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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 兄弟

    宇文智及去找他哥的时候——天黑了。

    黑——是冬天的黑。冬天的黑来得早。早到——未时刚过——天就暗了。暗——从西边暗。暗——像墨。墨——从天的边缘泼过来。泼——慢。慢到——你看得见它在动。动——吞了天。吞了云。吞了树。吞了房子。吞了一切。吞完了——就黑了。黑了——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就安全。安全——是见不得人的事——能干了。

    宇文化及的府——在长安城东。东——宣平坊。坊——是一个街区。街区——四四方方。四面——墙。墙——高。高到——站外面看不见里面。看不见——就私密。私密——是宇文化及的规矩。规矩——是“外面看不见我“。

    宇文智及从侧门进的。侧门——不是正门。正门——有门房。门房——认人。认——就记了。记——就传话。传话——就有人知道他来了。知道——不好。不好——是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来。不想——是因为他来——是有事。事——不能让人知道。

    侧门——开了一条缝。缝——他挤了进去。

    宇文化及在书房。书房——在府最后面。最后面——最私密。私密——是书房不放书。不放——是因为宇文化及不读书。不读——书柜上的书——是摆设。摆设——糊弄人。人来了——看见书柜——“哦——许国公好学“。好学——是好名声。名声——宇文化及要。要——但不读。不读——书柜上的书——从没翻开过。翻开过的——只有一本。一本——在抽屉里。抽屉——锁着。锁——是铜锁。铜锁——钥匙在宇文化及脖子上。脖子上——挂着。挂着——不离身。不离——是因为那本书——不能让人看。不能——是因为那本书里——写了什么——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什么书——后面再说。

    宇文智及进了书房。书房——暖。暖——炭盆。炭盆——比杨旷的太极殿大。大——是因为宇文化及怕冷。怕冷——不是身体弱。是——习惯了暖。习惯了暖——就不肯冷。不肯冷——就烧。烧——比杨旷烧得多。多——一晚烧三盆。三盆——银丝炭。银丝炭——贵。贵——他不在乎。不在乎——是因为他有钱。钱——从哪来——不说。不说——是心虚。虚——因为不是正路来的。

    宇文智及进去的时候——宇文化及在喝酒。不是一个人喝——是一个人坐着喝。坐——在胡床上。腿——盘着。杯子——玉的。玉——暖。暖——是因为他一直握着。握着——玉吸了手温。吸了——暖。暖——他喝酒的时候——不凉。不凉——就慢。慢——是品。品——不是雅。是——他哥的习惯。习惯——干什么都慢。慢——是想。想——干什么都在想。想——是脑子不停。不停——累。累——他也停不下来。停不下来——是命。命——是“一辈子在算“的命。

    “哥。“宇文智及叫了一声。声——低。低——是私下的。私下——不叫“许国公“。叫——哥。哥——是亲。亲——比什么都亲。亲——是因为这世上——他们只剩彼此了。彼此——是爹死的以后。以后——两个人。两个人——一条船。船——在风浪里。风浪——是天下。天下——要翻船。翻——他们不能死。不能死——就得划。划——往哪划?划到——龙椅上。

    这是爹的梦。爹——宇文述。述——临死前说的。说了——两个儿子记了。记了——一辈子。

    “来了。“宇文化及没抬头。没——是因为他听见了脚步声。脚步——他认。认——他弟的脚步急。急——是有事。有事——不用抬头。不抬头——等他说。等——是他的本事。本事——是“我不急“。不急——是因为急了——乱。乱——出错。错——死。

    宇文智及坐下。坐——不坐半个屁股。他不是杨暕。不——他是宇文家的人。人——在自家——坐实。坐实——稳。稳——是他跟杨暕不一样的地方。杨暕怕——他不怕。不怕——是因为他哥在。在——就有底。底——是天塌了——他哥顶。顶——他信。信——是信他哥。哥——比他聪明。聪明——能顶。

    “齐王来找我传话了。“宇文智及说。直说。不绕。不绕——是因为跟哥——不绕。绕——是跟外人。外人——才绕。哥——直说。直——快。快——省时间。时间——现在要紧。

    宇文化及的杯子——停在嘴边。停——是“听到了“。到了——他停。停——等下一句。下一句——

    “他说——陛下要查黎阳仓的账。“

    杯子——放下了。放——不是摔。是——搁。搁在桌上。桌——“咚“了一声。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响了。响了——是因为书房太安静。安静——一声“咚“——像鼓。

    宇文化及——抬头了。

    他的脸——没变。没变——是练出来的。出来——什么消息都不写在脸上。不写——是因为写了——别人就看穿。看穿——就被人拿住了。拿住——就完了。完了——不能。不能——就不写。不写——脸不变。不变——像石头。石头——不动。不动——但里面在动。里面——脑子在转。转——快。快到——冒烟。

    “谁说的?“

    “齐王。齐王说——偷听到的。陛下跟裴矩说的。“

    “偷听到的?“宇文化及的眉毛——没动。没动——但眼睛变了。变——是瞳孔。瞳孔——缩了一下。缩——是在算。算——偷听到——可信吗?可信——是因为齐王不聪明。不聪明——不会编。不会编——是真的。真的——可信。可信——

    但——“偷听到“——也有可能是假的。假——是安排的。安排——是皇帝让齐王来传话。传——是局。局——是钓鱼。鱼——是他。

    “你觉得——是真的吗?“宇文化及问弟弟。问——不是他没判断。是——他想听弟弟的判断。弟弟的判断——跟他的——对照。对照——一样——就更信。不一样——就再想。

    “我觉得——是真的。“宇文智及说。“齐王——不像在演戏。演——他没那个本事。他坐半个屁股——抖——嗓子干——咽唾沫——这些不是装的。装——装不出来。装不出来——是真的。真的——就是偷听到了。偷听到——陛下跟裴矩说的——要查黎阳。“

    “黎阳。“宇文化及重复了一遍。重复——是在想。想——黎阳——他批过粮。批了三次。三次——八万石。八万石——去了杨玄感那儿。查——查到了——就是他批的。他批的——就是他。

    “查黎阳——不一定查到咱。“宇文智及说。“黎阳管仓的是杨玄感的人。杨玄感的人——查到了——是杨玄感的事。跟咱——没关系。“

    “没关系?“宇文化及看了弟弟一眼。一眼——是“你太天真“的眼神。天真——是因为弟弟不想“太坏“的事。不想——是因为他不敢想。不敢——是怕。怕——正常。正常——但——不现实。不现实——是因为

    “太仓调粮——兵部批的。兵部——谁批的?我批的。批了——就有记录。记录——就是证据。证据——查到了——不是杨玄感的事——是——我的事。“

    宇文智及——不说话了。不说——是因为他哥说得对。对——他没法反驳。没法——是因为——确实是。是——他哥批的。批了——纸上有名字。名字——跑不了。跑不了——就

    “那怎么办?“

    宇文化及——没立刻回答。没——是他在想。想——不是想怎么办。是——先想——“这个消息——是不是局“。

    局——如果是局——什么局?

    局——是皇帝让齐王来传话。传——让宇文智及知道——皇帝要查黎阳。知道了——宇文智及会怎么办?两个选择。一——告诉杨玄感。告诉了——杨玄感跑。跑了——皇帝就知道——有人通风。通风——是宇文。宇文——死。

    二——不告诉杨玄感。不告诉——杨玄感不知道。不知道——继续囤。囤——皇帝继续查。查——查到他哥。查到——死。

    两条路——都死。

    死——是因为皇帝在逼。逼——是“让你选哪条路死“。选——是假的。假——是因为两条路都死。死——不是选的。是——定的。定了——就是皇帝已经决定了——要动他。

    但——如果——不是局呢?

    不是局——齐王真的偷听到了。听到了——真的要查。查——真的会查到他。查到——真的会死。死——还是死。

    局也好——不是局也好——结果一样。一样——死。

    死——怎么办?

    宇文化及——放下杯子。放——手稳。稳——是他比弟弟强的地方。强——是“死“这个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脸上没变。没变——是习惯了。习惯——是“一辈子在刀尖上走“。走了——怕——不怕——都走。走了——就习惯了。习惯——就不变了。

    “第三条路。“他说。

    “什么?“

    “不动。“

    “不动?“

    “不动。“宇文化及说。重复了一遍——是强调。强调——是“我没说错“。“不告诉杨玄感。也不销证据。不缩。不跑。不动。“

    “不动——等死?“

    “不动——不是等死。不动——是——让皇帝查。查——他查到的是杨玄感。杨玄感——在黎阳。黎阳——离长安——一千里。一千里——皇帝的手——够不到。够不到——就查不到底。查不到底——就查不到我。查不到我——就——还活着。“

    “但——查到了杨玄感——杨玄感就知道了。知道了——他就跑。跑了——皇帝就追。追——就要调兵。调兵——就要用兵部。用兵部——就到我了。到我了——还是死。“

    “所以——不让他跑到我。“宇文化及说。他的声音——慢了。慢到——每个字像称过。“杨玄感——查到了——他跑。跑——我不认。不认——是因为我跟杨玄感——没有书面的往来。往来的——只有粮食调拨。调拨——是兵部的公事。公事——是走了流程的。走了流程——就是合法的。合法的——不是罪。不是罪——就不能抓我。“

    “但——调拨的粮——去了杨玄感手里。手里——不是入了仓。入仓——是入库。库——是杨玄感的私库。私库——不是公家。公家粮入了私库——是——贪。贪——查到了——是谁的罪?“

    “管仓的。“宇文化及说。一个字——“管仓的“。管仓的——是杨玄感的人。人——是杨玄感派去的。派去了——管仓的贪。贪——是管仓的罪。罪——不是他批粮的罪。批粮——是公事。公事——合法。合法——不担罪。

    宇文智及——听懂了。听懂——是“哥在甩锅“。甩——甩给杨玄感。杨玄感——担。担了——他哥不担。不担——就活着。活着——等。等——下一步。

    “杨玄感会认吗?“宇文智及问。

    “他不认——更好。不认——皇帝就动他。动他——调兵。调兵——用长安的兵。长安的兵——皇帝的人。人——去打杨玄感。打——赢了——杨玄感死了。死了——死无对证。对证——没人。没人——他哥的粮——就——过去了。过去了——就——没了。没了——就安全了。“

    死无对证。

    宇文智及——背——凉了。凉——是因为他哥说“死无对证“的时候——脸没变。没变——是“说死一个人——跟说丢一个棋子一样“。一样——是因为在他哥眼里——人——是棋子。棋子——该弃就弃。弃了——不心疼。不心疼——是

    是——他哥。

    宇文化及——就是这样的人。人——冷。冷——到骨子里。骨子里——只有赢。赢——不管多少人死。死——是别人的事。事——他不管。不管——是因为他只管自己。自己——赢。赢——就是一切。

    宇文智及——跟了他哥三十年。三十年——他习惯了。习惯——不等于认同。认同——是因为不认同也没用。没用——是因为他改变不了他哥。改变不了——就跟着。跟——是因为不跟——他什么都不是。不是——就得跟。跟——就得认。认——就——

    “哥。“他说。“还有一件事。“

    “说。“

    “如果——皇帝不只是查黎阳呢?如果——皇帝还在查别的呢?“

    “查什么?“

    “我不知道。但——齐王传话的时候——提到了裴矩。裴矩——在查太仓的账。太仓的账——不光是黎阳的。还有——含嘉仓的。含嘉仓——洛阳。洛阳——也有我们的痕迹。“

    宇文化及——停了。停——是脑子停了一瞬。一瞬——是因为“含嘉仓“三个字。三个字——他没料到。没料到——是因为他以为——皇帝只查黎阳。黎阳——他能甩给杨玄感。含嘉仓——含嘉仓那五万石——

    那五万石——不是走的兵部。不是——是他自己安排的。安排了——绕了兵部。绕了——就没有正式批文。没有——就不是公事。不是公事——就是——私调。私调——是罪。罪——甩不掉。甩不掉——就是他的。

    他的——就死。

    宇文化及的手——攥了一下杯子。攥——指节发白。白——是因为用力。用力——是“怕了“。怕——他脸上不写。不写——但手写了。手——攥杯子——写了。写了“怕“。

    宇文智及——看见了。看见——他没说。不说——是因为给他哥留面子。面子——在宇文家——比命重要。重要——是爹说的。说了——“面子就是命“。命——面子。面子——命。

    “含嘉仓——你怎么安排的?“宇文智及问。问——是“有多大的把柄“。

    “不多。“宇文化及松开了杯子。松——白退了。退了——血回来了。回来了——手暖了。暖了——稳了。稳了——能说了。“五万石——从太仓调出。调出的批文——我让人仿了苏威的签名。仿了——跟真的一样。一样——查不出来。查不出来——就是苏威批的。苏威批的——苏威担。苏威担——不关我的事。“

    仿签名。

    宇文智及——吸了一口凉气。吸——是“这招——狠“。狠——是仿苏威的签名。仿了——出了事——苏威担。苏威担——苏威是宰相。宰相——担了——就是宰相的罪。罪——宰相下台。下台——谁上台?他哥。哥——上台——就——赢了。

    赢——是这招的真正目的。目的——不只是甩锅。是——搬掉苏威。搬——是让苏威担含嘉仓的罪。担了——下台。下台——他哥上位。上位——就拿到了批粮的权。权——到手——

    “哥——你这是——“

    “别问。“宇文化及说。两个字。两个字——是“你知道太多了“。多了——就别问。不问——是保护。保护——是“你不知道——就不怕。不怕——就不慌。不慌——就不露。不露——就安全“。

    安全——他弟的安全。安全——他自己的安全。安全——都靠——“不知道“。

    “行。“宇文智及不问了。不问——是信。信——是他哥。哥——说了“别问“——就不问。不问——是听话。听话——是从小到大的习惯。习惯——不破。不破——是因为破了——他哥不护他了。不护——他什么都不是。不是——就得听。

    “那——杨玄感那边呢?“宇文智及问最后一个问题。

    “不管。“宇文化及说。不管——两个字。两个字——是“弃子“。弃——杨玄感。感——是棋。棋——弃了。弃了——不心疼。不心疼——是因为他跟杨玄感——不是朋友。不是——是互相利用。利用——用完了——就弃。弃了——就——不管。

    “他死了——跟我没关系。“

    宇文智及——点头了。点了——是因为他懂。懂——是宇文家的规矩。规矩——“保自己。别人——不管“。不管——是冷。冷——是骨子里的。骨子——是爹给的。爹——给的——改不了。改不了——就认。认——就冷。

    冷——好。

    冷——活得久。

    “走了。“宇文智及站起来。“明天——我继续盯齐王。齐王——还有用。“

    “有什么用?“

    “传话筒。“宇文智及说。“他传了这次——还会有下次。下次——他还会来找我。来了——就是传话。传话——我就知道——皇帝在想什么。知道——就比皇帝快一步。快一步——就多活一天。“

    宇文化及——看着他弟。看了三息。三息——是在想。想——他弟比他想得远。远——是“传话筒“。筒——不是一次性的。是——长期的。长期——就能源源不断地知道皇帝在想什么。知道——就能提前布局。布局——就——

    “行。“宇文化及点头。“盯住他。“

    宇文智及走了。走——从侧门。侧门——黑。黑——没人。没人——安全。走了。

    走了——宇文化及一个人坐在书房。坐——没动。没动——是在想。想——含嘉仓的五万石。五万石——仿了苏威的签名。仿了——查出来了吗?没查出来——好。查出来了——苏威担。苏威担——

    但——如果裴矩查得够深。深——查到了——不是苏威的签名。不是——是真的苏威签名。真的——苏威没批。没批——是假的。假的——就是有人仿。仿——谁仿的?他。他仿的——查到了——就是他。

    查到——死。

    死——宇文化及不怕。不怕——是假的。怕——是真的。真怕——他坐在书房里——手——又攥住了杯子。攥——白。白——又写了“怕“。

    他松开手。松——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本书。书——锁着的。锁——铜锁。钥匙——脖子上。脖子上——取了。取了——开锁。开了——拿出书。书——一本。封皮——黑的。黑——磨损了。磨——是翻了太多遍。太多——每一页都看过了。看过——记了。记了——背了。背了——刻在脑子里了。刻了——不需要再看了。不看——但他还是看了。看——是因为——

    书里——有一页。一页——夹了一张纸。纸——写了一句话。一句话——是他爹临终前——写的。写了——交给他。他——收了。收了——夹在书里。书里——锁在抽屉。抽屉——锁着。锁——脖子上。

    纸上的话——六个字。

    “杨氏衰——宇文兴。“

    六个字——是爹的遗言。遗言——是他一辈子在干的事。干——还没干完。没完——不能死。不死——就得活。活——就得赢。赢——就得——

    就得——让杨氏衰。

    衰——杨旷在让杨氏兴。兴——就衰不了。衰不了——他就赢不了。赢不了——他就白活了。白活——不行。不行——就得——

    就得——动。

    动——什么时候?不知道。不知道——是——还没到时候。时候——是什么时候?是——杨旷露出破绽的时候。破绽——现在没有。没有——是因为杨旷太稳了。稳——他找不到缝。找不到——就等。等——杨旷犯错。错——

    错——人都会犯错。皇帝——也会。也会——就等。等——他等了十年。十年——不差再等一年。一年——他等。等——杨旷犯错。错了——他动。动了——赢。赢了——

    杨氏衰——宇文兴。

    他把纸——折好。折——放回书里。书——放回抽屉。抽屉——锁上。锁——钥匙——挂回脖子上。脖子上——贴着。贴着——凉。凉——他习惯了。习惯——是“爹的话贴在心口“。心口——凉。凉——清醒。清醒——不犯错。不犯错——就活。

    活——等。

    等——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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