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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摆摊卖酱菜饼

    火堆安静地烧着。

    苏瑾在旁边握着树枝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苏晚没有安慰他。有些事,安慰没有用。

    “你逃出来多久了?”

    “四个月了。”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一路往南躲,混在难民堆里才没被认出来。后来碰上东家您,五厘银雇我当护卫,我心想,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他抬起眼看着苏晚,眼眶里有血丝,但没有落泪:“东家,我赵铁柱不怕死。在边关那几年,哪一天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那一百个弟兄,苦哈哈地守关,风里雪里站岗放哨,到头来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还要被千户扣了饷银,去养他的小老婆。”

    他把最后一口酒灌完,皮囊往地上一丢,发出一声闷响。

    苏晚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落在她面前。

    她在心里把事情过了一遍。

    边军克扣饷银,这在哪个朝代都不是新鲜事,但是想要翻案,手里必须得有证据。

    赵铁柱空口无凭,千户那边又是军中的人,关系复杂,想扳倒一个千户,没这么容易。

    可那些被克扣了饷银的士兵呢?

    每个月少拿五毫银,一年就是六厘,一个百人队一年被吞掉六钱银。

    六钱银在边关能买多少粮食多少冬衣?多少兵是饿着肚子在守关?

    她抬眼看向赵铁柱。

    “赵大哥,到了京城,我会帮你翻案。”

    赵铁柱猛地抬头。

    苏瑾也愣住了。

    “东家,您说什么?”赵铁柱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说我会帮你翻案。”苏晚重复了一遍,“你没有通敌,是千户诬陷你。这件事,只要到了京城就有办法查。”

    赵铁柱只觉得喉头哽咽。

    苏晚看着他:“但这个事急不得。到了京城要先站稳脚跟,手上有银子了才能办事。你相信我,半年之内,这件事我会替你办好。”

    赵铁柱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直接朝苏晚单膝跪了下去。

    “东家,我赵铁柱这辈子,没跪过谁。在边关四年,没跪过千户,没跪过将军,脑袋快掉的时候都没跪过。”

    他抬起头。

    “今日我跪您。您这句话,比我这条命还重要。”

    苏晚没躲,也没有扶他。

    她受了他这一跪,因为她知道这个人要的是承诺。

    “起来吧,赵大哥。地上凉,你膝盖上的旧伤受不住。”

    赵铁柱愣了一下。

    他膝盖在边关受过箭伤,这件事他从没跟苏晚提过。

    没想到,她居然注意到了。

    赵铁柱慢慢站起来,退回到柱子旁边坐下。

    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

    苏瑾这时才回过神来,他猛地握紧拳头,朝供桌捶了一下:“那个千户太坏了!姐,到京城了一定要告倒他!”

    苏晚看了弟弟一眼:“喊什么喊,娘在隔壁睡觉呢。”

    苏瑾赶紧捂住嘴,但还是憋得脸通红。

    他扭头看看赵铁柱,又看看苏晚,最后小声说了一句:“赵大哥,你以后就是我亲哥。”

    赵铁柱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还在烧。

    苏晚重新端起碗喝了口水。

    翻案需要银子,打点关系需要银子,赵铁柱是边军出身,对军中的规矩熟悉,到了京城或许能通过他找到几个退伍的老兵做证人。

    这件事不是一两天能办成的,需要一步步铺路。

    她抬头看了看屋顶漏下来的月光,估算了一下时辰,快到子时了。

    “都睡吧,”她说着从供桌上滑下来,“明天卯时出发,今晚好好歇着。”

    赵铁柱应了一声。

    ……

    次日上午,车队经过一个集镇。

    苏晚让车队在镇口的槐树下停下,跳下车打量了一圈。

    街上有几家铺子,但吃食摊子只有两个,一个卖面条,一个卖烧饼,闻着味道都不太新鲜。

    “今天在这儿歇半天。”苏晚朝后面喊了一声。

    王巧娘坐在牛车上哄小豆子吃干粮,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东家,咱们不是要赶路吗?”

    “赶路也得吃饭。”苏晚走到她的车边,低头看了看车斗里那几口大陶罐,“你那些酱菜还剩多少?”

    “还有三罐多。”王巧娘说着,把罐盖掀开一条缝,“芥菜疙瘩、萝卜条、豆角、黄瓜,都腌透了的。昨天在路边摘了一把野葱也腌进去了,味道应当不错。”

    苏晚凑过去闻了闻,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镇上少说有两三百人,加上过路的客商,中午的客流不会少。

    三罐多的酱菜看着不多,但搭配着粗粮饼卖,也是一桩小买卖。

    “王姐,你跟我来。”她转身朝镇口一块空地走去,“那儿支个摊子,卖酱菜配饼子。”

    王巧娘一怔:“东家,这不就是个路边摊吗?”

    “路边摊怎么了?”苏晚回头看她一眼,“合股契约里写了的,大家都可以用小本钱试着做买卖,赚了算自己的。你是咱们车队里手艺最好的人,不卖酱菜可惜了。”

    王巧娘抿了抿嘴,没说什么,从车上抱下三罐半酱菜,又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当桌布。

    苏瑾和赵铁柱帮她从旁边的破院墙拆了几块木板,在地上支起两张矮桌,搬了几块石头当凳子。

    苏晚蹲在摊子旁边,拿根木棍在地上划拉:“王姐,你看。饼子你现烙,成本算一毫银一张,卖三毫。酱菜一小碟成本半毫,卖两毫。要是饼加酱菜一起卖,套餐算四毫。三样东西加一起,客人听着划算,咱们也多赚一毫。”

    王巧娘掰着指头算了算,眼睛亮了:“东家,那我这一小碟酱菜能赚一毫半?三罐半酱菜少说能出两百碟,光酱菜就能赚三分银?”

    “是。”苏晚站起来,“但是你要先把饼子烙得很香,人家闻着味道就过来了。”

    王巧娘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在旁边的石头上生火,架起一块铁板开始和面,擀饼子。

    她动作快,面团在她的手里揉揉拍拍,往铁板上一贴,滋啦一声响,面香混着热气就散开了。

    小豆子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根腌黄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

    赵铁柱帮他们在摊子前面挂了一块布幌子,苏晚找林文远拿来笔墨,在布上写了几个大字:“巧娘酱菜饼”。

    第一个客人是个赶驴车的老汉,路过时被饼的香气勾住了鼻子,凑过来问:“饼怎么卖的?”

    王巧娘嗓子有点发紧:“饼……饼三毫,酱菜两毫,两样一起四毫。”

    “四毫有饼有菜?”老汉把驴拴在树上,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来一套。”

    王巧娘手忙脚乱地切了一碟酱菜,又夹了一张热饼递过去。

    老汉咬了一口饼,夹了一筷子芥菜疙瘩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顿时瞪圆了:“这酱菜够味儿!再来一碟!”

    苏晚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一翘。

    她在现代读书时做过无数个市场模型,但真摆起了摊,看着东西卖出去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消息传得飞快。

    不一会儿旁边就围了三五个人看热闹。

    有胆大的凑过来问价钱,一听四毫能吃饼配酱菜,比面馆便宜一半,当场就有两个汉子坐下来了。

    到了巳时三刻,摊子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王巧娘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手下的面饼一张接一张往铁板上贴,酱菜一碟一碟往外递。

    小豆子吃完了黄瓜,从凳子上跳下来,围着桌子转了两圈,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又香又脆的酱菜嘞!”

    奶声奶气的,一下子把旁边几个大娘逗乐了。

    “这是谁家孩子?这么会吆喝。”

    “我儿子。”王巧娘一边翻饼一边回头应了一声,脸上带着笑。

    苏瑾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帮着端碟子收碗。

    苏晚索性让刘德贵也来收钱记账。

    五个人分工明确。

    王巧娘烙饼切酱菜,苏瑾端碟子,刘德贵收钱,小豆子负责吆喝,苏晚站在旁边看存货。

    三罐半酱菜不到两个时辰就见了底。

    王巧娘往铁板上贴了最后一张饼,翻了两面,盛起来。

    用刀切成四块,分给刘德贵一块,苏瑾一块,苏晚一块,自己留了一块。

    “收摊。”苏晚咬了一口饼,朝刘德贵抬了抬下巴,“算一下账。”

    刘德贵坐在树下,面前摆着一堆零碎银子。

    他拨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过了片刻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意:“苏姑娘,刨去面粉钱、柴火钱和盐钱,净赚五分银子。”

    五分银。

    苏晚心里踏实了。

    要是到了京城,一天的流水翻上几十倍不成问题。

    王巧娘听见“五分银”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饼差点掉了。

    她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又擦了擦,半天憋出来一句话:“东家……这才半天?三罐半腌菜?”

    “对,半天,三罐半。”苏晚点点头。

    “我……我家里还有十几缸!”王巧娘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压低声音,“东家你不知道,我家那个老院子后面挖了地窖,排了十七口大缸,萝卜、芥菜、雪里蕻、豇豆、辣椒、蒜头,什么都有。

    我男人在的时候,他嘴巴刁,我就一样一样学着腌,学会了四十多种方子。芥菜分三种腌法,豇豆分干腌和水腌,辣椒能做成酱,做成剁椒还能整条泡……”

    她越说越快,语无伦次,最后连自己都笑了:“我做了这么多年酱菜,从来不知道还能卖这么多钱。”

    苏晚等她平复了激动的情绪,才开口道:“王姐,我说过,到了京城,你开个食坊。铺面不用太大,里间做后厨,外间摆四五张桌子,门口支个柜台卖酱菜带走。凭你这个手艺,在京城肯定能立住脚。”

    王巧娘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东家,您真觉得能行?”

    “你觉得,你那四十多种酱菜怎么样?”

    “那是我最拿手的。”

    “那就行了。”苏晚说,“食坊的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巧娘食坊’。”

    王巧娘愣了一下,嘴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忽然笑了。

    那是苏晚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好看。

    旁边的小豆子已经吃完了那块饼,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

    他听见娘的笑声,抬起头,一脸懵懂地跟着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王巧娘弯下腰把他抱起来。

    小豆子手上还沾着酱汁,往他娘的肩膀上蹭了两道印子。

    王巧娘也不嫌弃,把他搂得更紧了。

    苏晚转过身去收东西。

    王巧娘抱着儿子站了好一会儿,退了两步,靠在那棵槐树上。

    她低头蹭了蹭小豆子的额头,声音很轻。

    “豆子,咱们要开铺子了。”

    小豆子在她怀里拱了拱,嗯了一声。

    王巧娘抬起脸,朝着头顶的叶子望了一眼。

    树叶子密密麻麻的,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她脸上,她不由得眯了眯眼。

    “你爹在天上看着呢。咱娘儿俩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树下,苏晚喊了一声:“走了走了,天黑前还得赶路呢。”

    王巧娘吸了吸鼻子,把小豆子往背上颠,用布带子捆好了,大步朝牛车走过去。

    “来了东家!”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刚刚拆掉的临时摊子。

    石头还没搬走,那块布幌子还在树杈上挂着,风一吹,一飘一飘的。

    她把这副画面记在心里,转身跟上车队。

    槐树下干干净净,只剩下几块石头。

    但王巧娘觉得,今天这半天时间,比她在老家腌了十年菜都令人难忘。

    马车重新走上官道,小豆子趴在娘的背上睡着了,口水把王巧娘的肩膀洇湿了一大片。

    王巧娘腾出一只手从车上扯了块干布,垫在儿子下巴下面,然后往前看了看。

    苏晚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面,背影坚定。

    后面跟着几辆马车和十来个走路的人,从远处看,像一支商队,而不像逃难队伍。

    王巧娘摸了摸怀里那袋银子,笑了一下,赶着牛车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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