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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郭枚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似于绝望中生出一丝希望来,脑子也活泛了些,道:“这个虞侯倒像是极晓事的,又像能办得了事情的模样。”

    沈清嘉却只是淡淡一笑,不作回答。

    黑夜中郭枚似松了口气,再道:“沈姐姐,咱们可以慢点儿走了。常山王殿下是极仗义的,我想他若知道你有难,必会立刻设法过来。咱们路上拖得一拖,也许就不必去了。”

    沈清嘉却只道:“不必管他,我们走罢。”

    郭枚听她语气殊无欢喜之意,疑惑起来,道:“姐姐是觉得……殿下不会帮我们吗?”

    沈清嘉只回答道:“那虞侯是临川王的人,并不是常山王的人。”

    又语气极淡地道:“你认错人了。”

    郭枚却似惊了半晌,半张开嘴,片刻后方才讷讷地道:“沈姐姐真有本事。原来不止常山王,临川王也这般地看重姐姐。”

    沈清嘉笑了一笑。心中想的却是:看重?什么是看重?

    她曾经也以为谢临渊极之看重自己,是把她视为最亲信重要的人。可结果呢?

    作为好使唤的工具的看重,和作为人的看重,怕是并不一样。

    就以目下而论,她很清楚谢临渊即便不确定她便是沈月奴,对她的好感也是显而易见。

    虽然她并不知道是为什么。

    可对她感兴趣,和愿意为她趟入这趟泥水里去,完全是两回事。

    依照她对他的判断,那就是不会帮。

    因为已经有过前例了。

    一念至此,哪怕那件事已经过去两年之久,她心头仍掠过一阵刺痛。

    那是她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最沉重的教训。

    郭枚还在絮絮:“说给临川王……也该是一样的。只看那虞侯应得这么匆忙,连食盒且不顾了,便知姐姐在殿下心中的份量。”

    沈清嘉终于开口,声音仍是淡淡地,却加重了几分语气:“枚儿,他那样的人,我们高攀不起,也不必指望他会为了我们一介微末女官,去和崔婕妤这般的宠妃闹得难看。”

    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缓和地道:“毕竟他进宫,可并不是来交朋友的。”

    再补充道:“要交朋友,也不是交我们这样的。”

    我们这样的女官,对他的争嗣毫无助益,身后既无豪门,又非权臣,是最低等的女官。

    她感到郭枚拉着她的手紧了一紧,半晌都没有再说话。

    沈清嘉想的却是:抱歉了,小枚儿。要这样早,就打碎你对于那个阶层的王子皇孙的想象。他们纡尊降贵光降我们的地方,多半是来找趁手工具,而不是为了替我们赴汤蹈火。

    但郭枚是她最好的姐妹,人也单纯。她不想郭枚受祝窈的影响,对世情生出不切实际的指望,那只会害了她。

    郭枚终于开口,声音却是出乎意料的清脆:“不要紧的姐姐。他们不帮我们,我们就自己走。车到山前,总会有路。不过是疼些,累些。贵人们总不能随便找个由头,就把我们这些底下人全杀光。那样的话,谁来给她们做饭、洗衣、抬轿、扫地呢?”

    沈清嘉放下心来,摸一摸郭枚的头发,微笑道:“是的。我想祝窈也无非要给我个教训,不至于要我死。这一路,我们就慢慢儿走着去就是。”

    她口中如此说,却只为安抚郭枚。

    走到现在,脚下已经是阵阵刺痛钻心,好似每一步,都踏在刀尖箭芒。

    即使不看,她也能感觉到,原本历经一日一夜已经结痂的创口,已经迸裂开来。因着不断的活动,鲜血正在慢慢渗透。

    她此刻唯有庆幸,当初花盆砸下来的时候,没伤及筋骨,否则再经历今晚的事,这条腿怕是就废了。

    饶是这般,也不知道伤情这般反复加重之后,会否有后遗症。

    她这般一步一瘸地再走了几步,额头上已满是汗珠,便道:“我再走不得了,容我坐下来歇会。”

    郭枚依言扶着她到路旁坐下,一边用衣袖替她扇风,一边忙着检视她的足伤。

    一看之下却是不得了,原来经过的路面,一滴滴全是血迹。

    郭枚咬了咬牙,道:“顾不得了,姐姐,我去找荀尚食,无论如何给你找一辆肩舆,硬借也要借来。不然你一路走过去都会留下血迹。”说罢便转身欲去。

    沈清嘉扯住她衣袖,摇了摇头,苦笑道:“宫车那是什么样的存在,连荀、杜两位尚食都未必坐得起。要去尚寝局司舆那边应请,历来只有娘娘们能用。荀尚食就算去要了,逾越制度,人家也断不会给的。”

    还有即便看着同僚的份上,尚寝局肯借出,肩舆需四名内侍肩抬手扛,这般的规格,她若敢坐,也真是不要命了。

    郭枚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道:“现下天黑,娘娘们都用不到。库里现放着肩舆软轿,你却得走这么一路,哪怕腿废了也没有人管。崔婕妤那边又不是着了火,必等着你去救。这是何天理。”

    郭枚的哭声中,沈清嘉却回想起荀从鹤昨晚的意味深长的叮嘱。

    “你就打算这般,在司膳女史的位子上终老么?”当时,她的回答是在宫中不愁吃喝,也无人欺凌,于愿已足。

    这般谦抑的回答,理应讨得上官之喜。可那时荀从鹤的神情,却似不甚赞许。甚至可以说,荀从鹤在暗示、鼓励她要有野心,攀高枝。

    现在想来,并非荀从鹤功利,而是那个时候,荀从鹤从祝窈的升迁,已经意识到一些不妙了吧。

    而且她也预估到,接下来会发生在沈清嘉身上的事情,连尚食们都未必兜得住。

    沈清嘉至此方醒悟一件事实:自己这两年饱食高睡的舒心日子,并非因着自己勤力、有天赋,而是因为遇见的都是好人。

    所有的美好,遇见一个有权有势的坏人,立告全盘覆灭。

    她又醒悟,自己当年被陆夫人收拾的根本原因,也是这般。

    她所有的悲惨经历,不是因为技不如人,也不是因为不够善良,而只因为权势地位不如人。

    脚上的疼痛仍旧钻心,在这个凄冷的暗夜里,瘫坐在人烟稀少的宫道旁的沈清嘉,终于开始认真思考荀从鹤的话。

    一盏淡黄的六穗宫灯悬浮在夜色里,由远及近,飘飘悠悠地来了,却在两人的脚前停下。

    亮光毫不客气地,晃上了沈清嘉和郭枚两个人的脸。

    “哎呦呦,我道是谁呢!两位千金万金的内人,你们这玉步姗姗,可坑死小人了!”一把独属于内侍的阴阳怪气嗓音,在她们头顶悠悠地响起。

    沈清嘉偏侧过脸,让过灯笼的光线,也趁机看清楚了来人。

    一个肤色白皙如好女,却生着两道吊梢眉的年轻内侍,正歪着头,不怀好意地瞧着她们。

    郭枚方才痛哭,此刻生怕被人发现,立刻擦干眼泪,挺着胸膛道:“你……你是哪个殿的内侍?”

    那内侍短促的笑了一声,道:“某姓李名钧,乃是景福宫东偏殿内侍,服侍祝宝林的。”顿了一顿,尖利地道:“两位贵人起来走罢!按你们这一步一歇,怕走到天亮,也到不了景福宫。你们是要主子们一宿不睡觉,专候着你们吗?”

    郭枚又气又急,道:“贵宫的张班直难道不曾回过婕妤,沈姐姐脚上有伤,走不了快的?”

    李钧眼珠子眯缝成一线,呵呵地笑道:“就是因为回了,祝宝林担心二位找借口路上故意拖延,才又特地命我来跟催的。”

    沈清嘉心中明白了:这便是祝窈故意整治自己的法子。生怕她路上太松快了,故让自己名下的内侍来监视跟催。

    崔婕妤肯同意,必然是她在崔婕妤面前又上了不少的眼药,明示暗示自己托大惫赖。

    张延和虽然知道自己有伤是实情,但上头要办的事情,他与自己又无交情,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遑论替她说话。

    她这边心念急转,那李钧已经不耐烦地道:“两位若是识相,就快点起来走罢!某既然领了宝林这趟命,就说不得怕麻烦怕鸡零狗碎了。”

    见两人仍不动,他一手自身后,摸出一根布满荆棘的荆条,拎在手里看着二人,皮笑肉不笑地道:“两位是官,小人是奴,按理小人是不能够对两位官大人动粗的。”

    他拉长了声音,道:“奈何有人故意抗命,拖延怠慢,小人为完成上头吩咐,也就顾不得了!”

    他这般说着,手中荆条已经挥了出去,在空中发出响亮干脆的空击声。

    这手法一望可知,便是时常掌刑的老手。

    沈清嘉郭枚二人在尚食局,何曾见过这阵仗。哪怕沈清嘉年纪略大些,脸色亦发白。

    今日之局,走是疼死,不走怕也会被打个半死。无论怎样都好不了了。

    她心念已定,转身向郭枚道:“今日本不干你事……”

    又向李钧道:“这位中官,你若怕我们走得慢,你自在前头走着,我到时若还没有到,崔婕妤面前要打要罚,都算在我头上,不会牵累于你。”

    李钧哼了一声,手里的荆条却并没有收回去的意思,显然并不信她这番话。

    郭枚却死死抓住沈清嘉的衣袖,不肯放手,急道:“姐姐说什么!我怎能留你一个人走这夜路!”

    沈清嘉温声道:“你留下也于事无补。多你一个,不过是多一个人挨罚而已。我到了景福宫,无论什么情形,总不至于立刻就死了。可你跟着去,若祝窈存心要拿我们两个一起出气,我连护你都护不住。”

    郭枚眼眶又红了,却仍是倔强地摇头。

    沈清嘉叹了口气,稍稍提高了声音:“你去替我找荀尚食,就说我半路上被景福宫的内侍截住了。请她设法接应。你若能请得荀尚食出来周旋,比我一个人闷头撞进去,强得多了。”

    这话半真半假:荀从鹤下午已经拦过一次未成,此刻再去求,也不过是尽人事。但沈清嘉要的,不过是一个让郭枚安心离开的理由。

    郭枚迟疑片刻,终于松了手,抹一把眼泪,低声道:“那我快去快回!姐姐千万撑着,别让他们把你怎样了!”

    说罢拔腿便往来路跑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渐渐远了。

    李钧似笑非笑地瞧了沈清嘉一眼,道:“女史倒是会心疼人。把个小丫头支走了,自己一个作肉靶子。某见过的人里头,倒是不多。”

    沈清嘉没有接话,只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来。每起一寸,脚下便是一阵钝痛。

    她咬了咬牙,终于勉强站稳,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宫道。

    夜色沉沉,宫道两侧的灯笼明明灭灭,将长长的路面照得一半昏黄一半漆黑。

    从这里到景福宫,还有约摸两里路。若走得快,半个时辰总能到。

    可她眼下这个样子,怕是两个时辰也未必能到。

    沈清嘉也不催促李钧,只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脚下的血迹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她脑中一片空白,不去想疼,也不去想待会儿到了景福宫会怎样。

    只盯着前方那一点一点逼近的宫墙轮廓,一步,再一步。

    李钧提着灯笼走在她侧面,倒也不催了,只悠悠地道:“女史倒是个硬骨头。某以为你方才便要哭着求我放你一马了。”

    沈清嘉没有答话。

    李钧也不在意,继续道:“不过某说句实在话,女史这回去景福宫,怕是不容易脱身。祝宝林今儿下午在婕妤面前,说了女史不少话。某听着,句句都是要婕妤觉着女史恃宠而骄、目无尊上的。”

    沈清嘉的脚步顿了一顿。

    恃宠而骄。她有宠么?

    她在宫里,不过是个没有品秩的女官,连“宠”字都挨不着边。

    祝窈这话,怕不是对着婕妤说的,而是对着谢崇安的那段旧事说的。

    她沈清嘉能“恃”的,无非是常山王一时兴起的那点另眼相看罢了。

    可是,那又算什么宠呢。

    她苦笑了一下,没接李钧的话。

    脚上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反倒比方才没那么难熬了。

    李钧见她不言不语,反而有些无趣起来,收了声,只在前面提着灯引路。

    宫道旁偶尔有值夜的内侍宫女经过,借着灯光看清了沈清嘉脚下蜿蜒的血痕,都避让着匆匆走过,无人敢多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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