傅璟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宋清欢还坐在沙发上,杂志翻到了后半本,眼睛盯着某一页没有动。他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半座位的距离。客厅安静下来了,暖气片发出细小的水声,咕噜噜的。

    "下午有事吗?"宋清欢开口,眼睛没从杂志上抬起来。

    "没有。"

    "念念快醒的时候你去把那张全家福的底片翻出来。"她把杂志翻了一页,"周一交给老师之前,先让我看看。"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阳光比早晨亮了一些,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暖黄色的梯形光斑,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宋清欢把杂志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巷子里的雪化了大半,屋顶上还残留着一些白,瓦片被雪水浸成了深灰色。

    "傅璟,"她说,"你昨天晚上回去之后去陈敏那了?"

    傅璟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去了。她给我看了急诊那张照片。"

    "看到那颗痣了?"

    "看到了。"

    宋清欢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毛线裤的膝盖处磨起了一小块毛球,她用指腹捻了捻那颗毛球,把它捻掉了。"那颗痣是手术切掉的,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我右手食指上有一颗茧。"

    傅璟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摊在膝盖上,指腹光滑,什么都没有。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不知道。"声音哑哑的。

    宋清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根食指,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像在握什么东西但握不到。她看着他那根手指蜷缩又松开的样子,忽然想起三年前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说"你好",他没回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用了点力。那时候她的食指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麻了很长一段时间,那粒茧压在他掌心里,硌着。他当时没有皱眉。他没放开。但他也没低头看一眼。

    "你当时握住我的手的时候,"她说,"感觉到那粒茧了吗?"

    傅璟的手指攥紧了。"感觉到了。"

    "那你为什么没问?"

    他抬起头看着她。阳光把他的眼睛照亮了一瞬,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天光,灰的白的,像一小片冬天的倒影。"我当时觉得不重要。我以为你只是握笔握多了。一个替身演员握笔握出茧,很正常。我连你画过画都不知道。"

    他说完就把目光移开了。宋清欢看着他的侧脸,下颌绷着,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他的耳廓泛着红,不是被阳光晒的那种红,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沿着耳根往下蔓延,一直红到了下颌线的边缘。她看了他三秒,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捻膝盖上那粒毛球。那粒毛球已经被她捻掉了,但她还是又捻了几下。

    "周一早上你把照片拿过来,"她说,"我送念念去幼儿园之后在家等你。"

    "好。"

    客厅里又安静了。暖气片里的水声响了一下又停了。阳光从地板上的梯形光斑慢慢往旁边移了一小格,把茶几上一根彩铅的影子拖长了。傅念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什么,又安静了。宋清欢靠在沙发背上,膝盖上的杂志滑下去落在地板上,她没有弯腰捡。傅璟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一个半座位的距离坐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窗外屋檐上最后一块雪化成了水珠沿着瓦片滑落下去,啪嗒一声,在窗台上砸出一小圈深色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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